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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浮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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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浮湖

路雲和看著他,與那雙從小到大盛滿輝光明亮的眼眸對視。他張了張嘴,沒來由地後知後覺有些緊張。

“我......”

“嗯。”尤問淚逼近一步,示意自己在聽。

“....真真啊,”他說:“是喜歡的那種特別。”

“我很喜歡你呢。”

路雲和等了會尤問淚都沒什麽反應,他摸了摸手下的腦袋,“誒?”

尤問淚早已將頭深深埋入手臂間,啞聲道:“我也是......我等你好久了。”

“真真賞臉看看我唄。”

尤問淚吸了口氣,磨磨蹭蹭露出上半張臉,就不動了。

路雲和擡指擦去他眼尾泛紅的濕痕,捋了捋額前耳邊的發,撩開,俯下身,在他眉心輕輕吻了一記。

“好好睡,晚安。”

尤問淚呆了兩秒,捂著額頭起身走到門口才回神一樣,楞楞回他:“哥哥晚安。”

路雲和笑了幾聲,聽到門扉合上的聲音。他躺在床上,也有些睡不著了。所幸翻身起來點燃燭火,端著到窗前。

長街暗寂,又被月光勾勒出一圈淺淡的微光,看久了腦子便一陣眩暈。往上看,就連天幕雲層後的月亮也顯得黯然無光。

“咚、咚——”有人在敲門。

路雲和將燭臺擱在一邊,側耳凝神。那聲響逐漸悶重起來,接連不斷地拍擊在門上。

幾點粘稠的雨水順著半開的窗鉆進來沾濕他發尾,似乎是下雨了。

拍擊聲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走廊傳來沈悶的“咕嘟”聲,間或夾雜著墻體斷裂般的聲響。

【宿....主.....】

系統聲音一卡一卡的,好像很艱難地向他傳達訊息。

“系統?你怎麽還能出來。”

【離開這裏......快離開歸墟......】

路雲和腦子裏的電流聲斷斷續續,最後徹底消聲。他似有所覺,打開了那扇門。

狹長廊間鋪天蓋地奔湧著青藍色的潮水,洶湧不息吞噬一切,唯獨繞過他所在的這點空間。

再看窗外,雲與月緩緩壓低,仿若近在眼前。地面上不斷溢出水來,磚瓦、彩燈、高樓,凡是觸及雨水的都被一點一點融化掉。

到此仍是毫無一分人聲。

“尤問淚!”路雲和一頭沖進走廊裏,宛如無人之境般沒有絲毫水流的阻力。來不及想太多,他要去打開鄰間的門,看著把手握上去卻是握了個空。

他嘗試撞了幾下,下一波海水便一個浪頭將他卷推進去。猝不及防一步踏入,沒有門,沒有客棧,裏面空蕩的只餘細小的水聲。

路雲和屏住了呼吸,踩在石臺上,後背抵著堅硬的墻壁。在穹頂裂縫中的月光下,聞到了有些潮濕的、蔓延的銹腥味。

一個石壇在前面,上面沒有人。

路雲和緊繃的氣力驟然松緩卸去,好在沒有人。不知為何,從剛剛裹入海水中腦子就有些混沌。

他扶著墻想要靠近石壇,剛一動,眼前場景立時轉變。

恢宏殿宇內,探虛宗問心殿。

高高的臺階下跪著一個人,上方坐著一人,看不清樣貌。不過邊上侍立著的少女,正是天璣。

“弟子行風,拜見師尊。”跪著的那人深深埋首下去。

“你所求為何?”

他說了什麽路雲和聽不清,只能聽見最後一句:“從此人間再無顧行風,唯有探虛首徒天權。”

話落一株花枝當空摔落,容醒半蹲在墻頭,一雙瀲灩桃花眼似是有情多無情。

他對著院中女子道:“你是笨蛋嗎?想我就來找我啊,我又不會讀心術,哪有你這樣呆呆傻傻的人,真不讓人省心。”

轉瞬房塌瓦碎,容醒背著他與一極似林瑕的少年相對而立,兩人在幾個孩子前看了一會,最後少年一指其中:“容休渺,這個。”

再往前。

天權站在不遠處,回身對他微微一笑。

路雲和一楞,一個人已經先於他一步走出。

“天權仙尊,別來無恙。”

“容家主。”

“那個人在那裏?”

“你不知尤家?”天權狀似驚訝,“或許我可以為家主指明方向。”

容醒在陰影裏緩緩露出一個笑來。“老東西裝什麽傻,聽不明白我說的話嗎?”

饒是路雲和都沒想到容醒當著本尊的面都能如此豪邁,不過下一刻一輪碩大的命盤取代兩人對峙的光景,猶自懸空著運轉不息。

路雲和看不懂那些黑黑白白的符號,只聽得一聲炸響,水珠撲人一身。

西嶺雪將黑紗摘去,看著邊上的老者,“師尊,這是?”

老者註視著恢覆原樣的命盤,道:“此子不可留。”

往前。

面容儒雅的男人拿著錦囊,快步走入屋門。光影變換,四季流轉,再推門而出的是一個孩子,瞳眸在明光下呈現琉璃色。

那個孩子被趕到祠堂,他蹲下身抱緊自己,靜靜靠著角落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等有人開門放他出來時,路雲和發現隨著小孩的離去,他手邊的石壁下也憑空出現參差錯落的劍痕,以及幾道稍淺的、雜亂無章的抓痕貫穿其間。

路雲和輕輕描過這些痕跡,指下一片鋒利,竟覺隱隱作痛,好像要將他也割傷,流出血與痛。

肩頭忽的一重,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後頸。

“你終於來了。”

靠在他肩上的人這樣說,隨後移開。路雲和回首,望進一泓無波無瀾的眸光裏。

與他相距極近的人長發垂地,容貌秀美,是尤問淚,又不像尤問淚。

“我一直在這裏等你。”他輕聲說。

“為什麽?”

尤問淚歪了歪頭,有些苦惱地皺起眉,說:“太久了,我不記得了。”

“你等了多久?”

尤問淚還是搖頭。

路雲和便問:“你什麽時候在這裏等的?”

“十九歲。”尤問淚彎了彎眼,像是為終於能回答他的問題而開心一樣,“我和路離開繁邑後,我就一直在這裏。”

路雲和嗓子發澀,伸手去碰尤問淚的臉頰,卻是穿了個空,停在半空。

尤問淚將臉在他手心裏蹭了蹭,但很快發現自己不能碰到路雲和。

他似乎醒悟過來,虛虛圈住路雲和的手腕,做了一個牽引的動作,“路,和我來。”

路雲和順從地和他走,經過石壇時,控制不住地想往那邊看。尤問淚擋住他的視線,勸哄的語氣:“那個不可以看哦。”

過了石壇,仿若撤銷什麽障眼法一般,青藍色湖水占據眼簾,宛若一顆流光溢彩的寶石鑲嵌在地表。

“跳下去,是離開這裏唯一的通道。”

“你和我一起出去。”路雲和不假思索道。

尤問淚還是笑,他點了點左胸腔,“我看到你的時候,這裏跳的好快。”

“可是聽到你剛剛的話,這裏又好痛。”他眨眨眼,一滴淚就落下來。

“我只是一抹殘念,我出不去的。”

尤問淚越說越傷心,眼淚不斷往下掉,身形也哭得若有若無透明幾分。路雲和徒勞地去接住他的淚,道:“別哭.....”

尤問淚突然靠過來,這下竟然一把抓住了路雲和,就要往他懷裏鉆。

路雲和被撲得跌坐在地,抱住尤問淚,用衣袖去擦他的臉。

“不要哭了,好不好?”

尤問淚埋在他肩頸裏,好一會兒,才說:“你走吧,哥哥。”

“我走了你怎麽辦,繼續在這裏嗎?”

“等到這個世界結束後就好了。”尤問淚道:“你走吧,你走吧,要來不及了哥哥。”

路雲和隱約猜到這湖水連接的哪裏了,剛轉頭,尤問淚卻倏忽將他抱得更緊,一時間可謂動彈不得。

路雲和艱難地拍拍他的背,“我沒走,真真知道出去後是哪裏嗎?”

“是‘我’的身邊。”尤問淚又像反悔了,不願放開路雲和,有些茫然道:“路,那個我還是我嗎?”

“是的,都是真真。”路雲和堅定道。

“可是,哥哥,你是靠什麽分辨一個人的?是記憶嗎?若以記憶區分,那過去的我、將來的我,還是我嗎?”

“過去的真真有過去的路雲和,將來的真真有將來的路雲和。現在則是我在真真眼前。”

路雲和認真道:“這個世界很快結束,我會來帶你出去,我保證。”

尤問淚親昵地貼住他的額頭,說:“好,我等哥哥。”

水漫過膝蓋,很奇異的並沒有想象中水流包裹的感覺,只是視覺上的邁進水裏。

衣角一緊,尤問淚拉住了路雲和。

在路雲和回頭時又松開,“哥哥,再見。”

路雲和只覺後背一股推力,身體隨著慣性往前倒去,一朵水花都沒有,青藍湖邊便只剩尤問淚了。

路雲和在水中睜開眼,最底部發著瑩藍色的光亮,如同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湖水推著肩背,帶他下沈著到湖底。越來越近,直至穿過。

“嘩——”路雲和雙手撐在湖邊,破水而出。

渾身的水一觸到空氣瞬息間蒸發,一陣濕潤沁香的微風襲來。

“路。”尤問淚伸手將他拉起來。

“真真,可算找到你了。”

這裏水霧朦朧,吐息間心境清明,山峰開著青藍小花。

意料之內,探虛宗天浮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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