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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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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繼續走

看完日出之後,她們沒有回酒店。沈玉牽著淩玥的手,在澀谷的街頭慢慢地走。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沒有必須要去的地方。她們只是走,走過亮著燈的便利店,走過關了門的藥妝店,走過還在營業的居酒屋。居酒屋裏傳出人們的笑聲和碰杯聲,很熱鬧,但那些熱鬧和她們無關。她們在自己的世界裏,一個只有兩個人、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笑、不需要碰杯的世界。那個世界的邊界是她們交握的手——手以內是彼此,手以外是全世界。她們不需要全世界,她們只需要手以內的那一點點空間。那一點點空間夠她們呼吸了,夠她們活下去了,夠她們從舊的一年走到新的一年,從澀谷的這頭走到那頭,從沈玉的心裏走到淩玥的心裏。兩條路,在東京的清晨,在橘黃色的路燈下,在便利店的飯團旁邊,交匯了。從此不再分開。

她們在便利店買了飯團和茶,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吃。長椅很小,兩個人坐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淩玥咬了一口飯團,是梅子味的,酸酸的,鹹鹹的,像眼淚的味道。她想起自己那些年流的眼淚——在廁所裏,在出租屋裏,在工作室的深夜,在每一個想起沈玉的瞬間。那些眼淚是酸的,鹹的,和這個飯團一樣。但飯團可以咽下去,眼淚不行。眼淚流出來了,就回不去了。它們在地上匯成了一條河,從十六歲流到二十六歲,從中國流到日本,從淩玥的眼睛裏流到沈玉的手指上。

“好吃嗎?”沈玉問。

淩玥點了一下頭。“嗯。你的呢?”

“鮪魚味的。你要不要嘗一口?”

淩玥就著沈玉的手,咬了一口她的飯團。鮪魚的味道很鮮,混著米飯的甜,和梅子味的酸不一樣。淩玥嚼著那口飯團,覺得沈玉的人生是鮪魚味的——鮮的,甜的,豐盛的。她自己的人生是梅子味的——酸的,鹹的,一個人吃的時候會皺眉頭。但兩種味道放在一起,竟然很搭。酸的解了甜的膩,甜的蓋了酸的澀。她們在一起,味道就對了。

“沈玉。”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畫畫嗎?”

沈玉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因為畫不會走。你畫了一只貓,那只貓就在那裏,不會跑。你畫了一棵樹,那棵樹就在那裏,不會枯。你畫了一個人,那個人就在那裏,不會離開你。我畫了你很多次。不是因為我想留住你,是因為我怕你走。畫你在那裏,你就走不了了。”

沈玉放下飯團,伸出手,把淩玥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在翻一頁很薄很脆的、隨時會碎掉的舊書。

“淩玥,我不會走的。你不用畫我。我就在這裏。你擡頭就能看到。”

淩玥擡起頭,看著沈玉。沈玉的臉很近,近到她能看到沈玉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像無數條細細的線,織成了沈玉這個人。近到她能看到沈玉瞳孔裏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像一個被關在玻璃球裏的人。但那個人沒有在害怕。她站在玻璃球裏,看著外面的人,笑了一下。因為她知道,玻璃球不是牢籠。是沈玉捧著她的方式——怕她碎了,怕她冷了,怕她消失了。所以把她放在手心裏,用玻璃球罩著,不讓任何人碰。

“沈玉,你以前送我的那些畫,我都留著。從高中到現在,一張都沒有丟。”

沈玉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知道。你收在那個盒子裏。放在衣櫃的最深處。”

淩玥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搬家的時候,我去幫過你。你的衣櫃裏有一個盒子,我打開看了。裏面全是我畫的畫。有些我自己都忘了。”

淩玥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你看到了,為什麽不問我?”

沈玉沈默了一秒。“因為我不敢。我怕你留著那些畫,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忘了扔。”

淩玥擡起頭,看著沈玉。“沈玉,我從來沒有忘記你。一天都沒有。”

沈玉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沒有擦,讓它們流。它們流在臉上,流在圍巾上,流在淩玥的心裏。

她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飯團吃完了,茶喝完了,路過的行人從稀疏變得密集,又從密集變得稀疏。東京醒了。這座巨大的、忙碌的、永遠在動的城市,在她們身邊流動著,像一條不知疲倦的河。她們坐在河邊,看著河水從眼前流過。那些水不是她們的,但她們在水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兩個靠得很近的、分不清誰是誰的影子。影子在水裏晃動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不管怎麽晃,它們沒有分開。因為它們靠得太近了,近到水波也分不開它們。

傍晚的時候,沈玉帶淩玥去了一個地方。不是景點,不是地標,是一個沈玉在網上偶然看到、然後記住了、想著“也許有一天可以帶淩玥來”的地方。它在東京的西部,一座很小的山丘上,有一個很小的公園,公園裏有一把很舊的長椅。從那裏可以看到整個東京——高樓、河流、橋梁、遠處的山。太陽在西邊慢慢地往下墜,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雲是金的,天是紫的,城市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夕陽的光,像無數顆正在燃燒的鉆石。

“這裏好美。”淩玥說。

“嗯。”沈玉站在她旁邊,看著同一片天空。

“你怎麽知道這裏的?”

“網上看到的。有人說這裏是東京看日落最好的地方。沒有人擠人,不需要排隊,不用花錢。你只需要在傍晚的時候來,坐在那把長椅上,等太陽落下去。”

淩玥轉過頭看著她。“你什麽時候看到的?”

沈玉想了想。“三年前。那時候我剛開公司,壓力很大,每天晚上睡不著。我就上網搜‘東京日落’‘最美日落’‘一個人看日落的地方’。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撐不下去了,我就來東京,坐在這把長椅上,看一次日落。然後回去,繼續撐。”

淩玥的鼻子發酸。“你來了嗎?”

“沒有。我想等一個人一起來。”

淩玥的眼淚掉了下來。沈玉總是這樣的——為了一個“也許有一天”,等了三年。等淩玥來,等淩玥和她一起看日落,等淩玥坐在這把長椅上,看太陽一點一點地沈下去,看天空從橘紅變成深紫,看城市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她等了三年,等到了。淩玥來了,坐在她旁邊,和她一起看日落。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沈玉,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

沈玉搖了搖頭。“不用對不起。你來了,就夠了。”

太陽又沈下去了一點。一半在地平線上,一半在地平線下,像一個正在被吞沒的、橘紅色的、溫暖的火球。淩玥看著那個火球,覺得它在替她燃燒。那些她不敢說的、不敢做的、不敢承認的東西,都在那團火裏。它們燒了十年,燒成了灰,燒成了煙,燒成了此刻她眼角的淚。

沈玉湊近了。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一個人在靠近一朵怕生的花,怕動作太快會把花嚇跑,怕呼吸太重會把花瓣吹落。她的臉離淩玥的臉越來越近,近到淩玥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臉頰上,溫熱的,很輕,像蝴蝶扇動翅膀。

淩玥沒有躲。她閉上了眼睛。

沈玉的嘴唇落在了她的眼角。不是嘴唇對嘴唇,是嘴唇對眼淚。很輕,很短,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停了一秒,然後飛走了。但那一秒裏,淩玥覺得自己的眼淚被沈玉接住了。那些流了十年的、酸酸的、鹹鹹的、沒有人接過的眼淚,被沈玉接住了。沈玉把它們吻去了,吻進了自己的嘴唇裏,吻進了自己的身體裏,吻進了那顆等了十年、從來沒有放棄過的心臟裏。

淩玥睜開眼睛。沈玉的臉還在很近的地方,近到她能看到沈玉嘴唇上自己眼淚的痕跡——亮晶晶的,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蜜。

“沈玉。”

“嗯。”

“你吻了我的眼淚。”

“嗯。以後你的眼淚,我都要吻掉。”

淩玥看著她,眼淚又流了下來。沈玉又湊近了,吻了她的另一只眼睛。還是那麽輕,那麽短,像蝴蝶停了一下,又飛走了。但淩玥知道,那只蝴蝶不會飛遠的。它會一直在這附近,在沈玉的心裏,在淩玥的眼睛裏,在她們終於可以接吻的、這個傍晚的、東京的、沒有人的、小小的山丘上。

太陽完全沈下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像一幅畫被擦掉之後留下的、淡淡的、舍不得消失的痕跡。城市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從東到西,從近到遠,像無數顆被同時點燃的星星。淩玥和沈玉坐在長椅上,肩並著肩,看著那些燈。誰都沒有說話。她們不需要說話了。所有該說的話,都在那個吻裏,在沈玉的嘴唇落在淩玥眼角的那一刻,在淩玥閉上眼睛沒有躲開的那一刻。語言是多餘的。語言太慢了,太輕了,太容易誤解了。嘴唇不會說謊,嘴唇碰到眼淚就是碰到了,沒有“但是”,沒有“也許”,沒有“如果”。就是碰到了,就是接住了,就是從此以後,那些眼淚有人接了。

“沈玉。”

“嗯。”

“你剛才吻我的時候,在想什麽?”

沈玉看著她。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唇的輪廓。她的嘴唇上還有淩玥眼淚的痕跡,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透明的唇彩。

“我在想,你的眼淚是鹹的。”

淩玥楞了一下。“就這個?”

“嗯。就這個。我想了十年,你的眼淚是什麽味道的。今天終於知道了。”

淩玥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覺得自己的眼淚今天特別多,像一條被鑿開了的泉眼,怎麽都止不住。但沒關系,沈玉會吻掉的。沈玉說了,以後她的眼淚,她都要吻掉。沈玉說話算話的。她等了十年,等淩玥來。她等了三年,等淩玥和她一起看日落。她會等淩玥哭完,然後吻掉她的眼淚。她一直在等。她還會等下去。不是因為她喜歡等,是因為她知道,等到的那個瞬間,值得所有的等待。

“沈玉。”

“嗯。”

“你以前有沒有想過,我們會在這裏,坐在這把長椅上,看日落?”

沈玉想了想。“想過。但沒想到你會哭。”

淩玥笑了。不是嘴角彎起來的那種笑,是眼睛也跟著彎了的那種笑。那個笑容讓沈玉覺得,她等到的那個瞬間,就是此刻。不是日落,不是東京,不是這把長椅。是淩玥笑了。在她的旁邊,在她的眼淚被吻掉之後,在她的眼睛還紅著、鼻子還塞著、嘴唇還在發抖的時候,她笑了。沈玉看著那個笑容,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美的東西。不是日落,不是東京的夜景,不是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是淩玥的笑容。它很小,很輕,很容易被忽略。但它在那裏,在淩玥的臉上,在沈玉的心裏,在東京的這座小小的山丘上。它在。這就夠了。

天徹底黑了。城市的燈更亮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巨大的、發光的網。淩玥和沈玉還坐在長椅上,誰都沒有說要走。她們不需要走了。她們已經到了。到不是東京,不是這座山丘,不是這把長椅。是彼此。她們用了十年,走過了很多路,錯過了很多次,哭了很多場,終於到了彼此面前。不是終點,是起點。從現在開始,她們要一起走了。不是一個人等,一個人追。是一起走。

“淩玥。”

“嗯。”

“你冷嗎?”

“有一點。”

沈玉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淩玥身上。淩玥沒有說“你不冷嗎”,因為她們都知道沈玉會冷,但沈玉寧可自己冷,也要讓淩玥暖。這是沈玉愛她的方式。淩玥以前不接受,現在接受了。接受了就要好好穿著,不能辜負。她裹緊了沈玉的大衣,大衣上還有沈玉的體溫和那股淡淡的皂香。她覺得自己被沈玉抱著,從裏到外,從上到下,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從中國到日本,從便利店的飯團到山丘的長椅。沈玉一直在抱她,只是她沒有感覺到。現在她感覺到了。她要記住這種感覺——被一個人用全部的溫度抱著的、從裏到外都不再冷的感覺。

“沈玉。”

“嗯。”

“我們以後還會來看日落嗎?”

沈玉看著她。“你想來嗎?”

“想。和你一起。”

沈玉的嘴角彎了起來。那個弧度很小,但它在。像那盞燈,很小,但它在。東京的燈很多,每一盞都很亮,每一盞都在說“我在這裏”。但淩玥只看得到沈玉嘴角的那一盞。它很小,很暗,很容易被忽略。但它在那裏,在沈玉的臉上,在淩玥的心裏,在東京的這座小小的山丘上。它在。這就夠了。

“那我們以後每年都來。看日出,看日落。看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看東京的燈亮起來,滅掉。看我們慢慢變老。”

淩玥看著她,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她沒有等沈玉來吻。她自己擦掉了。因為她想告訴沈玉——我也可以自己擦眼淚。我不是那個只會哭的、脆弱的、需要你一直保護的人了。我也可以保護你。在你冷的時候把大衣給你穿,在你哭的時候吻掉你的眼淚,在你說“我們以後每年都來”的時候,說“好”。

“好。”淩玥說。

一個字。和沈玉的“好”一樣。不是“嗯”,是“好”。“嗯”是結束,是“我不想說了”。“好”是開始,是“我什麽都答應你”。淩玥說了“好”,沈玉說了“好”。她們在東京的這座小小的山丘上,在新年的第一天,在日落之後的萬家燈火裏,互相說“好”。好,以後每年都來。好,一起看日出日落。好,慢慢變老。好,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她們在山丘上坐了很久。久到城市的燈從亮變成暗,從暗變成更暗。深夜的東京安靜了下來,像一頭奔跑了一整天、終於可以停下來喘息的巨獸。淩玥和沈玉還坐在長椅上,肩並著肩,手牽著手。她們沒有看手機,沒有看時間,沒有看任何需要看的東西。她們只需要看著彼此。看對方的眼睛,看對方的睫毛,看對方嘴角那個小小的、不易察覺的弧度。那些弧度很小,但它們在那裏。在沈玉的嘴角,在淩玥的心裏,在東京的這座沒有人的、小小的山丘上。它們在。這就夠了。

“沈玉。”

“嗯。”

“我們回去吧。”

“好。”

她們站起來,沈玉牽著淩玥的手,走下山丘。路很窄,沒有燈,只有月光。月光很淡,淡到只能看清腳下的路。但淩玥不害怕,因為沈玉在她旁邊。沈玉的手很暖,暖到淩玥覺得她的整條手臂都在發燙。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溫度傳過去了,還是沈玉的手在慢慢變暖。她希望是前者,因為這樣她就可以確定——她可以暖沈玉。哪怕只是一點點,哪怕需要很長很長時間,她可以。她會一直握著,握到沈玉的手和她一樣暖為止。握到她們都不需要再握了,因為她們已經分不清哪只是誰的手了。她們的手長在了一起,像兩棵靠得太近的樹,根在地下纏著,枝葉在天上纏著,分不開,也不需要分開。

她們走下山丘,走過街道,走過天橋,走過還在營業的拉面店。拉面店裏傳出熱騰騰的蒸汽,玻璃窗上糊了一層霧。淩玥透過那層霧,看到裏面有人在吃面,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笑。她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麽,但她覺得他們笑得很開心。她也想笑。不是因為有什麽好笑的事,是因為沈玉在她旁邊。沈玉在她旁邊,她就想笑。不需要理由。沈玉就是理由。

“沈玉。”

“嗯。”

“我想吃拉面。”

沈玉看著她,笑了。“好。”

她們走進拉面店,坐在吧臺前。沈玉點了兩碗招牌拉面,一碗多加一份叉燒,一碗多加一個蛋。淩玥知道多加叉燒的那碗是給她的,多加蛋的那碗是沈玉自己的。沈玉總是記得她的口味。不需要她說,不需要她提醒,沈玉就是記得。她記得她喜歡吃叉燒,記得她不喜歡吃太鹹,記得她喝熱可可的時候會先吹一吹,記得她哭的時候左邊眼睛比右邊眼睛流得多。沈玉記得所有關於她的事,哪怕她自己都不記得。

面端上來了。熱氣撲在臉上,把眼鏡糊了一層霧。淩玥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戴上。沈玉看著她擦眼鏡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你擦眼鏡的樣子好醜。”

淩玥看著她。“你吃面的樣子也不好看。”

沈玉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彎起的那種笑,是眼睛也跟著彎了的那種笑。那個笑容讓淩玥覺得,她剛才說的那句話,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好的話。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沈玉笑了。在她的對面,在拉面店的吧臺前,在熱騰騰的蒸汽裏,沈玉笑了。不是那種克制的、內斂的、像一朵半開的花的笑。是那種舒展的、放松的、像那朵花終於完全綻放了的笑。淩玥看著那個笑容,覺得她可以看一輩子。不是誇張,是真的。她可以看沈玉笑一輩子,看一萬次,看十萬次,看一百萬次。每一次都會覺得好看,每一次都會心動,每一次都會想——我怎麽這麽幸運,能看到你笑。

她們吃完拉面,走出店門。夜風吹過來,很冷,淩玥縮了縮脖子。沈玉把圍巾解下來,繞在她脖子上。這一次,淩玥沒有說“你不冷嗎”。她只是握住了沈玉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裏。沈玉的手很涼,但比白天暖了一些。淩玥不知道是自己的溫度傳過去了,還是沈玉自己的手在慢慢變暖。她希望是前者,因為這樣她就可以確定——她可以暖沈玉。哪怕只是一點點,哪怕需要很長很長時間,她可以。她會一直握著,握到沈玉的手和她一樣暖為止。握到她們都不需要再握了,因為她們已經分不清哪只是誰的手了。她們的手長在了一起,像兩棵靠得太近的樹,根在地下纏著,枝葉在天上纏著,分不開,也不需要分開。

她們沒有回酒店。她們在東京的街頭繼續走,走過亮著燈的便利店,走過關了門的百貨公司,走過還在營業的卡拉OK。卡拉OK裏傳出跑調的歌聲,很吵,但淩玥覺得那是她聽過的最動聽的音樂。因為那是活著的聲音,是開心的聲音,是人們在慶祝新年的聲音。她也在慶祝。不是慶祝新年,是慶祝沈玉在她旁邊。沈玉在她旁邊,她就想慶祝。慶祝她們終於不用再等了,慶祝她們終於可以牽手走在東京的街頭,慶祝她們終於可以在拉面店裏互相說“你吃面的樣子好醜”,慶祝她們終於可以不用再一個人回家了。

“淩玥。”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我也不困。”

“那我們繼續走。”

“好。”

她們繼續走。從澀谷走到原宿,從原宿走到表參道,從表參道走到青山。她們走了很久,久到淩玥的腿開始發酸,久到沈玉的步子開始變慢,久到她們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但她們不害怕。因為她們在一起。在一起就不會迷路,在一起就不會冷,在一起就不會害怕。在一起就是家。不管在哪裏,不管在哪個城市,不管在哪個國家,只要在一起,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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