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 和尚篇13

關燈
第234章 和尚篇13

半月轉瞬而過。

詩會設在侍郎府,正是雪後初晴的好天氣。

園中紅梅綻放,覆著殘雪,愈發顯得嬌艷。亭臺樓閣間擺了數十張案幾,京城勳貴子弟三三兩兩地聚著,或吟詩作對,或談笑風生。

方鳴踏入園中時,不少目光落了過來。

一個和尚,與這滿園的錦繡華服格格不入。

裴恒走在前面,腳步頓了頓,等他跟上來。

“坐這裏。”他指了指自己身側的主位。

周圍的目光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方鳴順著那些目光掃了一眼——有驚詫的,有玩味的,有不屑的,還有幾道隱在暗處、意味不明的。

他微微垂下眼。

“殿下,”他的聲音很輕,“小僧坐這裏不妥。”

裴恒眉頭微蹙:“有何不妥?”

方鳴沒有解釋,只是從他身側走過,在稍遠處的下首位置坐下。那位置不顯眼,也不會引人註目。

裴恒的臉色微微一沈。

他站在原地看了方鳴片刻,到底沒有說什麽,只是撩袍在主位落座,神色淡了下來。

園中恢覆了方才的熱鬧,但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時不時飄向角落裏那個安靜的和尚。

茶過三巡,一個丫鬟端著托盤走到方鳴案前,蹲身奉茶。

方鳴伸手去接——

茶盞一歪,滾燙的茶水潑了他滿身。

“啊!”丫鬟驚呼一聲,連連後退,“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灰色的僧袍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方鳴低頭看了一眼,站起身來。

“奴婢帶師父去換身衣裳吧,”丫鬟低著頭,聲音怯怯的,“府裏有幹凈的……”

方鳴正要開口,裴恒已經站了起來。

“我陪他去。”

“殿下!”一旁的侍郎公子連忙攔住他,笑著遞上一杯酒,“殿下可不能走,方才那首詩還沒做完呢,來來來,咱們接著——”

裴恒皺眉看向方鳴。

方鳴朝他微微搖頭,意思是無妨,便跟著丫鬟往園子深處走去。

裴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後,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飲了一口。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盞茶,兩盞茶……

裴恒的目光頻頻望向那條小徑。周圍的吟詩聲、笑聲,都變得遙遠起來。

“殿下,該您了——”

“失陪。”

他放下酒杯,起身便走。

“殿下!”侍郎公子追上來,“殿下這是——”

話音未落,一個仆役跌跌撞撞從梅林後跑來,面色驚惶:“不、不好了!那和尚——那和尚他——”

裴恒腳步一頓。

“他怎麽了?”

仆役撲通跪倒,聲音發顫:“他、他在後廂房,玷汙了府裏的丫鬟——”

滿園嘩然。

裴恒站在原地,神情卻沒有絲毫波動。他甚至沒有問一句“當真”,只是擡腳往後廂房走去。

腳步很快,卻不亂。

侍郎公子楞了一瞬,連忙跟上。身後,那些勳貴子弟們也紛紛起身,三三兩兩地跟了過去——這樣的大戲,豈能錯過?

後廂房的門敞著。

門口圍著一群丫鬟仆役,見裴恒來了,慌忙讓開一條路。

屋內,方鳴站在窗邊,僧袍還濕著,神情一如往常地平靜。地上坐著一個丫鬟,衣裳淩亂,發髻散開,正掩面哭泣。

裴恒的目光從方鳴身上掃過,落在那丫鬟身上。

“殿下,”管事湊上來,壓低聲音,“這事……得有個說法……”

裴恒沒有理他。

他走到方鳴身前,側身一站,將他擋在了身後。

滿屋子的人都楞住了。

裴恒低頭看著地上的丫鬟,目光冷得像刀,開口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什麽貨色,他能看上你?”

丫鬟的哭聲戛然而止。

“笑、笑話。”裴恒一字一句,“你誣陷他,受誰指——”

丫鬟的臉白了,嘴唇哆嗦著,忽然又放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往後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來人,”裴恒沒有看她,只是揚了揚下巴,“帶走,大刑伺候。本殿倒要看看,她骨頭有多硬。”

“殿下!”侍郎公子連忙上前,“這、這不合規矩——”

“規矩?”裴恒回頭看他,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那笑意卻冷得讓人脊背發寒,“在本殿面前,談規矩?”

侍郎公子被那目光一掃,竟說不出話來。

幾個護衛上前,就要去拖那丫鬟——

“慢。”

一個淡淡的聲音響起。

裴恒回頭,看見方鳴從自己身後走出來。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向窗外某一處。

“施主,”他說,“可願意為小僧作證?”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窗外,假山後,一個人影緩緩走了出來。

是個年輕公子,二十出頭的年紀,身著月白錦袍,面容清俊,氣質溫文。他站在那裏,神情有些覆雜,似乎沒想到會被叫破行藏。

有人認出了他——

“胡大人?”

“新科狀元胡慶祥?”

胡慶祥看了方鳴一眼,又看向屋內眾人,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他確實看見了。

方才他路過此處,恰好看見那丫鬟自己扯亂衣裳、往地上坐的全過程。他本不想多事——新科狀元,根基尚淺,不該卷入這些是非。

但他也看見了那個和尚。

從始至終,那和尚沒有慌亂,沒有辯解,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株風吹不動的松。那份不卑不亢,那份沈穩氣度,讓他這個讀書人,竟有些自慚形穢。

“胡某……”他開口,聲音頓了頓,終究還是說了下去,“確實看見了。這位師父,是被誣陷的。”

他將所見一五一十道來。

滿室寂靜。

那些跟來看熱鬧的人,臉上露出各色神情——驚愕的、尷尬的、若有所思的。幾個方才還義憤填膺的,此刻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侍郎公子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擠出一個笑:“這、這想來是有什麽誤會……”

“誤會?”裴恒看著他,似笑非笑,“那丫鬟是你妹妹的貼身婢女吧?”

侍郎公子的笑容僵住。

“來人。”裴恒淡淡道,“去把侍郎千金請來。”

門外一陣騷動。

片刻後,一個身著藕荷色錦裙的女子被帶了進來。她的臉色發白,目光躲閃,不敢看向任何人——正是那日在竹園外偷看的千金小姐。

“此事可與你有關?”裴恒問。

千金小姐抿著唇。

那丫鬟倒是護主:“是奴婢,色膽包天,看他長得晃眼,一時亂了方寸,求殿下饒命。”

裴恒的眼神冷了下來。

“好,”他點點頭,“承認了就好,今日本王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個小小的丫鬟,我倒要問問戶部侍郎.....”

“殿下。”方鳴開口,打斷了他繼續的話。

裴恒回頭看他。

方鳴走到他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小不忍則亂大謀。今日暫且記下便是。”

裴恒眉頭微蹙。他們分明沒有將方鳴放在眼中,竟然使用如此齷齪的手段。

若是坐實了,他.....定然是要被打死的。

想到這個後果,裴恒哪裏肯罷手。

方鳴顯然看出他的心思,“鬧開了,小僧臉上也無光。”

裴恒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

“……你倒是慈悲。”裴恒說。

裴恒轉過臉去,掃了那千金小姐一眼。

“滾。”

一個字,比任何懲罰都讓人難堪。

千金小姐的臉漲得通紅,咬著唇,踉蹌著被人扶了出去。

那些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了。臨走時,不少人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和尚——眼神和來時已經大不相同。

胡慶祥走在最後,在門口頓了頓腳步,回頭朝方鳴拱了拱手。

“多謝施主相助。”

“哪裏哪裏。”

方鳴微微頷首回禮。

裴恒跨上一步,站在兩人中間。

方鳴:“.......”

胡慶祥如何不明白,趕忙行禮離開。

裴恒聲音有些悶:“我還是送你離開吧,這裏不適合你。”

方鳴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僧袍。

“也好。”

窗外的日光落進來,照在那張始終平靜的臉上。僧袍上的水漬已經半幹,洇開一大片深色,狼狽得很。但他站在那裏,脊背筆直,神情淡淡,好像這滿世界的惡意,都與他無關。

裴恒走過去,替他理一理那件皺巴巴的僧袍。

“換了半天,怎麽又換回來了。”

“你這張臉還是待在我府邸,別出來霍霍。到處給我惹是生非。”

“此事,非小僧之過,當因王爺受累。”

“那....那也是你這張臉,要不然怎麽能聯想到這下三濫的招數?”

方鳴加快幾步,不願搭理。

“哎,說不過就生氣,你定力呢?”

“我說呀,你以後就跟緊我,寸步不離,能有今天這招罪嗎?”

方鳴:“........”

【系統,是不是搞錯了。】

【宿主,請相信本系統的專業,這個話癆,就是他。】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