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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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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

昆侖?

是了,女媧是她們的母親,她們都來自昆侖。

可女媧已經魂歸大荒,元神散於宇宙。巫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覆返了。

王母的桃花紅了千遍、落了千遍,萬年的時光也不過如白馬一躍,倏忽而過。

巫在漫長的消耗中失去了和昆侖的聯系,她們被遺忘在人間,逃不走,也回不來。

她們像客死異鄉的游子,尋不到一處安身的墳塋。漂泊的孤魂無人引渡,在無邊的黑夜中茫然無措。

“我可以為你們點燈。”姜樞聽見“祖神”這樣說道,“歸家吧,我為你們引渡。”

“回昆侖吧,那是不死之國,讓你的孩子回昆侖,她會重生。”

“可是昆侖在哪兒?我們不認識回昆侖的路。”

“龍知道。”

“龍知道?”

“對,那條龍知道。”

“祖神”輕輕笑道:“巫是跨越生死的橋梁,天然可以模糊生死的界限。不生不死之間,既生既死之中,你只需用你的血促成一場盛大的儀式,一切皆可實現。”

姜樞沒有被誘惑沖昏頭腦,她咽了口唾沫,望著“祖神”顫聲道:“您真的是我們的先祖?”大概是“祖神”的可親讓她大了膽子,姜樞問道:“您……是神嗎?我需要向您供奉什麽?”

“祖神”以靜默幽深的目光望著她,良久,才道:“不。”

“祖神”輕輕道:

“只需要供奉一點你的欲.望,你的……”

“——執念。”

……

姜樞害怕了,那天她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暗房,再也沒有回去。

姜衍健健康康地長大,還未現出一點衰亡的跡象。

姜宅的銀杏綠了又黃,落了十五回。

頭幾年,寧水邊的柳樹還好好長著。後來,許多被砍去當了柴燒。

坊墻塌了幾處,河水渾過一陣,漂下些殘破焦黑的木板。街上的人少了,車馬聲稀了,多了些兵士匆匆來去。

兵士的衣裳顏色制式總不相同,常常一撥撥地走,一撥撥地來。再後來,兵士也少了。

最靜的是那年夏秋,連蟬鳴都未聽得幾聲,滿城多是低聲的咳嗽、呻.吟,還有斷斷續續的哭聲,隱在暮色裏。

姜樞的母親死了,阿母們也死了。她只剩姥姥和孩子了。

宅子裏那幾株銀杏,死了一棵,光禿禿地立了兩年。第三年春,竟從根邊又鉆出好幾枝細弱的新條,顫巍巍地在風中招手。

新的旗子插上寧城城頭。市裏當年那些空了的鋪子又重新開張了,寧水邊又種上了新柳,在晨風中輕輕搖擺著。新的商船慢慢又停滿了埠頭,街上重新響起貨郎的吆喝聲,巷陌裏時常可以聽見別處的口音。

好似什麽都變了,又好似什麽都沒變,遠處的山依舊青著,在天光下暈出黛色。

姜昭彌留之際,姜樞握著她的手泣不成聲。

“別傷心,樞娘。”姜昭緩緩道,“人終有一死,無甚可悲。只是苦了你日後要擔起家主的重任,好好侍奉你姥姥,好好教育你的孩子們。”

“女兒謹記。”

“你……過來。”姜昭的唇開合著,示意姜樞將耳朵湊近。她的聲音極低,說話開始含混不清了。

“母親?”

姜昭極力撐開眼皮,叮囑道:“祠堂西北角的暗房裏,供奉著我們的祖神壘,她還有個名號,叫古莽娘娘——”

姜樞嚇了一跳。

她知道這個古莽娘娘。

三千多年前,古莽與顓頊爭帝位,失敗後被殺。

顓頊後來驅逐所有巫族,壟斷了與神鬼交流的通道,從此巫在人間不得不隱姓埋名,凡人再也不能和神界、冥界自由溝通。

古莽娘娘出身巫族姜氏,她身死後,姜氏不被允許祭祀她。姜樞沒有想到,姜家祠堂裏,竟世世代代在暗中供奉這位先祖!

姜樞忽然就想起那時在暗房裏,這位祖神的話。

她那樣神通廣大,她會救阿衍,會救姜家吧?

她是祖神,她不會害她們的吧?

“樞娘。”榻上,姜昭喚她回神。

“母親。”姜樞連忙貼在她臉頰畔,“我在。”

“別去求她,別……”姜昭的聲音顫.抖,時斷時續。

“我們付不起代價。”

一滴淚從姜昭眼角滑落,她合上了眼睛。

“母親!”

姜樞失聲痛哭。

從那以後,她沒有母親了。

……

姜樞謹記母親的話,始終不敢再踏入那暗房一步。

可如今,她唯一的女兒也離去了。

姜樞隱瞞了姜衍的離世,帶著她的屍體住進祠堂,用她畢生所學維持著姜衍的屍身不腐、靈魂不散。

祠堂後早早地備下了棺木,她卻不敢看、不敢想。

直到某一日,她終於擎著燭,忍不住踏進了那間暗房。

房內無風,姜樞的影子卻幾不可察地抖了抖,青霧浮動間,影子裏走出個和姜樞一模一樣的人來。

她居高臨下地瞧著姜樞,說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哦,樞娘。”

姜樞擡頭,眼皮一跳,聲音有些虛浮,訝然道:“祖神壘……娘娘?”

不對,不對。

祖神壘不會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話。

“嗯?”眼前的“姜樞”挑了挑眉毛,“你的祖宗,我倒也當得。”

輕佻的,散漫的,強大的,邪氣頓生的。“姜樞”道:“你若向我許願,我能讓你女兒覆生。”

她湊到姜樞耳畔,語調極盡引誘:“只需要一點點代價哦。”

“只需要你的生魂——”

“你是魔主。”姜樞冷冷地將她打斷,“我聽說伏魔陣最近逃出來了一個魔主。說吧,你是殺戮,還是貪欲?”

“姜樞”微楞,然後笑起來:“姜家家主,很聰明嘛。”

她托腮,凝視著姜樞,斜斜地倚在窗前,隨著發絲中青色的霧氣一點點逸散開來,她的臉皮開始剝落,身材也漸漸抽長。

屬於“姜樞”的面容被剝去,和姜衍一般無二的臉蛋如蛻皮新生般呈現在姜樞面前,眨著一雙水靈靈的杏子眼,雙頰紅撲撲的。

“殺戮只是個沒有腦子的武器。”她笑瞇瞇沖姜樞道,“我比它更懂人心呢。”

姜樞緊緊盯著她,手中捏著的傳訊符幾乎被冷汗浸濕。

貪欲察覺了姜樞的意圖,用這張姜衍的臉委屈地走來,衣袖下青霧飛騰,便劫走了姜樞的符紙。

她一臉不讚同地搖頭:“連仙徒對付我都不容易,你何必逞能?”

姜樞咬牙切齒:“我不可能和你交易的。”

貪欲撇了撇嘴,卻眼含笑意:“那你等著吧,新的壞消息馬上就來了。”

她話音剛落,外間便響起姜惠的呼喊聲。

“母親,母親?”

姜樞的臉色變得煞白。

“四妹妹出事了!”在姜衍榻前,姜惠說道。

……

北方鬼國羅酆山中,柳晉如役使度朔桃花吞光了李放塵留下的魔氣,從結界中掙脫出來。

眼看柳晉如掐著指訣,腳下輕輕一踏便出現一個陣法,宜光急忙從她袖中探出頭,苦口婆心勸道:“晉如,你別去了,素陽子和介珣之定會設下埋伏。還有姜家……姜家問起罪來,你豈不兩難?”

柳晉如執意要去尋李放塵和李恪生,道:“終歸是我用了仙芽的軀殼,總得親自去給姜家一個交代。”

陣法的光芒瞬間將柳晉如吞沒。

寧水靜靜地流著,水面起了薄霧,天色青灰,兩條船幾乎同時從霧裏顯現出來。

姜家的船大,吃水深,船頭船尾各放著一口棺材。兩口都是楠木,上著漆,一口是早就給姜衍備下的,此刻姜衍的屍身正躺在裏面;一口是姜太姥為自己預備的,不想老人家未走,後生卻用上了。

姜樞帶著姜衍來接仙芽。

碗口粗的鐵鏈纏滿了棺身,一圈又一圈。船上除了姜樞、姜惠,還站著幾個侍女,都穿著麻衣,袖口束得緊緊的。

船穩穩地逆著水流行著。

李恪生和李放塵站在載仙芽的船上,遠遠便瞧見了立在對面船頭上的姜樞。她臉上沒什麽血色,手裏托著一只羅盤,盤針不指南北,只死死地定著一個方向。

見了二李,姜樞雙眼發紅。

“你們殺了我姜家女兒?”她聲音嘶啞,“為什麽?!她和你們無冤無仇,還那麽小。”

李恪生剛想說什麽,姜樞跳上他們的船,一把將他拂開,開了那具棺,仙芽的面龐映入眼簾。

她卻楞了。

屍身僵硬如石,肌膚黃白如蠟,緊緊地貼著骨骼。

完全不像是幾日前身亡的狀態。

李恪生嘆了口氣。柳晉如離魂後不到半個時辰,仙芽的軀體便開始飛速地腐爛,李恪生讓屍體保持現在的樣子,已經用盡了辦法。

李放塵上前解釋道:“姜家主見諒,其實七月十五辰時,姜四娘子她便去世了。”

姜樞身子猛地一震:“怎麽可能?信上不是這麽說的!阿慈還說他見過——”

“抱歉,姜家主。”

白光一閃,柳晉如從傳送陣法中走出,拂過一臉驚訝、欲攔住她的李放塵,她在姜樞面前下拜:

“四娘子於七月十五辰時因修無情道破境失敗,亡於騰州賒山。我柳晉如,一縷孤魂,借姜四娘子屍身返陽,得此身軀庇佑,不敢忘恩,亦不敢久竊。姜二郎君先前見到的不是四娘子,是……我。”

霧氣中,姜樞的面容逐漸因憤怒而顯得扭曲:“好啊,你們兩個仙徒,竟然包庇一介鬼魂,來侮辱我姜家!如此欺我姜家無人,難道神仙不管?!”

隨著她話音落下,青灰色的雲層之上,紫電照亮了天壁。隆隆聲響起,雲中推起了雷車,一把洪鐘般威嚴響亮的聲音響起:

“李放塵!你犯下大錯毫不悔改,竟恬不知恥對你師父動手。如此行徑,蓬萊已不能容你。今日,我必將你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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