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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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

抄襲事件發酵的第三天,淩玥才知道什麽叫“惡意”。不是那種無意的、靈感撞車的、可以坐下來聊一聊說“不好意思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的抄襲。是那種精心策劃的、有預謀的、請了水軍、買了熱搜、準備把她徹底踩死的惡意。對方的畫和她的一模一樣,不是“像”,是“一模一樣”——構圖、色彩、筆觸、甚至右下角那個小小的簽名位置。淩玥看著那兩張並排對比的圖,覺得自己在照鏡子。鏡子裏的人不是她,但穿著她的衣服,用著她的聲音,說“我是淩玥”。淩玥覺得自己被偷走的不是畫,是身份。她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她都不認識的、被全網罵“抄襲狗”的人。

那個人叫江意晚。名字很好聽,像一首詩。但她的行為不像詩,像一把刀。她在微博上發了一篇長文,標題是《關於淩玥抄襲我作品的聲明》。文章寫得很煽情,說她自己如何熱愛插畫,如何日以繼夜地創作,如何在看到自己的畫被淩玥“覆制粘貼”時心碎了一地。她說她不怪淩玥,她說她相信淩玥只是一時糊塗,她說她願意給淩玥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評論區全是同情她的聲音——“姐姐好善良”“抄襲狗滾出插畫圈”“支持原創,抵制淩玥”。淩玥看著那些評論,覺得自己的名字變成了一種病毒。每個人都在罵它,每個人都想把它從世界上刪除。

她沒有回應的力氣。她不是不會說話,是她的話沒有人聽。她發了微博,說“我沒有抄襲,那些畫是我畫的”,配上了創作過程的截圖。那條微博下面,最高讚的評論是——“截圖可以造假,誰不會PS?”淩玥看著那行字,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無底洞。她在往下墜,洞很深,很黑,她看不到底。她伸出手想抓什麽,但什麽都抓不到。她喊“救命”,上面的人說“你別裝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只會畫畫,不會吵架,不會辯解,不會在被人冤枉的時候證明自己的清白。

沈玉來了。不是從隔壁走過來的,是從公司趕過來的。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沒有系好,拖在地上,頭發被風吹得很亂。她的臉很紅,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跑了很遠的路、心臟快要炸開的紅。她手裏拿著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江意晚的那篇聲明。

“淩玥,我看完了。”

淩玥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下巴抵在抱枕上。她沒有看沈玉,她看著窗外。天是灰的,沒有太陽,沒有雲,什麽都沒有。和她現在的狀態一樣——什麽都沒有了。名字沒了,畫沒了,清白沒了。她像一個被掏空了的房子,從外面看還是完整的,走進去什麽都沒有。

“沈玉,她說她不怪我。她說她相信我只是一時糊塗。她說她願意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她好善良。我好壞。”

沈玉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臉從抱枕上捧起來。“淩玥,你看著我。”

淩玥看著沈玉。沈玉的眼睛裏有血絲,眼底有青色,嘴唇幹裂了。她看起來很累,但她的眼睛裏有光——不是那種“我好了”的光,是那種“我不會放棄”的光。

“她沒有資格原諒你。因為被抄襲的人是你。你才是受害者。”

淩玥的眼淚掉了下來。“但沒有人信我。他們都信她。她說她熱愛插畫,她日以繼夜地創作,她看到我的畫時心碎了。她說得好感人。我不會說那種話。我只會說‘我沒有抄襲’。這四個字太輕了,輕到沒有人聽到。”

沈玉擦掉她的眼淚。“你不需要說。我替你說。”

淩玥看著她,不知道沈玉要說什麽。沈玉拿出手機,打開微博,開始打字。她的手指很快,幾乎不需要思考。淩玥看到屏幕上出現了一行一行的字——“我是淩玥的律師。關於江意晚女士指控淩玥抄襲一事,我方已收集全部證據,包括淩玥創作過程的完整記錄、時間戳、以及第三方平臺的存證。江意晚女士的畫作發表於淩玥之後,且其無法提供任何創作過程的證據。我方已向法院提起訴訟,追究江意晚女士誹謗及侵權責任。同時,我方已向微博平臺舉報江意晚女士購買水軍、操縱熱搜的行為。真相不會缺席,但我們需要讓它快一點到。”

沈玉寫完了,沒有檢查,直接發了。淩玥看著她發微博的動作,覺得沈玉在替她擋子彈。那些子彈原本應該打在她身上,打在那些罵她的評論裏,打在那個“抄襲狗”的標簽上。但沈玉擋在了她前面,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全部信譽,說——“她是清白的。我證明。”

“沈玉,你發了什麽?”

“聲明。以你律師的身份。”

“你不是律師。”

“我請了律師。但我先發。我不想等了。”

淩玥看著她,覺得沈玉是她見過的最勇敢的人。不是因為她不怕,是因為她怕,但她還是做了。她怕江意晚,怕那些水軍,怕那些罵淩玥的人,怕這場官司打不贏。但她還是發了。因為她不能看著淩玥一個人掉在那個無底洞裏,她跳下去了,和淩玥一起掉。洞很深,很黑,但兩個人一起掉,就不那麽可怕了。

“沈玉,你也會被罵的。”

“我知道。”

“你不怕嗎?”

沈玉看著她,笑了一下。“怕。但怕也要做。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護你,誰護你?”

淩玥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伸出手,抱住了沈玉。沈玉也抱住了她。她們在沙發上,在灰白色的天光裏,在那個無底洞的底部,抱在一起。洞很深,很黑,但她們的手是暖的。因為她們握著彼此,握得很緊,緊到指尖發白,緊到血液流不過去,緊到疼。但那種疼是好的疼,是活著的疼,是知道有人和你一起掉進洞裏、你不會一個人摔死的疼。

沈玉的微博發了之後,評論區炸了。有人罵她——“你是淩玥的律師?你看起來更像她的女朋友。”有人說——“資本下場了,淩玥肯定有錢有勢,欺負小透明。”也有人開始懷疑江意晚——“等等,淩玥的創作過程記錄很完整啊,時間戳都在。江意晚的呢?”江意晚沒有發任何創作過程的證據。她只說“我的畫稿丟了”“我的電腦壞了”“我的存證找不到了”。理由一個比一個牽強,一個比一個假。但她的水軍還在工作,還在罵淩玥,還在說“淩玥有錢買通律師,有錢買通微博,有錢買通所有人”。淩玥看著那些評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放在砧板上的魚。刀落下來了,她躲不掉,只能閉著眼睛等。

沈玉沒有閉眼睛。她在查江意晚。她用公司的資源,查江意晚的背景、關系、財務狀況。她發現江意晚不是一個人,她背後有一個團隊。那個團隊專門做“碰瓷”——找一些小有名氣的原創作者,抄襲他們的作品,提前發表,然後反咬一口。他們利用輿論的力量,把原創者踩死,然後取而代之。淩玥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她會是第一個反擊的。因為沈玉在。

“淩玥,我查到了。江意晚背後有一個團隊。他們專門做這種事。你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淩玥看著沈玉,覺得她的眼睛裏有火。那種火不是憤怒,是正義。沈玉在替她討公道,也在替那些被江意晚踩死的、沒有能力反擊的原創者們討公道。

“沈玉,你想怎麽做?”

“曝光他們。把他們的老底全部翻出來。”

“你會有危險的。他們有團隊,有水軍,有媒體。他們會反咬你。”

沈玉看著她,笑了一下。“我不怕。我是沈玉。我什麽都沒有,但我有一樣東西——真相。真相是打不死的。你把它埋了,它會從土裏長出來。你把它燒了,它會在灰燼裏重生。你把它忘了,它會在你的夢裏出現。真相不會死,因為它就是真的。”

淩玥看著沈玉,覺得她是全世界最亮的光。那束光從十六歲開始亮著,亮了十年,從來沒有滅過。現在它照在江意晚的謊言上,那些謊言像雪一樣,在光裏融化了。不是一下子融化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邊緣開始變薄、變透、最後消失。淩玥看著那些消失的謊言,覺得自己也在融化。不是消失,是重生。那些被罵聲覆蓋的、被標簽撕碎的、被江意晚偷走的自己,在沈玉的光裏,一點一點地長回來了。

那天晚上,沈玉沒有回家。她留在淩玥的工作室裏,和淩玥一起整理證據。她們把淩玥電腦裏的文件按時間順序排列,從第一版草稿到最後一版成品,每一個修改記錄都截了圖,標註了日期和時間。她們也找到了江意晚的破綻——她的“創作過程記錄”是偽造的,圖層命名的方式和淩玥的習慣一模一樣,連拼寫錯誤都一樣。這說明江意晚不是獨立完成抄襲的,她拿到了淩玥的源文件。有人把淩玥的畫賣給了她。

“淩玥,你的源文件給過誰?”

淩玥想了想。她給過很多人——甲方、編輯、合作方、打印店。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人裏有人會出賣她。她以為世界上的人都是好的,不會偷她的畫,不會賣她的源文件,不會在她背後捅刀子。她錯了。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壞人。她遇到了壞人。但她也遇到了最好的人——沈玉。沈玉在她被全世界罵的時候,蹲在她面前,說“你是清白的,我證明”。

“沈玉,我不知道。我給過太多人了。”

“沒關系。我會一個一個查。”

淩玥看著沈玉,覺得她的肩膀上有千斤重擔。那些擔子是淩玥的——被抄襲的委屈、被冤枉的憤怒、被罵的恐懼。沈玉把它們全部扛在了自己肩上,沒有說“好重”,沒有說“我扛不動”,沒有說“你為什麽不自己扛”。她只是扛著,彎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淩玥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美的背影。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它在替她扛東西。那些東西太重了,她扛不動。沈玉幫她扛了。

“沈玉。”

“嗯。”

“你累不累?”

沈玉轉過頭看著她。“不累。”

淩玥知道她在說謊。她的眼底有青色,嘴唇幹裂了,臉色比平時白。她很累,但她不說。她總是這樣——把所有的累都吞進肚子裏,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所有的難都扛在肩上。然後說“我沒事”。淩玥以前不知道她有多累,現在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再讓她一個人扛了。她要幫她扛。

“沈玉,你休息一下。我來。”

沈玉看著她,眼眶紅了。“你確定?”

“確定。你教我怎麽查。我學會了,以後就不用你一個人扛了。”

沈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伸出手,把淩玥拉進懷裏,抱住了她。那個擁抱很緊,緊到淩玥能聽到沈玉的心跳,很快,很亂,像一面被用力敲響的鼓。但那面鼓不再是緊張的、害怕的、不確定的。它是活著的、在跳的、在為淩玥跳的。

“淩玥,你長大了。”

淩玥把臉埋在沈玉的肩窩裏,聞到那股淡淡的皂香。“我早就長大了。只是你一直把我當小孩。”

沈玉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你不是小孩了。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們一起扛。”

淩玥從她懷裏擡起頭,看著她。“好。一起扛。”

她們在工作室裏坐了一整夜。淩玥學怎麽查IP地址,怎麽追蹤水軍的來源,怎麽分析偽造的時間戳。沈玉教得很耐心,每一個步驟都講得很細,細到淩玥覺得自己在上大學。她學得很慢,但她學會了。她學會了怎麽保護自己,怎麽保護自己的畫,怎麽在被人欺負的時候還手。沈玉給了她武器,不是刀,不是槍,是證據。證據是比刀和槍更厲害的武器,因為它不會傷人,它只會讓真相站起來。

窗外的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淩玥看著那條金線,覺得那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沈玉在她旁邊,和她一起整理證據,一起查IP,一起分析時間戳。她們是戰友,是搭檔,是彼此的後盾。淩玥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不會輸。因為沈玉在。沈玉不會讓她輸。

“沈玉。”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我也不困。”

“那我們繼續。”

“好。”

她們繼續。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裏回蕩,像一首沒有旋律但很和諧的二重奏。淩玥聽著那個聲音,覺得那是她聽過的最美的音樂。不是因為好聽,是因為那是她和沈玉一起彈的。她們在彈一首叫“真相”的曲子,每一個音符都是證據,每一段旋律都是反擊。她們要彈到江意晚認輸,彈到水軍退散,彈到那些罵她的人閉嘴。她們會彈下去的。因為真相值得。淩玥值得。沈玉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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