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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淺的鯨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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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淺的鯨魚

偷渡船上,那些紮堆在陰濕的船艙裏那些來打黑工的人,像幹枯河道上半死不活的魚一樣,翕動著半張開的嘴,眼底混濁麻木的影子,和眼前雪莉搖搖欲墜的身形重疊在一起。這座島上富麗堂皇的建築,是權貴談笑風生互通有無的會場,是踩在偷渡勞工脊梁上的怪物,也是囚禁這些女人的鐵籠。

也許是太久沒有人能聽她講話,雪莉依然在喋喋不休,她說起見過的客人,有前來交易的貴族,有島內的護衛,也有短命的勞工,不管是什麽身份,他們的那一小截東西都是一樣的醜陋,惹人厭煩。

她最討厭的是一個自吹自擂的窮酸作家,說下一部作品要以她們這種女人做主角。“他能寫什麽?無非是女人怎麽在不同男人之間左右逢源搜刮錢財,他會寫桌上散亂的錫紙和粉末嗎?會寫床尾消耗速度驚人的醫藥箱嗎?就算會,也只是為了突顯男人虛偽廉價的同情心罷了。”

雪莉並不以自己的職業為恥,她並沒有這方面的羞恥心,只是本能地討厭那些人模狗樣的男人,肆意在她身上釋放自己陰暗的一面,根本不把她當人看待。談起這些,她開始暴怒,使勁敲打著自己的腦袋,羅拽住她,“你的恨,應該指向讓你不幸的人,而不是自己。”

“我沒覺得自己不幸。”雪莉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癟了下去,“我只是總覺得痛,毒癮發作會痛,接待客人會痛,挨餓挨打都很痛。”雪莉沒有別的奢望,她只想能安安靜靜地睡個好覺,再安心吃一頓熱乎的飯。

“那你為什麽不逃跑呢?”恢覆了一些精神的萊拉,也加入了談話。雪莉講起她之前的逃跑經歷,答應帶她私奔的、為她贖身的,要麽是爽約,要麽是被威脅放棄,最後都沒了下文。

只有最後一個答應帶雪莉離開的人,和她一起穿過丟棄屍體的密道,走到了海灘上,提前等在這裏的護衛軍,用火箭炮將那個她沒記住名字的可憐小夥子炸得只剩下一半身體,那之後她被迫使用了純度不高的毒品。

穿過覆雜的下水系統,在陽光的照射下,一條長滿雜草的鐵軌像蜈蚣一樣,蜿蜒進對面一片黑暗的洞口。“穿過棄屍洞,就能到偷渡船停靠的海岸。”雪莉扭過臉沖我咧嘴一笑,“小甜心,一會兒可別吐在男朋友身上。”

進入洞口,濃烈的屍臭味撲鼻而來,老鼠的吱吱聲到處流竄,羅踩到屍體晃了一下,我下意識地抱緊他的脖子,他的步伐小心了很多。或許該慶幸陽光根本無法抵達這裏,否則看到眼前的景象,只怕會寸步難行。

雪莉說起最後一個嘗試帶她逃跑的人,他走過這裏時,為她唱起了家鄉的一首民歌,她握緊了對方牽著她的手,馬上就不害怕了。

空蕩蕩的隧道裏,雪莉走在成堆的屍骸上,歌聲沙啞婉轉。這一支來自南海的歌,一直到第二句,我才聽出那就是以前庫讚給我唱的那首不成調子的《斯卡布羅集市》。

庫讚總是讓我坐在肩頭,哼著這首歌,在家門那一片山坡的花叢裏,在我的指揮下追著蝴蝶和被風吹起的花瓣跑。也是同一首歌,雪莉那位不知名的情人,在穿越這條伸手不見五指的死亡隧道時,牽著她的手唱來壯膽。

歌唱到結尾,陽光也再次落下,驅散了死亡的陰冷。

雪莉主動留下陪我們直到偷渡船過來,她的註意力被不遠處懸崖上的一束紅色野花吸引,趁她自己爬上去采花的時候,我們三人交換了分開後的信息。

萊拉的精神已經恢覆了很多,她的疲累來源於體力透支,和羅走散之後,她不得不頻繁使用時間暫停的能力爭取逃跑時間。護衛軍很明顯有著豐富的應付潛入者的經驗,一直追著她不說,比起要她的性命,更優先攻擊她帶進來的攝像頭,她衣領上那顆特制的紐扣已經只剩下了半截,不用問,這一趟算是白跑了。

一聲尖叫劃過,雪莉明黃色的裙子像一只斷線的風箏,從懸崖上墜落,我想起身過去,但腿上的疼痛讓我重重跌坐回地上,我第一反應就是向羅投去求助的眼神,他嘴角下撇嘖了一聲,還是使用能力移動過去接住了半空中的雪莉。

驚魂未定的雪莉緊緊抱著羅的脖子,緩過神來癡癡地盯著著他,他朝反方向扭過頭,拼命地避嫌。雪莉突然笑嘻嘻地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羅立刻撒手把她扔在地上,十分嫌棄地用袖口使勁擦著臉,臉色難看地扛起刀,說要去望風,二話不說從雪莉身邊走開,幾下竄到附近的一棵樹上藏匿起來。

“疼疼疼……”雪莉揉著摔痛的尾骨,抱怨羅的不解風情,“男人不都喜歡這樣嗎?”她嘟囔著抱緊膝蓋,風跑進空蕩蕩的裙子下面一鼓一鼓的,那雙狹長美麗的眼睛望向寬闊的海面。

“海的那邊有什麽呢?”知道逃跑路線之後,雪莉也想過自己逃跑,甚至她已經等到了一艘安全靠岸的偷渡船,那時候她染毒不深,只要能踏上甲板,她就可以徹底離開這個讓她痛苦的地獄。

雪莉突然痛苦地扭曲成一團,我和萊拉試了急救措施並不管用,無奈之下,我高聲喊著羅的名字,他出現在我面前,看到眼前的情景臉色依舊很不好,但還是蹲下來盡他作為醫生的本分。“是骨癌,已經擴散到全身了。”

“那還有救嗎?”羅搖搖頭。

“終於輪到我了嗎?”雪莉微微睜眼,她似乎並不意外,“垃圾場的那些人一個個地渾身疼痛最後死去,我還以為自己能幸免呢……”

聽到「垃圾場」三個字,萊拉似乎想起什麽,二十幾年前,一個以核動力為能源向外輸送電力的國家發生了核洩漏,要用機器去處理廢料成本太高,當時又正是人口拐賣猖狂的時候,當地官員以低廉的價格買來勞動力去收拾有放射性的垃圾,直到萊拉十年前發布了一篇報道揭露這件事情,這樁罪行才終止。

“放射性這種東西,即使當時沒有任何癥狀,也會在脫離暴露環境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後再次殺人,癌變也是常見的後果。”

知道自己大限將至,雪莉摘顫抖著摘下一片罌粟花瓣放進嘴裏嚼著,這東西偶爾用來應急止痛還是管用的,但是不能吃太多,但她似乎吃慣了的樣子,按她說的,她總是覺得身上很疼,又沒有多餘的錢買止痛藥,只能靠毒品麻痹神經,這樣飲鴆止渴或許是她唯一能選擇的方式了。

雪莉繼續說著她距離逃跑最近的那一次,看到從船上下來的人,她猶豫了,她已經見過很多這種眼神像鬣狗一樣的男人,即使最後都會被丟進那個惡臭的隧道裏,他們活著的時候,也會將受到的壓迫以更加殘忍的方式宣洩到她們這種人身上。雪莉很害怕,害怕費盡心機逃出去後,要面對的世界和之前的並無區別。

“的確沒有區別。”一直靜靜聽著的萊拉突然開口,“即使在外面的世界,一個女人也是隨時會被盯上的肥肉,也有不少女人被愛情綁架,免費為丈夫提供服務,相比較起來,你能用身體賺錢,還要更有尊嚴一些。”

羅疑惑地看向萊拉,似乎是驚詫於這番言論,我倒是大概明白她這麽講的用意。雪莉就像從小就被拴在木樁上的小象,即使已經長大,有足夠的力氣能掙脫逃跑,有限的認知和思維定勢依舊讓她困在原地,與其強迫她睜開眼睛去認清完全在理解範圍之外的事情,還不如說些善意的謊言,讓命不久矣的雪莉好受一些。

雪莉看向我,眼淚汪汪地詢問是真的嗎?我想起了瑪格麗特,知道萊拉說的也不完全是謊言,輕輕點點頭。捕捉到雪莉眼神中的失望,我輕輕握住她的手。“不過,也有一些好玩的事情。”

我講起了小時候在裏頭打滾的花叢,講起了學校後山上半人高的鳥蛋,講起了半人半魚的種族,還有把自己打扮成蛋糕的奇怪女孩子,講起了海底的漩渦,還有雪山上的冰川。即使人類是殘酷又懦弱的種族,外面的世界還是有很多驚為天人的奇跡。

雪莉聽得入迷,罌粟花瓣開始起效果,她褪去疼痛感後撐著身體坐起來,看到我為她掉下了眼淚,瞇起眼睛溫柔地笑著,反過來安慰我不要難過。

羅朝萊拉要了紙筆,寫了兩行字遞給雪莉,她露出疑惑的眼神。“這是什麽?我不認字。”雪莉的病情已經不可能好轉了,羅給她開了副作用最小的鎮靜劑和安眠藥,能緩解她的痛苦。

“可是……我沒有錢,也不知道去哪兒能買。”雪莉猶猶豫豫地接過紙條,羅轉過身,他對雪莉憐憫也到此為止,“這就不是我能管的事情了。”

我摸摸自己幹癟的錢包,向萊拉求助,“你還有錢嗎?”她搖搖頭,錢包在逃跑過程中弄丟了。我二話不說,轉頭去掏羅的口袋,他沒有阻止,甚至還擡起手方便我拿。我把從七武海那裏搶來的錢悉數放到雪莉手裏,“管他什麽鎮靜劑,這些錢夠你吃好多好吃的東西了。”

吃一頓好的也好,做什麽也好,我希望最後的日子裏,雪莉能任性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一直忍耐,忍耐痛苦,忍耐粗暴的客人。

雪莉一陣恍惚,她似乎想給我什麽東西,摸遍全身才發現自己一無所有,於是低頭在我的手背上輕輕一吻,她的嘴唇觸碰到我的皮膚,一瞬間給我帶來了極大的觸動——這是她能給我的所有東西了。

等又一批不知前路的勞工走進那條屍體堆積的隧道,雪莉目送我們坐上了偷渡船,船只緩緩開動,我強撐著站在船邊,看著她手握那一束血紅的罌粟花,身影消失在黑暗當中,《斯卡布羅集市》的曲調從隧道裏悠悠飄出。

在逐漸遠去的歌聲裏,我仿佛看到兩個完全不同的想象穿過時間空間的阻隔,交織在一起——抱著庫讚的脖子沖天上的飛鳥拍手的我,和眼看著情人被炮火卷得只剩半邊身體的雪莉。

一陣強烈的溺水感襲來,我低下頭,雙手抓著船沿一直在發抖。

我何嘗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即使被父母賣給人販子,仍然在海軍的庇護下按部就班地長大,我錯誤地以為自己是逃出來的僥幸者,是不同於雪莉這類人的強者,一心想要懲惡揚善匡扶正義,而這一刻,對於下墜的恐懼切身降臨,我才發現自己的軟弱和虛偽——我仍舊沒有從人生最開始的不幸中逃脫出來。

我有可能是她們,任何一個出生在這個不平等世界上的人,都有可能成為她們。

“為什麽要為了僅有一面之緣的人哭泣?”萊拉從船長那裏要來了手卷煙,她的語氣也並不輕松,“世界上不幸的那人那麽多,就算哭瞎眼睛,也不夠為每一個都哭一哭的。”

萊拉講了一個小孩執著地將海岸上的魚送回大海的故事,“就算無法救活所有的魚,但對每一條都是有意義的,你是會認同這種說法的人嗎?”室外風冷,她抽完煙就回了船艙。

我並不覺得為雪莉做的事情,能和送小魚入海相比。雪莉更像是一頭擱淺的鯨,怎麽推也推不回去,只能逐漸幹涸死亡,她的屍體又是食腐者最好的養分,不少人都覬覦著榨幹她死前最後的價值。

交叉島被遠遠地甩在後頭,不知道是不是吹風時間有點長,腦袋昏昏沈沈的,我正打算回船艙休息,羅突然出現,嚇了我一大跳,他盯著我淚痕未幹的臉看了一會兒,不輕不重地嘆了口氣。

“你如果實在同情心泛濫,用在自己身上都嫌太多,不如留一點給我。”我詫異地看向羅,他壓下帽子,也克制著語氣裏的不滿,“我受了這麽多傷,你連一句關心都沒有嗎?”

我從沒見過羅這幅樣子,一時語塞。他不是個斤斤計較的人,同樣的,也不是個會管閑事的人,不管是找回萊拉,還是幫助雪莉,顯然都不是他平時的行事風格,所以才會罕見地朝我發火。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向不喜歡欠人情的我,唯獨在向羅求助時,沒有特別大的心理障礙,或許是我潛意識裏認為,只要是我的要求,他基本不會拒絕。

我的大腦被混亂的信息弄得一團漿糊,以致於就這麽錯過了講話的時機。“算了,當我沒說過。”羅難掩失望之色,但還是很快調整好了心情,轉身走回船艙,“你也別放在心上。”

不對,我不想看到羅露出那樣的表情,也不想讓他誤會我只是在頤指氣使地利用他,想追上去再說點兒什麽,但腦袋突然沈重到身體都無法支撐,栽倒的同時,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自從開始做文職工作,我的身體真的是越來越差了,這半年光發燒就有兩次。每次發燒,我都會做奇怪的夢,這一次我夢到自己變成了擱淺的鯨魚,低低地怒吼著,想要驅散走盤旋在上空的禿鷲。

“斯塔西婭。”

我分不清叫我的人是男是女,庫讚,艾瑪,羅,萊拉,雪莉,戰國,鶴姐,波魯薩利諾,甚至薩卡斯基……不對,好像是另一個人,另一個被我遺忘的人。

“斯塔西婭。”我猛地睜開眼,白熾燈光讓我短暫地失明,摸著我額頭的人松了口氣,“你終於醒了。”我看著對方,一時失語,然後帶著哭腔喊出她的名字。

“羅蕾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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