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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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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決

百曉生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腰間拔出那把銹跡斑斑的匕首,走到何長明面前,蹲下身。

“你說得對,我們都是兇手。”

刀鋒抵在何長明咽喉處,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雨水順著刀刃往下淌。

“你剛才問,如果我們坐在你的位置上,會不會做得比你更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至少我們不會把別人的孩子,當成維持自己權力的燃料。”

“你可以用你那套狗屁邏輯說服自己,但你騙不了我。”百曉生手中的刀鋒又推進了幾分,血珠從何長明脖頸滲出,被雨水沖刷成淡紅色,“你們和我們,不一樣。”

周圍那些原本沈默的人,開始騷動起來。

“殺了他!”

“這種畜生,還跟他廢什麽話!”

“把我孩子的命還來!”

那些聲音裏裹挾著太多的憤怒和痛苦,幾乎要凝成實質。

但百曉生沒有理會那些聲音,只是盯著何長明的眼睛。他要在那雙眼睛裏看到恐懼,看到悔恨,看到任何屬於“人”的東西。

可他什麽都沒看到。

何長明的眼睛依舊平靜,甚至帶著某種近乎悲憫的寬容,像是在說“我知道你不會動手”。

百曉生握刀的手在顫抖。

他不是不敢,他是不能。如果現在一刀捅下去,何長明就成了烈士,成了“為基地犧牲卻被暴民處決的執政官”。

那些還在觀望的人,那些曾經效忠於他的人,會用他的死大做文章。這場暴動會變成一場無意義的殺戮,而真相會被埋葬在覆仇的灰燼之下。

何長明算準了這一點。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按住了百曉生顫抖的手腕。

“不要用他的方式解決問題。”

林見汐的聲音不高,卻精準地刺破了百曉生胸中那團快要炸開的戾氣。

百曉生轉過頭,看見那個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身邊。他的左手纏著繃帶,掌心還在滲血,繃帶邊緣洇出淡淡的粉色。但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

林見汐從他手中取過匕首,刀柄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他轉過身,面對那些站在雨中的民眾。

他們的衣服濕透,頭發貼在臉上,有的互相攙扶著,有的抱著孩子的屍體呆呆地站著,像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何長明說得對,我們都用過凈化藥劑,我們都間接從那套系統裏受益過。但他說錯了一件事,這不是我們選擇的結果。”

林見汐的聲音在雨幕中回蕩,沙啞卻清晰。

“我們不知道那些藥劑真正的原材料,不知道那些孩子是怎麽死的。我們以為自己在用勞動換取生存的機會,以為這個世界雖然殘酷,但至少還有規則可循。可他們沒有告訴我們真相,是他們用謊言讓我們成為了幫兇。”

“真正的兇手,是那些知道真相,卻選擇隱瞞的人;是那些制定規則,卻讓自己淩駕於規則之上的人;是那些口口聲聲‘為了大局’,卻把自己的孩子保護得好好的,用別人家孩子的血來填飽自己的人。”

他轉向何長明,聲音驟然冷了下去。

“所以今天,我們要做一件他們永遠不會做的事——把選擇權還給所有人。”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怒吼。

“公開審判!”

“讓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還我孩子公道!”

何長明跪在泥濘裏,終於擡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看著這個年輕人。雨水打在他臉上,模糊了視線,但他看清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

是信念。

這個年輕人真的相信,他能改變什麽,能改變這個世界。

“你想怎麽審判我?”何長明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投票嗎?”

“對。”

林見汐的回答幹脆得讓所有人都楞住了。

“讓所有受害者,所有被你的謊言蒙蔽的人,來決定你的命運。不是因為你值得被他們審判,而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給過他們選擇的權利。今天,我給他們。”

他轉向人群,提高聲音:“每個人,都有資格決定!覺得他該死的,舉手!”

很快,第一個人舉起了手。

那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佝僂著背,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他只是沈默地舉起那只幹瘦的手臂,像舉起一面旗幟。

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手臂如同森林般密集地舉起,在雨中沈默地指向天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叫,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聲音,和那無數只舉起的手。

何長明跪在泥濘中,看著那片手臂的森林。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看到了嗎?”林見汐低頭看著他,“這就是答案。”

何長明閉上了眼睛。

百曉生踉蹌著站起來,林見汐將匕首還給他,拍了拍這個中年男人的肩膀,轉身離開:“何長明和他的同夥,交給你們了。”

身後,人群湧動,將那幾個跪在泥濘中的人圍得水洩不通。

這場審判沒有法官,沒有律師,沒有那些繁瑣的程序。每個舉起的手,都是一次投票。

結果沒有懸念。

何長明被執行槍決時,雨突然小了些。

槍聲響起,他倒在那片混濁的泥水裏,眼睛還睜著,望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雨水落在他瞳孔裏,順著眼角滑落,像流下的淚。

沒有人知道他最後在想什麽。

也許在想他那個被他親手放棄的兒子,也許在想那些被他送進溫室的孩子,也許什麽都沒想,只是終於解脫了。

那幾個同夥也依次被處決,槍聲一聲接一聲,在雨中沈悶地回蕩。

林見汐站在坑邊,看著底下那片廢墟。溫室的殘骸還在冒著煙,那些破碎的容器散落在泥濘裏,泛著幽光。

何長明死了,但問題遠沒有解決。

外城和內城的裂痕,凈化藥劑的來源,基地外的畸變體,等待關閉的“門”……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踩著泥濘的水窪,啪嗒啪嗒地靠近。

百曉生走到林見汐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廢墟,“剛才的事……謝了。”

林見汐搖頭。

“沒什麽好謝的,我只是不想讓這場起義,變成一場無意義的屠殺。”

百曉生從兜裏摸出煙盒,捏了捏,發現是空的。只能把空煙盒揉成一團,塞回口袋。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林見汐沒有立刻回答。

他擡起頭,看向遠處那道已經倒塌的閘門,上面還殘留著爆炸後的焦痕。門後,內城的建築在昏暗天光下顯出與往日不同的寂寥。

有些窗戶碎了,有些墻壁上殘留著彈孔,街道上到處是散落的雜物和踩碎的玻璃。

內城的居民們躲在窗簾後面,看著那些湧入的外城人,看著那片被撕裂的廢墟,臉上只有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茫然。

“何長明死了,但守衛軍還在,研究所還在。權力真空的時候最容易出亂子,得有人站出來維持秩序,至少不能讓局面徹底失控。”

百曉生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想接手?”

林見汐搖頭:“你忘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這邊得辛苦你了,先把局面穩住。”

百曉生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畸變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但眼底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像將滅未滅的餘燼被風吹起火星。

“行,我去聯絡幾個信得過的人,先把物資分配和傷員安置的事做起來……”

話還沒說完,身後就傳來騷動和爭吵聲。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瘦削中年男人被人群推搡著走了過來。他的眼鏡碎了一半,臉上有血痕,白大褂上沾滿了泥汙和藥液的痕跡。

是夜鶯研究員。

“就是他!研究所的人!”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他踉蹌著撲倒在泥水裏,眼鏡滑到鼻尖,幾乎要掉下來。

林見汐皺了皺眉,攔住了他們:“怎麽回事?”

夜鶯踉蹌著爬起來,推了推那只剩下半邊的眼鏡,聲音沙啞:“他們說我也是何長明的幫兇,不能留活口……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孩子的事!我以為那些血都是溫室的志願者捐獻的……”

人群裏有人啐了一口:“放屁!你是研究所的人,你會不知道?”

林見汐打量著他,無法確定對方是不是在說謊。

夜鶯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溫室裏那些低汙染值的成年人,每兩個月都要捐獻400毫升血液。400毫升,幾乎是卡著勉強恢覆的極限時間,沒有給身體留出任何安全餘量……我一直以為那就是凈化藥劑的全部原料來源……”

他咽了口唾沫,語速很快,生怕說慢了就會被拖走:“我是真不知道那些孩子的事!何長明把知情權卡得很死,而且我的研究方向和這個不一樣……對了!你之前提供的血液樣本,我發現了特殊活性物質!”

林見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們之前以為凈化藥劑必須用低汙染人類的血液做原料,但你的樣本證明了一件事,真正起作用的不是血液本身,而是血液裏的那種活性物質。”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語速也越來越快:“如果我能提取出那種物質,分析它的結構,就有可能人工合成!不需要再用人血,不需要再犧牲任何一個孩子!”

看著這個狼狽不堪的研究員,那些剛才還在罵他的人,此刻都楞住了。

人們面面相覷,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林見汐最先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凈化藥劑可以不用人血了?”

“理論上可行!”夜鶯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我需要時間,需要設備,需要更多的血液樣本進行分析。但方向是對的,我們不需要再用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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