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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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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

林見汐從文件夾裏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蘇晚留下的筆記覆印件,上面詳細記錄了關閉門的方法,以及錨點的三個條件。

那份文件從一只手傳到另一只手,每個人翻閱時都屏住了呼吸,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曙光基地的邱老將軍是最後一個接過的。

他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地細看。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表情從懷疑到震驚,從震驚到凝重,最後變成說不清道不明的沈重。

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這東西……是真的?”

“千真萬確。”百曉生接過話,語氣篤定,“這些資料是從何長明的檔案庫裏找到的,我也多方驗證過,真實性可以保證。”

會議室裏再次陷入沈默。

各基地的代表們交頭接耳,低聲討論著什麽。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眉頭緊鎖,有人若有所思。

終於,曙光基地的邱老將軍第一個表態:“如果能關上門,終結這場災難,我曙光基地願意出一份力。”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希望堡的代表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人,短發幹練,說話也幹脆:“我們基地也可以。”

北方哨所的代表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們可以合作,但有個條件,新凈化藥劑的配方,必須對所有合作基地公開。”

這個條件一出,會議室裏又騷動起來。

配方公開,意味著燈塔基地失去了最大的籌碼。

夜鶯的臉色當時就變了,張嘴就想反駁,被林見汐按住了。

“計劃完成後,配方可以公開。”林見汐說,聲音平靜,“但所有合作基地必須承諾,新藥劑不得用於任何形式的壟斷或牟利,必須以成本價向所有幸存者供應。”

北方哨所的代表楞住了。

他顯然沒想到林見汐會答應得這麽幹脆,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變成了審視。

“你確定?這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事吧?”他的目光移向百曉生。

百曉生靠在椅背上,從兜裏摸出根煙,在指間轉了兩圈。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裏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意味。

“他說能,就能。”

北方哨所的代表盯著林見汐看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可以。”

有了前面幾個基地破冰,其他基地也紛紛松口。

一個戴著厚厚眼鏡,頭發亂糟糟的年輕男人舉起手,聲音帶著幾分興奮:“我們基地離極東凍原最近,常年和低溫打交道,也有適合寒冷環境下的裝備和向導。那邊的門,交給我們負責。”

他旁邊的長發女人跟著站起來:“無盡海淵那邊我們可以負責,我們基地有舊世界遺留的深海探測設備。”

“西部群山交給我們,我們的人常年在那片區域活動,地形熟。”穿著迷彩服的壯漢甕聲甕氣地說。

“地下礦洞……”又一個聲音加入。

林見汐聽著那些此起彼伏的聲音,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半。

百曉生趁機從文件包裏抽出早已擬好的協議草案,分發給各基地代表。

協議的內容很詳細,明確了各基地的責任分工、資源調配方案、情報共享機制,以及新凈化藥劑的分配原則。

有人逐條細看,有人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準備簽字,也有人還在猶豫。

曙光基地的邱老將軍是第一個簽字的。

他放下筆,看著林見汐,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滿是覆雜情緒:“年輕人,我把寶押在你身上了,希望你別讓我們失望。”

林見汐握住他伸過來的手,那手粗糙,布滿老繭,卻很有力。

“您放心。”

有了曙光基地帶頭,其他基地也陸續簽了字。

希望堡、北方哨所、東方基地……一個接一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會議室裏此起彼伏,像某種莊嚴的儀式。

當最後一份協議簽完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百曉生收起那些協議,長長地呼了口氣。

“總算……開了個好頭。”

“接下來就看執行了。”林見汐揉了揉發酸的脖子,頸椎發出哢哢輕響,“各基地負責各自區域的節點,約定好時間同時激活。中間不能出差錯,任何一個節點出問題,整個計劃都會功虧一簣。”

“我知道。”

百曉生揉了揉太陽穴,那張被畸變侵蝕的臉上滿是疲憊,但眼神卻很亮:“關於咱們負責的零號實驗基地,我已經安排人去做具體的執行方案了,一周之內出初稿。”

“辛苦了。”

“辛苦什麽。”百曉生扯了扯嘴角,“我這輩子沒幹過什麽好事,偷雞摸狗、倒賣情報、鉆營取巧……臨老了,總得幹一件能讓自己閉眼的。”

各基地的代表陸續散去,百曉生也離開了,會議室裏漸漸空了下來。

椅子被推得歪歪斜斜,桌上散落著用過的紙杯和揉皺的便簽,空氣裏還殘留著各種人帶來的氣息,煙草味、消毒水味、雨水浸透衣物的潮濕味,混在一起。

林見汐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在想什麽?”玄魘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祂不知什麽時候從墻邊走了過來,修長的身影遮住了頭頂那盞閃爍的燈光,在林見汐身上投下一片陰影。

“我在想……如果失敗了怎麽辦。”

“不會失敗。”

“你怎麽知道?”林見汐伸手,握住了玄魘垂在身側的手指。玄魘反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讓林見汐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慢慢落回了實處。

“因為我在。”

“你每次都這麽說。”林見汐小聲嘟囔,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彎,聲音裏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遠處,基地裏的燈火一盞盞亮了起來,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螢火。

那些燈光很微弱,但在這片被汙染侵蝕了不知多少年的廢土上,每一盞燈都是一個人,一個家,一個還在堅持活下去的理由。

林見汐握著玄魘的手,看著那些星星點點的光,忽然覺得,這場賭局,他不會輸。

因為身後站著的人,比任何神明都更值得他信任。

“走吧,回去吃飯。”他站起身,把地圖折好收進空間戒指,“餓死了。”

玄魘看著他那副一秒從“悲壯救世主”切換成“餓死鬼投胎”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彎。

“想吃什麽?”

“炸雞!上次那個炸雞好吃!再來十塊!”

“……好。”

兩人並肩走出會議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而窗外,昏黃的天光終於徹底暗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黎明,不遠了。

.

協議簽完的第三天,百曉生就把執行方案初稿送到了林見汐手上。

厚厚的幾十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各基地的任務分解、時間節點、資源需求、人員調配,甚至還附了十幾張圖表,把每個階段的工作量都量化得清清楚楚。

林見汐翻著那摞文件,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百曉生這人是真的厲害。

從垃圾處理站的廢棄集裝箱,到代理執政官的辦公室,環境變了,但那股子拼命三郎的勁頭一點沒變。

“零號基地這邊,設備損壞嚴重,至少需要三到五名機械維修人員,花幾天時間進行全面檢修。”

百曉生翻到文件中間幾頁,手指點在那行標註著紅色字體的段落上。

“另外還需要能量工程師檢查能量回路,確保激活時不會出問題。”

林見汐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眉頭微微皺起。

零號基地的汙染濃度他親眼見過,普通人待不了幾分鐘就會畸變。讓維修人員在那種環境下連續工作幾天,簡直是送死。

“汙染的問題怎麽解決?”他問。

百曉生靠在椅背上,從兜裏摸出根煙,但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指節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

“夜鶯那邊已經在想辦法了,他說可以用新型凈化藥劑做基礎,配合特制防護服,理論上能在汙染環境中撐一段時間。但具體能撐多久,得等實測才知道。”

“那需要多久?”

“等第一批藥劑量產出來,找人穿著防護服去零號基地邊緣測試,看能堅持多久。”百曉生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這事急不來,得一步一步走。”

林見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

他知道百曉生說的是事實,有些事急不得。

日子在等待中一天天過去。

廠房改造的進度比預想的要快,夜鶯幾乎住在了廠房工地上,每天灰頭土臉地回來,倒頭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

林見汐偶爾路過那片區域,總能聽見裏面傳來機械的轟鳴聲和工人的吆喝聲。

那片原本荒廢已久的舊廠房,如今燈火通明,晝夜不停。

方研究員那邊的進展也很順利。

幾顆種子全部發了芽,在培養箱裏長得郁郁蔥蔥,最大的那株已經有半米高了,莖稈粗壯,葉片肥厚,頂端的花苞已經完全盛開。

是那種很淡很淡的藍色,像雨後初晴的天空。

林見汐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花瓣。指尖傳來的觸感柔軟而微涼,帶著屬於生命本身的鮮活氣息。

在這個連空氣都在腐爛的世界裏,一株正常的植物,一朵正常的花,本身就是奇跡。

而這樣的奇跡,正在從一顆種子開始,慢慢蔓延。

“你說,”林見汐偏過頭,對上玄魘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等門關上的那天,天空會不會變成藍色?”

玄魘伸手,輕輕拂過他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

“會的。”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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