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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酥被淩玥帶回了公寓，放在餐桌上，和那盒龍井茶酥並排擺在一起。
兩盒一模一樣的包裝，淺綠色的盒子，上面印著西湖的圖案。一盒是沈玉從杭州帶回來的，一盒是淩玥從公司帶回來的——準確地說，是沈玉給她的那一盒，她還沒有拆開。
淩玥站在餐桌前，看著那兩盒茶酥，覺得自己像在做一件毫無意義但又非做不可的事。
她說“明天我帶給你嘗嘗”，是因為她不想只是接過沈玉給的東西。她也想給沈玉什麽東西，哪怕只是一盒從同一個地方買回來的、一模一樣的茶酥。重要的是“給”這個動作本身——它意味著她不再是那個只會接受的人。
周五下午，淩玥帶著那盒茶酥去了公司。
她沒有提前告訴沈玉。電梯到二十三層的時候，走廊裏很安靜，大部分人在工位上埋頭工作。淩玥走過開放辦公區，經過茶水間，在沈玉辦公室門口停下來。
門開著一條縫。
她剛要敲門，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沈總，這個項目如果按照淩老師的方向推進，成本至少要多出三成。”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項目組的某個成員，“我不是說不好，只是覺得可以再權衡一下。”
“不用權衡。”沈玉的聲音，幹脆，沒有商量的餘地，“這個項目我要的不是成本最優，是效果最好。淩玥的方向是唯一的選項，沒有備選。”
淩玥的手停在門板上，沒有敲下去。
“可是甲方那邊的預算……”
“我來跟甲方談。”沈玉打斷了他，“你只需要把執行做好。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腳步聲朝門口走來。淩玥退後一步，側身讓開。門被拉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出來，看到淩玥的時候楞了一下，點了點頭，快步走了。
淩玥站在門口，看著辦公室裏的沈玉。
沈玉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眉頭微微皺著。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小截鎖骨。頭發紮了起來，幾縷碎發落在耳側，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多了一些疲憊，少了一些鋒利。
“進來。”沈玉沒有擡頭。
淩玥走進去，把紙袋放在辦公桌上。
沈玉擡起頭，目光落在紙袋上，然後移到淩玥臉上。
“什麽？”
“茶酥。”淩玥說，“說好帶給你的。”
沈玉看著那個紙袋，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的目光在紙袋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擡起來，看著淩玥。那種目光淩玥見過——在小鎮的面館裏，沈玉說“旁邊坐的是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目光。安靜的，溫柔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驚動什麽的珍惜。
“你特意去買的？”沈玉問。
淩玥點了一下頭。
沈玉伸出手，把紙袋拉過來，打開，拿出那盒茶酥。她拆開包裝，打開盒子，裏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八塊龍井茶酥，淡綠色的酥皮上印著茶葉的圖案，精致得像工藝品。
沈玉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淩玥看著她吃，感覺到一種奇怪的緊張——不是那種面對甲方時的緊張，而是一種更私人的、更柔軟的緊張。她在意沈玉覺得好不好吃。
“和你帶回來的味道一樣嗎？”淩玥問。
沈玉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擡起頭看著她。
“不一樣。”
淩玥楞了一下：“怎麽會？同一個牌子。”
“因為是你買的。”沈玉說，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淩玥低下頭，假裝在看那盒茶酥，但她的耳朵在發燙。
沈玉又拿起一塊，遞給她。
“你也嘗嘗。”
淩玥接過來，咬了一口。酥皮在嘴裏化開，龍井茶的清香混著豆沙的甜，口感細膩，不膩不淡，剛好。
“好吃。”她說。
沈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
“那以後可以常買。”
淩玥沒有接這句話。她把剩下的半塊茶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擡起頭看著沈玉。
“剛才你們說的成本問題，是真的嗎？”
沈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微微深了一些。
“你聽到了？”
“不小心聽到的。”淩玥說，“如果我的方案成本太高，可以調整。我不希望因為我的方向，讓你在甲方那邊難做。”
沈玉安靜了一瞬。
“淩玥，”她說，“這個項目對我來說，不只是生意。”
淩玥看著她。
“我知道。”淩玥說。
兩個字，很輕，但沈玉聽出了那兩個字下面的東西——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我知道你為什麽要做這個項目，我知道你為什麽要找我，我都知道”。
沈玉沒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淩玥站在那裏，看著沈玉低頭看文件的側臉，心裏有一個念頭慢慢地、固執地浮上來。
她想留下來。
不是因為工作，不是因為茶酥，不是因為任何理由。只是想在這個房間裏多待一會兒，在沈玉身邊多待一會兒。
“我可以在這裏畫嗎？”淩玥問。
沈玉擡起頭，目光裏有一絲意外，但很快被一種柔軟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喜悅的東西取代。
“當然。”她說。
淩玥走到沙發前坐下，從包裏拿出草圖本和筆袋，翻開新的一頁。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沈玉翻動文件的聲音，和淩玥的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但很和諧的二重奏。
淩玥畫了一會兒，擡起頭看了一眼沈玉。
沈玉還在看文件，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專註的時候，她的五官會顯得更深邃，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下頜的輪廓，都像是被某種精確的力量雕刻出來的。
淩玥低下頭，繼續畫。
她沒有畫貓，沒有畫樹，沒有畫風景。
她畫了一個人。
輪廓，肩膀，頭發，側臉的線條。
她沒有畫五官，因為她不需要。那個人是誰，不需要任何標識，任何一個認識沈玉的人都能認出來。
淩玥畫完最後一筆，盯著那幅畫看了幾秒，然後合上了草圖本。
不能給沈玉看到。
至少現在不能。
快下班的時候，沈玉合上文件，擡起頭看著淩玥。
“晚上有事嗎？”
淩玥把筆放下：“沒有。”
“那一起吃個飯？”
淩玥猶豫了一下。不是不想去，是覺得去得太頻繁了——上周才一起去過小鎮，今天又在一起待了一個下午，現在還要一起吃飯。這個頻率太快了，快到淩玥覺得自己在加速沖向某個她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的地方。
但她還是說了“好”。
因為沈玉看她的眼神裏，有一種她不忍心拒絕的東西。不是可憐，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更簡單的、更原始的東西——沈玉想和她待在一起，僅此而已。
晚餐在一家日料店，離公司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
沈玉訂了一個包間，很小，只有一張兩人桌，燈光很暗，墻上是深色的和紙，有一種安靜到近乎凝滯的氛圍。
菜單是沈玉點的，沒有讓淩玥看。淩玥已經習慣了——沈玉喜歡掌控這些事情，不是因為她想控制，而是因為她記住了淩玥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她覺得自己有責任做出最好的選擇。
菜一道一道地上。刺身、烤物、煮物、炸物，每一道都精致得像一幅小品畫。沈玉吃得很慢，偶爾說一兩句話，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的。但那種安靜不讓人尷尬，反而讓人安心——像兩個已經認識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語言填滿所有的空隙。
“淩玥。”沈玉放下筷子。
“嗯？”
“你大學的時候，寫過一封信給我。”
淩玥的手頓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沈玉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淺藍色的，和淩玥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你寄到我大學宿舍的。”沈玉說，“地址寫錯了，但郵編是對的。樓長阿姨在收發室放了大半年，後來輾轉找到了我。”
淩玥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寫了。她寄了。
她不記得自己寄過。但那封信躺在她的抽屜裏——不，那是另一封。她寫了兩封？還是一封，她以為自己沒有寄，但其實寄了？
“你寫了什麽？”淩玥的聲音有些啞。
沈玉看著她，目光很深。
“你想讓我現在讀嗎？”
淩玥搖頭。
沈玉點了一下頭，把信封收起來，放回椅子旁邊。
“那我不讀。”她說，“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收到了。而且我留著了。”
淩玥低下頭，看著面前的盤子。醬油的顏色很深，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鏡子，映出她模糊的臉。
“沈玉，”她說，“你為什麽不回信？”
沈玉安靜了幾秒。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說，“你信裏寫的那些問題，我一個都回答不了。‘如果你去了天臺會怎麽樣？’‘我們之間會不會不一樣？’這些問題的答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沒有來。”
淩玥的喉嚨發緊。
“但你現在來了。”沈玉的聲音很輕，“所以那些問題，不重要了。”
淩玥擡起頭，看著沈玉。
沈玉的目光很平靜，沒有責怪，沒有怨懟，只有一種經過了漫長等待之後的、近乎慈悲的寬容。
淩玥想說什麽，但發現自己的眼眶在發燙。她低下頭，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不該流出來的東西逼了回去。
“對不起。”她說。
沈玉沒有說“沒關系”。因為“沒關系”是假的——有關系，那些年有關系，那個沒有回頭的背影有關系，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有關系。沈玉不會假裝它們不存在，但她也不需要淩玥道歉。
“不用對不起，”沈玉說，“你只是還沒準備好。”
淩玥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
“如果我一直沒準備好呢？”
沈玉看著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我就一直等。”
晚餐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玉送淩玥回公寓。車停在樓下，兩個人在車廂裏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先開口。車載音響裏放著一首鋼琴曲，旋律很慢，像一個人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地走。
“今天謝謝你。”淩玥說。
沈玉轉過頭看著她。
“謝什麽？”
“謝謝晚餐。謝謝……那封信你還留著。”
沈玉安靜了一瞬。
“淩玥，你不需要謝我。我做這些，不是因為你欠我什麽。是因為我想做。”
淩玥知道。
她一直知道。
她推開車門，走出去。夜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又放下。她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轉過身。
沈玉坐在車裏，透過副駕駛的車窗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唇的輪廓。和淩玥下午在草圖本上畫的一模一樣。
淩玥走回去，彎下腰，敲了敲車窗。
沈玉把車窗降下來。
“怎麽了？”
淩玥看著她的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沈玉，我還沒有想清楚很多事情。但我不會再讓你等了。”
沈玉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像一盞被點燃的燈。
“我不是說馬上，”淩玥的聲音有些緊，但她沒有停下來，“我是說……我不會再逃了。你給我時間，我想清楚之後，會給你一個答案。”
沈玉看著她，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了一下淩玥放在車窗上的手。
和停車場那一晚一樣，很輕，很短。
但這一次，淩玥沒有等沈玉松開。她反握了一下，然後才松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那個握手，已經說了所有該說的話。
淩玥轉身走進公寓樓，這一次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沈玉在看她——那個目光她太熟悉了，從十六歲到二十五歲，從教室到辦公室，從小鎮到上海。
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她不再覺得那個目光是負擔。
她開始覺得，那是某種她可以依賴的東西。
電梯到了二十七樓。
淩玥走出去，開門，進屋，關門。
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跳。不是害怕的那種跳，是期待的、忐忑的、像站在某個起點的、那種跳。
手機震了一下。
沈玉的消息：“晚安。茶酥很好吃。”
淩玥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回覆：“晚安。明天見。”
對面沒有再回覆。
但淩玥知道，沈玉一定在看。在看那個“明天見”，在看這三個字裏那個小小的、剛剛開始發芽的承諾。
淩玥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樓下，那輛啞光黑的保時捷還停在那裏。
她看著那輛車，沒有拉上窗簾。
明天見。
她說了明天見。
那就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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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玥站在餐桌前，看著那兩盒茶酥，覺得自己像在做一件毫無意義但又非做不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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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淩玥帶著那盒茶酥去了公司。
她沒有提前告訴沈玉。電梯到二十三層的時候，走廊裏很安靜，大部分人在工位上埋頭工作。淩玥走過開放辦公區，經過茶水間，在沈玉辦公室門口停下來。
門開著一條縫。
她剛要敲門，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沈總，這個項目如果按照淩老師的方向推進，成本至少要多出三成。”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項目組的某個成員，“我不是說不好，只是覺得可以再權衡一下。”
“不用權衡。”沈玉的聲音，幹脆，沒有商量的餘地，“這個項目我要的不是成本最優，是效果最好。淩玥的方向是唯一的選項，沒有備選。”
淩玥的手停在門板上，沒有敲下去。
“可是甲方那邊的預算……”
“我來跟甲方談。”沈玉打斷了他，“你只需要把執行做好。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腳步聲朝門口走來。淩玥退後一步，側身讓開。門被拉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出來，看到淩玥的時候楞了一下，點了點頭，快步走了。
淩玥站在門口，看著辦公室裏的沈玉。
沈玉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眉頭微微皺著。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小截鎖骨。頭發紮了起來，幾縷碎發落在耳側，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多了一些疲憊，少了一些鋒利。
“進來。”沈玉沒有擡頭。
淩玥走進去，把紙袋放在辦公桌上。
沈玉擡起頭，目光落在紙袋上，然後移到淩玥臉上。
“什麽？”
“茶酥。”淩玥說，“說好帶給你的。”
沈玉看著那個紙袋，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的目光在紙袋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擡起來，看著淩玥。那種目光淩玥見過——在小鎮的面館裏，沈玉說“旁邊坐的是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目光。安靜的，溫柔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驚動什麽的珍惜。
“你特意去買的？”沈玉問。
淩玥點了一下頭。
沈玉伸出手，把紙袋拉過來，打開，拿出那盒茶酥。她拆開包裝，打開盒子，裏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八塊龍井茶酥，淡綠色的酥皮上印著茶葉的圖案，精致得像工藝品。
沈玉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淩玥看著她吃，感覺到一種奇怪的緊張——不是那種面對甲方時的緊張，而是一種更私人的、更柔軟的緊張。她在意沈玉覺得好不好吃。
“和你帶回來的味道一樣嗎？”淩玥問。
沈玉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擡起頭看著她。
“不一樣。”
淩玥楞了一下：“怎麽會？同一個牌子。”
“因為是你買的。”沈玉說，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淩玥低下頭，假裝在看那盒茶酥，但她的耳朵在發燙。
沈玉又拿起一塊，遞給她。
“你也嘗嘗。”
淩玥接過來，咬了一口。酥皮在嘴裏化開，龍井茶的清香混著豆沙的甜，口感細膩，不膩不淡，剛好。
“好吃。”她說。
沈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
“那以後可以常買。”
淩玥沒有接這句話。她把剩下的半塊茶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擡起頭看著沈玉。
“剛才你們說的成本問題，是真的嗎？”
沈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微微深了一些。
“你聽到了？”
“不小心聽到的。”淩玥說，“如果我的方案成本太高，可以調整。我不希望因為我的方向，讓你在甲方那邊難做。”
沈玉安靜了一瞬。
“淩玥，”她說，“這個項目對我來說，不只是生意。”
淩玥看著她。
“我知道。”淩玥說。
兩個字，很輕，但沈玉聽出了那兩個字下面的東西——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我知道你為什麽要做這個項目，我知道你為什麽要找我，我都知道”。
沈玉沒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淩玥站在那裏，看著沈玉低頭看文件的側臉，心裏有一個念頭慢慢地、固執地浮上來。
她想留下來。
不是因為工作，不是因為茶酥，不是因為任何理由。只是想在這個房間裏多待一會兒，在沈玉身邊多待一會兒。
“我可以在這裏畫嗎？”淩玥問。
沈玉擡起頭，目光裏有一絲意外，但很快被一種柔軟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喜悅的東西取代。
“當然。”她說。
淩玥走到沙發前坐下，從包裏拿出草圖本和筆袋，翻開新的一頁。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沈玉翻動文件的聲音，和淩玥的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但很和諧的二重奏。
淩玥畫了一會兒，擡起頭看了一眼沈玉。
沈玉還在看文件，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專註的時候，她的五官會顯得更深邃，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下頜的輪廓，都像是被某種精確的力量雕刻出來的。
淩玥低下頭，繼續畫。
她沒有畫貓，沒有畫樹，沒有畫風景。
她畫了一個人。
輪廓，肩膀，頭發，側臉的線條。
她沒有畫五官，因為她不需要。那個人是誰，不需要任何標識，任何一個認識沈玉的人都能認出來。
淩玥畫完最後一筆，盯著那幅畫看了幾秒，然後合上了草圖本。
不能給沈玉看到。
至少現在不能。
快下班的時候，沈玉合上文件，擡起頭看著淩玥。
“晚上有事嗎？”
淩玥把筆放下：“沒有。”
“那一起吃個飯？”
淩玥猶豫了一下。不是不想去，是覺得去得太頻繁了——上周才一起去過小鎮，今天又在一起待了一個下午，現在還要一起吃飯。這個頻率太快了，快到淩玥覺得自己在加速沖向某個她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的地方。
但她還是說了“好”。
因為沈玉看她的眼神裏，有一種她不忍心拒絕的東西。不是可憐，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更簡單的、更原始的東西——沈玉想和她待在一起，僅此而已。
晚餐在一家日料店，離公司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
沈玉訂了一個包間，很小，只有一張兩人桌，燈光很暗，墻上是深色的和紙，有一種安靜到近乎凝滯的氛圍。
菜單是沈玉點的，沒有讓淩玥看。淩玥已經習慣了——沈玉喜歡掌控這些事情，不是因為她想控制，而是因為她記住了淩玥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她覺得自己有責任做出最好的選擇。
菜一道一道地上。刺身、烤物、煮物、炸物，每一道都精致得像一幅小品畫。沈玉吃得很慢，偶爾說一兩句話，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的。但那種安靜不讓人尷尬，反而讓人安心——像兩個已經認識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語言填滿所有的空隙。
“淩玥。”沈玉放下筷子。
“嗯？”
“你大學的時候，寫過一封信給我。”
淩玥的手頓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沈玉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淺藍色的，和淩玥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你寄到我大學宿舍的。”沈玉說，“地址寫錯了，但郵編是對的。樓長阿姨在收發室放了大半年，後來輾轉找到了我。”
淩玥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寫了。她寄了。
她不記得自己寄過。但那封信躺在她的抽屜裏——不，那是另一封。她寫了兩封？還是一封，她以為自己沒有寄，但其實寄了？
“你寫了什麽？”淩玥的聲音有些啞。
沈玉看著她，目光很深。
“你想讓我現在讀嗎？”
淩玥搖頭。
沈玉點了一下頭，把信封收起來，放回椅子旁邊。
“那我不讀。”她說，“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收到了。而且我留著了。”
淩玥低下頭，看著面前的盤子。醬油的顏色很深，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鏡子，映出她模糊的臉。
“沈玉，”她說，“你為什麽不回信？”
沈玉安靜了幾秒。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說，“你信裏寫的那些問題，我一個都回答不了。‘如果你去了天臺會怎麽樣？’‘我們之間會不會不一樣？’這些問題的答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沒有來。”
淩玥的喉嚨發緊。
“但你現在來了。”沈玉的聲音很輕，“所以那些問題，不重要了。”
淩玥擡起頭，看著沈玉。
沈玉的目光很平靜，沒有責怪，沒有怨懟，只有一種經過了漫長等待之後的、近乎慈悲的寬容。
淩玥想說什麽，但發現自己的眼眶在發燙。她低下頭，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不該流出來的東西逼了回去。
“對不起。”她說。
沈玉沒有說“沒關系”。因為“沒關系”是假的——有關系，那些年有關系，那個沒有回頭的背影有關系，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有關系。沈玉不會假裝它們不存在，但她也不需要淩玥道歉。
“不用對不起，”沈玉說，“你只是還沒準備好。”
淩玥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
“如果我一直沒準備好呢？”
沈玉看著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我就一直等。”
晚餐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玉送淩玥回公寓。車停在樓下，兩個人在車廂裏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先開口。車載音響裏放著一首鋼琴曲，旋律很慢，像一個人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地走。
“今天謝謝你。”淩玥說。
沈玉轉過頭看著她。
“謝什麽？”
“謝謝晚餐。謝謝……那封信你還留著。”
沈玉安靜了一瞬。
“淩玥，你不需要謝我。我做這些，不是因為你欠我什麽。是因為我想做。”
淩玥知道。
她一直知道。
她推開車門，走出去。夜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又放下。她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轉過身。
沈玉坐在車裏，透過副駕駛的車窗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唇的輪廓。和淩玥下午在草圖本上畫的一模一樣。
淩玥走回去，彎下腰，敲了敲車窗。
沈玉把車窗降下來。
“怎麽了？”
淩玥看著她的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沈玉，我還沒有想清楚很多事情。但我不會再讓你等了。”
沈玉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像一盞被點燃的燈。
“我不是說馬上，”淩玥的聲音有些緊，但她沒有停下來，“我是說……我不會再逃了。你給我時間，我想清楚之後，會給你一個答案。”
沈玉看著她，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了一下淩玥放在車窗上的手。
和停車場那一晚一樣，很輕，很短。
但這一次，淩玥沒有等沈玉松開。她反握了一下，然後才松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那個握手，已經說了所有該說的話。
淩玥轉身走進公寓樓，這一次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沈玉在看她——那個目光她太熟悉了，從十六歲到二十五歲，從教室到辦公室，從小鎮到上海。
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她不再覺得那個目光是負擔。
她開始覺得，那是某種她可以依賴的東西。
電梯到了二十七樓。
淩玥走出去，開門，進屋，關門。
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跳。不是害怕的那種跳，是期待的、忐忑的、像站在某個起點的、那種跳。
手機震了一下。
沈玉的消息：“晚安。茶酥很好吃。”
淩玥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回覆：“晚安。明天見。”
對面沒有再回覆。
但淩玥知道，沈玉一定在看。在看那個“明天見”，在看這三個字裏那個小小的、剛剛開始發芽的承諾。
淩玥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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