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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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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

夏奇向我介紹極地潛水號的內部構造時,帶著炫耀意味地在觀景室逗留了很久,那個房間不算很大,裏頭擺著一張很長的沙發,最吸睛的還是那扇又大又敞亮的窗戶,等到船身下潛,不用出艙就能看到深海裏獨一無二的景色。

我現在就坐在觀景室的沙發上,窗外,鯊魚正在追趕著沙丁魚群,海鷗不停地鉆下來叼起落單的魚再飛走,我靜靜地看著像風暴一樣聚集的魚群四處席卷。

陸地也好,海洋也好,這始終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當初為了方便我能隨時記錄海洋裏的各種生物,可是花了大價錢才改造出來的。”夏奇開門進來,看到我,頗為得意地問我這裏的海洋景色是不是很好?他從一邊的書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手繪生物圖鑒遞給我,翻了幾頁,裏面有好多聽都沒聽說過的奇怪物種。

翻到其中寫著「會發光的深海魚」的一頁,上面那條長相奇怪的魚只畫了一半,據夏奇說,這種魚十分罕見,他航行了這麽久只見到了一次,它動作太快,夏奇只來得及照著畫下前半部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遇上,補齊剩下的部分。我沈思了一會兒,借了紙筆,憑借印象在一片空白的紙上大體畫了一個輪廓出來,讓他看看是不是這個樣子。夏奇又驚又喜,連連說簡直一模一樣,問我是怎麽知道的。

“這個嘛……”我低下頭,“我看別人畫過。”

那還是我剛認識羅蕾萊的時候,海軍學校裏的學生雖然是預備士兵,也都是一群十幾歲的小孩子,教官每個月會安排一次美術課或者音樂課讓我們盡情發揮想象力。在一堂以海洋生物為主題的美術課上,羅蕾萊的畫引起了大家的註意,她畫的魚長相非常奇怪,學生七嘴八舌地說她肯定是瞎畫的。

“我沒有瞎畫,是你們沒有見識。”羅蕾萊懶得和他們爭辯,背著書包走出教室,那時候我正在黏著她,也抓起書包小跑著跟上她倔強的背影,要她等等我,羅蕾萊扭過頭,美麗精致的小臉上掛滿了淚水,她不耐煩地沖我吼,“怎麽,你也是來笑話我的那些畫的嗎?”

“我只是覺得很有意思……”被這麽一兇我聲音都小了,咬著嘴唇掉眼淚,“別哭了。”羅蕾萊揉著手裏的那幅畫,扭捏地跟我道歉。“你真的覺得有意思嗎?”我點點頭,她低頭想了兩秒,拽住我的胳膊,“跟我過來。”

羅蕾萊把我帶到後山的一片空地上,拿樹枝不停地勾勒出稀奇古怪的動植物,再拿腳抹平沙土畫下一個,也許是我雙眼發光聽她講這些奇特生物的樣子太滑稽,她笑了起來,“小跟班,明天中午食堂排隊……”不等她說完我就應了下來,為了讓她跟我玩,我已經替她排了小半個月的隊,羅蕾萊咯咯咯地笑著,蹲下來彎起手指彈了一下我的腦門,“明天食堂排隊,我跟你一起去。”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夏奇介紹圖鑒上的生物,其中有不少很眼熟,羅蕾萊都給我畫過,她確實沒有撒謊,只是她能看到的東西,和人類看到的是不一樣的。

“我能借回去看嗎?”夏奇很高興我對這些有興趣,還說我如果真的好奇,他可以和娜塔莎一起帶我去潛水親眼看看。可是我是能力者,怎麽能離開船艙呢?他微微一笑,說這個根本不是問題。

除了潛水服和氧氣瓶,我腰上多纏了好幾圈的牽引繩,兩頭分別綁在夏奇和娜塔莎兩個身上,剛進水裏時,我稍微有點緊張,一度忘記了呼吸,等到我適應了依靠他們的幫助保持平衡,才有精力觀察海底的景象。

極地潛水號走的不是官方航道,這裏的海洋沒有被人造垃圾和商用民用船的機油汙染,水清澈得能看到珊瑚蟲輕微的擺動,更別說在裏頭穿梭的各種各樣的小魚。

不遠處傳來像是嬰兒的笑聲,一個半人半魚的小小身影趴在白鯨的腹部,一起靈巧地翻滾著,夏奇朝那個兒童人魚友好地揮了揮手,那個孩子卻立刻鉆進珊瑚叢,藏匿在其中休息的小魚受到驚嚇四散逃逸。那孩子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看著我們。防備、恐懼、憎恨,這熟悉的眼神刺痛了我的心——我第一次見到羅蕾萊時,撞破她的真實身份時,她都短暫地露出過這樣的眼神,僅僅因為我是人類,而她是人魚。

夏奇還想去向那個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孩子解釋我們並沒有惡意,我一把拉住他,搖了搖頭。海洋本就是人魚族的棲息之地,人類是危險的入侵者,如果因為我們擅自的溫柔,導致他們的防有一絲松懈,都可能是致命的。眼下我們能做的事情,就是盡快離開。

我回過頭仰起臉,陽光經過層層海水的折射不斷地變換著明暗和形狀,蝠鱝像天空中扇動翅膀的飛鳥一樣,向海底露出白色的肚皮。看著眼前奇幻的景色,我卻因為剛才那個小小的不速之客,從心底湧上一股劇烈的、難以言說的悲痛心情。

從交叉島回來,我一直處於自我防禦式的情緒空白之中,懸置在頭頂的崩潰時刻終於無情地落下,我使勁抹著根本不受控制的眼淚,匆忙換下潛水服,無視了跟在後面喊著我名字的娜塔莎,無視了路上被我險些撞倒的貝波,跑回房間,將花灑的水量調到最大。我倚靠著墻慢慢坐在地上,沖洗掉身上海水的同時,借水聲掩蓋難以抑制的哭泣。

羅蕾萊,你曾經也是這樣,躲藏在珊瑚叢裏,充滿警惕地看著我們這些人類嗎?

冷靜下來之後,我又回到了觀景室,越是接近養育羅蕾萊的深海,光線就越暗,我不知不覺靠在沙發上睡著了,睡夢中,我好像也變成了人魚,和遷徙的大群灰鯨一起,向著深海游去。

我隱約覺得身邊有人,睜眼坐起來,身上多出的被毯滑落下來,窗外已經變成了一片漆黑,房間裏也只能依靠一盞水母外形的臺燈維持照明。羅坐在沙發的另一頭,也不知道他在這裏待了多久。

“怎麽在這裏睡著了?”羅放下手裏厚厚的解剖學書籍,我沈默著坐了很久,想起夏奇說過,他們幾個元老級的船員,跟著羅已經超過十年了,於是問他,這十幾年裏他們吵過架嗎?

“何止吵架,嚴重的時候也動過手。”不過羅稍微成熟一些,很少和同伴起沖突,他一般都是調解矛盾的那一個。羅反問我,是和朋友鬧矛盾了嗎?

“好像也不是……”我仍然沒有理清和羅蕾萊之間發生的事情,從海軍學校畢業,我和她之間連重話都沒有說過,與其說是吵架,不如說是我們兩個同時遇上了人生的重大變故,重創之下,明知道可能會傷害對方,讓對方難過,還是朝著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向固執地往下走。

至於我為什麽這麽難過,大概是因為,我從來沒有真正地從羅蕾萊作為人魚族的視角上看過問題,就像人類只能看到淺海的魚類,無法理解生活在深海裏的人魚族看到的事物一樣,即使一起長大,我依舊無法想象,羅蕾萊眼裏看到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

“羅蕾萊不僅是我的朋友,更是家人。”我從來不願意在羅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脆弱,所以傾訴得很艱難,攥緊了搭在腿上的毛毯,“可是我沒能及時了解她的處境,導致她做出了讓自己後悔的事情,這讓我很自責。”

“選擇是她自己做的,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是你的錯。”羅要我放輕松些,沒人能完全了解另一個人並且為他的人生負全部的責任,我總是低估別人又太高看自己,如果羅蕾萊做的事情真的是錯誤的,她摔了跟頭之後遲早會醒悟的。

這番話讓我得到了些許的寬慰,情緒短暫地好轉,但一想到除去和羅蕾萊的爭吵之外,還有那麽多集中爆發的矛盾,雪莉的死亡,庫讚不明目的的行動,海軍和Joker的勾結,心情又重新黯淡了下去。

種種的矛盾沖突之下,從潘帕斯春島醒來的那個早上開始,我在心理上其實是很依賴羅的,所以才不得不面對我一直喜歡他的事實,只是礙於海賊和海軍的對立立場才一直逃避。但是要正視這份感情,我必須要確認,羅不是一個和我的善惡理念相悖的人。

“羅。”聽到我叫他,羅轉過臉微微低頭,等著我接下來的話,千頭萬緒裏,我還是挑出了那個最在意的問題,“你是個好人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重新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我肯定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好人。”我低下頭,稍微有一些失望,也是,他並沒有義務迎合我的期待,我又抱著僥幸心理想得到什麽答案呢?

“抱歉,斯塔西婭。”我有些疑惑羅為什麽要向我道歉,他看著我,緩緩地說,他不想用欺騙的方式討我歡心,這樣的表述,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嗯……你也不需要……”我沒把後面的那幾個字說出口,動作僵硬地蜷起腿,抱著膝蓋,把發紅的臉埋到毯子裏。

“斯塔西婭。”我悶悶地嗯了一聲,“對你來說,我是個好人,你只要明白這一點,就足夠了。”我攥緊手指,壓住聲音裏不住的顫抖,“我知道。”說話的同時,我的臉更燙了,“我一直知道的,你對我很好。”我有些按捺不住此刻的心情,擡起頭正面直視著他,他為什麽願意對我好,夏奇所說的他對我的特殊對待,這一切的理由,我想聽他親口告訴我,“羅……”

我還沒說出口,突然一陣劇烈的抖動,潛水艇開始傾斜,我順著沙發傾斜的方向摔到羅身上,他及時單手抱住我,等我能自己保持平衡才松開。羅神情嚴肅,說估計是撞上了什麽東西,要去駕駛室查看一下情況。

駕駛室裏,貝波看著地圖指揮方向,佩金熟練地操作著航行系統,娜塔莎在滴滴作響的屏幕前監控潛水艇的狀態和位置。剛才的晃動是因為遇上了海底暗流,現在已經安全了,繼續朝目標深度下潛。

船艙裏的溫度越來越高,在場的人紛紛脫掉外套,貝波更是趴在地上吐出半截舌頭散熱,他看我神色如常,問我難道不熱嗎?我搖搖頭,告訴他由於能力的原因,我的體溫要比普通人低不少,所以不是很怕熱。

“真的嗎?”貝波湊過來,發現我身邊的溫度要低一些,而且不像其他人那樣,會因為他的靠近嫌棄熱推開他,立刻一屁股坐到我旁邊,我也用能力繞著他放出一些碎冰來降溫,貝波感激地抱著我,黏黏糊糊地蹭著我的臉。

佩金直喊著貝波太狡猾了,仗著自己有毛茸茸的外表,就可以隨便和女孩子親近,眼見兩個人越吵越兇,羅及時開口調停。“貝波。”“是,船長。”“不要撒嬌。”“是……對不起,船長。”

在海底,沒有太陽的東升西落,想知道準確的時間,只能依靠墻上的電子鐘。這麽多年習慣了在軍隊裏的作息,就算是難得的假期,我仍舊準時在第二天早上六點鐘醒來,洗漱完之後,去廚房的這一路上一個人影都沒看到,想著也不能完全白吃白喝,正好我起得早,不如先把早飯做了。

這群海賊沒有一個是早起的,七點半的時候,通宵沒睡的羅才第一個出現,他看著桌上的三明治面露難色,我指著特意給他準備的飯團,“那個是你的。”

對於我要早起做飯這件事,羅似乎有些過意不去。“你不用做這些事情的。”船上的生活起居都有現成的排班表,而且船上的人都是夜貓子,平時根本起不來,他們也沒有吃早飯的習慣。他拿起飯團剛咬了一口,臉色一下難看得要死,直接起身快步走出了廚房。我感到不妙追出去,迎面撞上慌慌張張跑過的佩金。

“斯塔西婭,船長呢?”聽我說了羅的奇怪反應,佩金緊張地問我是不是在飯團裏放了梅幹,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後跺腳嘆氣,我才知道,羅特別討厭梅子味的東西,光是聞到都會吐。“你們船長既然不愛吃,幹嘛還備著這種食材啊?”“因為有船員愛吃啊……哎呀!”佩金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被你帶跑了,我有正事來著,船長!”

佩金前腳離開沒多久,強巴魯緊跟著追了出來,“怎麽這麽慢,人呢?”我叫住他,問是出了什麽急事嗎?“壓載水艙出了點問題,可能是昨天被卷進暗流撞壞了,得靠岸確認一下,這個狀態還能不能繼續航行。”向我解釋完,強巴魯邁著步子,雄厚的嗓音在走廊上不斷地高聲回蕩。

“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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