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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吾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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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吾愛

陡峭的山崖上, 勁風淩冽,吹的崖邊人衣袍烈烈。

殘陽越過他的肩膀,將影子無限拉長。

終是有人快跑著上前, 向其匯報:“將軍, 此地頑石眾多, 實在太過陡峭,前幾日的一場大雨, 將另一頭的路被阻絕了, 恐怕要再等幾天清了路面才能繼續找。”

已經死去多時的崔瞻遠就倒在他身旁,半幹的血液粘黏在了他的戰靴上, 那張肅穆卻不失英俊的臉龐緊繃著, 讓人不知他在想什麽。

半晌後, 張乾轉身沖著身後眾人高聲喊道:“如今逆賊已死,主上生死不明。然主上之志不可斷,我持主上令牌在此, 今後便由我張乾接繼其位, 當號令各軍繼續完成反齊大業。若有違令、不服者,殺無赦!”

……

崔決的眼力極好, 在松開手的那一刻,就看到離他們的位置不遠處有一棵長在峭壁上的枯松, 如果他奮力一搏, 或許還能在那棵枯松上停留片刻,再借此找到更合適的落地點。

說不定還有會生還的希望。

他自嘲一笑, 連抽動嘴角的動作都是令他撕心裂肺的。

雖說了要與徐燕芝一起死。

可他們都舍不得, 舍不得徐燕芝死。

只不過他如今這般慘破, 斷不敢再許諾。

生怕又負了她。

他只能費盡全力去拼這絲難以捉摸的希望,好在, 他得以成功落在枯松上,再帶著徐燕芝滾進一旁的山洞,可也終究支撐不住地暈死過去。

“接下來就交給你吧。”

再醒來時,已經換了一個人。

逼仄的山洞中,冷泉幽幽。

彎月冷清,施舍出一抹幽涼的清光,灑在洞口,正好在青年如月一般的長指上。

只見那修長的五指微動,不多時,便以掌撐地,掙紮地坐了起來。

可這約莫費了他全部的力氣,他以山壁為支撐點,胸口快速起伏,冷汗不止。

那身勁裝已被染成觸目驚心的猩紅,灰塵泥土凝結在身上,額前落下幾縷滾了灰的碎發,原本清俊的面孔毫無血色,如珠玉蒙塵,薄唇慘淡幹澀,狼狽非常。

張乾餵給他的藥丸已經過了時辰,渾身上下的傷口讓他感到全身如有火在燒。

他只稍稍定了下神,便以手撐在地上,不顧右手手筋斷裂的疼痛,拖著傷體,來到徐燕芝身邊,雙眸沈沈地望著她。

她雙目緊閉,額頭上有一大塊腫脹的淤青,另一處破開了一個口子,血液已經幹涸了。

約莫是落在山洞裏時磕到了腦袋。

崔決心下猛地一顫,忙拿出那件藏在衣襟裏的錦囊,從中取出一方素帕,為她擦拭傷口,其上的蘭花已經被染成一片紅色,看不出本來的樣貌。

這是她在今生,唯一送給他的禮物。

他一直珍藏於身。

在崔決接收到的記憶中,徐燕芝也曾沒少送上輩子的他禮物,可這是她這輩子,唯一送給他的東西。

在他拒絕了她二十三次後,收到的。

雖然那會還不是他控制自己的身體,也能看出她神態中的敷衍。

但無論如何,這方素帕,可以讓他的妒火減弱一些。

“燕燕,你還好嗎?”

崔決手掌貼上她的額頭,與他的滾燙不同,徐燕芝的額頭寒涼如冰。

只是一些磕碰的皮外傷,怎麽會失溫?

他繼而又探了她的鼻息,已經弱到分不出身旁的是活人,還是死人。

怎會……

明明已經將崔瞻遠殺了,明明已經抓住了希望,為什麽還是……

為什麽燕燕非死不可?

不,她沒有死,也不會死。

死不會破局,只會讓一切重頭再來。

“燕燕,我會帶你離開這裏的。”說罷,他就嘔出一大口鮮血來,身上的傷口帶來的不僅僅是外在的疼痛,崔決的額頭滾燙,意識已然模糊起來,而身旁的少女卻越來越冰……

“我們去看郎中,你很快就會好的。”

“燕燕,你不要睡……”

昏昏默默中,徐燕芝感受到的,是熟悉又溫柔的的指腹,在她的臉上游離輕拭。

她這是怎麽了……

她想起來,可是好似哪裏都使不上力氣,不如,就這樣睡下去好了……

“燕娘,該起了。”

崔決!!

對,她被崔瞻遠推了下去,然後崔決救了她,後來他也支撐不住了,要跟她一起死!

無比谙熟的聲音,一下子將她的意識從迷蒙中拉起,她也幾乎是彈起身子坐了起來。

“你——”

抓著身旁人,還未來得及抽回去的手指,有很多話想說。

你的傷還好嗎?

是不是我們已經脫險了?

還是……

“我、”

我們已經死了?

她情緒激動,卻是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來第三個字。

崔決略一蹙眉,手背貼上她的額間,手背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頓。

“今日是怎麽了,怕我?”

她這才發現,崔決頭帶和田玉冠,裏著一身身著一身玄色薄氅,袖口與領口都選用金線做勾邊,衣服自然是被下人拿去熏過的,侵染著甘松和羅的氣息,舉止投足間,無不展露他與生俱來的貴氣。

而她所處的位置,是一張梅花細雕拔步床,而室內溫和,點燃的熏香隨著半開的窗戶,飄到外處。

不對勁。

就算他們生還,也不可能忽然住在這種地方,況且,崔決受了很嚴重的傷,可他卻看著無恙。

她環顧四周,忽然知道這裏是哪處了。

在上輩子的時候,崔決等人隨著崔瞻遠行軍打仗,途徑襄陽時,他們在這裏小住了半年。

方才崔決碰到她的觸感不似作假,她這是又回到了上輩子?

難不成,後來發生的那些事,都是夢?

不可名狀的感覺密密綿綿地擠進心尖,徐燕芝搖了搖頭,恍然道:“不是,我好像……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可怕的夢……”

“被魘著了?”崔決攬過徐燕芝的肩膀,使她的腦袋抵在他的肩骨處,手掌輕輕地劃過她的發頂,指尖插入她的濃發,有一下沒一下地勾弄著,簡單的一個動作,卻輕而易舉地驅散她心中大部分的不安。

“夢中的都是反著的,既然被你叫醒了,就肯定不會有什麽事啦。”徐燕芝很乖巧地躺在他腿上,調整地一下身形,甚至還哼起了小曲。

“雖說如此,若你有什麽不適,切記要及時與我說。”崔決淺笑了一聲,眼中漾出喜色,“還有一事,要與你分享。”

不知怎的,好不容易壓下去的不安感,再次湧了上來。

“我要去魯州一趟。”

“你、你不能去!”她轉過身,環著他的腰,好似這樣就能把他留下來。

“魯州不是還沒打下來,你去實在太危險了……我不讓你走!”

她說著,就落了淚。

“放心,父親已經跟魯州太守通過信,那處極好擺平,不出一個月,我便可以回來。”雖然每一次出征,懷中的小人總會百般阻撓,但這次,崔決竟然也生出一種不安感。

恐怕,是她哭的太兇,太可憐了吧。

“等我回來。我便再次秉明父親娶你一事。”

他也在心底做了打算。

這次魯州談判,父親曾許諾過他,有朝一日推翻齊朝,便給予他太子之位,可他畢竟不是長子,也對權勢之巔並無興趣。

他所做的一切,無非是想讓父親高興,得到父親的認可。

但對比於太子之位,他更想要與心上人成親,讓徐燕芝成為他明媒正娶的妻。

就算他不要這個位置,依舊可以輔佐父皇和兄長。

太子之位和燕娘的名分,二者孰高孰低,自不用說。

他想著,父親應該能欣然點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非要逼你現在……”徐燕芝想說:“只是魯州太過危險,你去了之後……恐怕一切都會改變……”

可她開口,居然說的是:“我只是太……太高興了。你可知,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不受控制的聲音,讓徐燕芝明白。

原來,這才是夢。

她不知為何,處於上一世的夢中,無法醒來。

“在崔府時,我本與父親商議過此事。可突發的戰事卻將此事耽擱了。”崔決耐心地與他解釋:“父親的意思是等戰爭平息再議此事,不然的話,於你無益。”

她聽出他話中的意思,若是他,那麽她年紀輕輕要守寡了。

他不願看她為他披麻,也不願看她再嫁他人。

“你不會出什麽事的!如今戰況趨近已經平穩,再過不了多久就就會天下太平啦!”徐燕芝下床穿著羅襪,轉身過來,將手背在身後,微微低首,調皮地在他的唇瓣上小啄一口。

正當崔決要加深這個吻時,有人敲門:

“三郎君,家主叫您去他屋中商議魯州一事。”

崔決扣著她的烏發回吻,故意挑起她身上的渴,卻又不幫她解渴,良久才回,聲音喑啞。

“知曉了。”

說罷,整理了一下他微亂的衣衫,款步離開她的屋子。

別去,別去!

你去了一切都會變的!

崔決!!

徐燕芝想出聲,想阻止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從背後環住他:

“表哥,近日天氣都好,等你得空,能陪我出去逛逛嗎?”

如同每一場離別,都會留有一個讓人等待的理由。

徐燕芝的眼中忽然像被蒙上一層看不見的風雪,竟讓她失明了片刻。

甫一睜眼,卻不是滿地雜草與幹涸的血液令她心生畏懼,而是滿天的血氣與腐爛的屍臭,讓她的脾胃翻騰不止。

她沒來過這裏,卻深深明白這裏是何處。

魯州城中地牢。

崔決當年被俘魯州城,就於這裏在鬼門關中走了一遭。

獄卒來來往往,將被打的血肉模糊的犯人拖了進來,又將死在地牢中的屍體扔到亂葬崗去餵狗。

徐燕芝很快便找到了崔決。

在他被崔氏遺棄時,徐燕芝覺得她像一條被人丟棄的狗。

可現在的他連野狗都不如,臉上的血沾上了不少幹枯的草枝,右手的挑斷了手筋,恐怕再也寫不出令人拍案叫絕的蒼秀字體。

徐燕芝覺得,崔決今日受的傷,就已經夠令她膽戰心驚了,誰能想到,上輩子的傷勢,更讓她凝噎。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半闔著眼靠著墻壁,那雙眼失焦無力,不是偶爾眨一下,徐燕芝都認為他已經死了。

好在,在這段夢境中,她就像一抹游魂——沒錯,就跟她當年死去時一樣,可以穿過一切阻礙。

她穿過牢門,坐在崔決身旁,陪他一起等待天明。

可能是她方才將全數註意力投向崔決,等到她坐下來時,才看到崔決的對面不遠處,竟然坐著一個不似凡塵物的僧人。

那僧人看著沒受什麽皮肉之苦,可令徐燕芝不解的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居然還保持著淡淡的笑意。

“施主,您不該來此。”

徐燕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是在跟崔決說嗎?

可崔決並未回答他,是太疼了嗎?

沒被回應的僧人並未再問,似乎是在默默等待什麽。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她以為崔決並不會再說任何話時,他開口了。

那聲音就像是用沙子在他喉嚨攆過一般嘶啞,聽得徐燕芝一驚。

“本不該是這般局面……兵草斷源,偵查使接連失蹤,軍隊中出現叛徒……”他只說了這麽一句,就開始劇烈地咳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樣。

他只是不解,困惑,排除一切可能性的原因,就是沒懷疑過他的父兄。

她知道,崔瞻遠派崔決去魯州,實則斷了他的兵糧供給,還私下聯合魯州節度使將其困於魯州城,就是為了讓他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兒子死掉,而他,根本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阿彌陀佛,施主原來還活著。”

崔決無視了他話中帶著的刺,似乎是不想讓自己睡過去,開始慢慢地與他搭話。

“我與一個人有過約定,還要帶她出去逛逛襄陽。”他竟然咳出一大口鮮血,緩了好一會,他才說道:“還要娶她。”

“施主,你我有緣,貧僧便想幫你個忙。”那僧人手指賺著他的佛珠,幽幽說道。

“你都自身難保,何來幫我?”

跟崔決無視了他話中的諷刺一樣,僧人也無視了他的:“且問施主,願不願意用你接下來的命數來回到你的心上人身邊。”

崔決此時的笑聲也變得幹啞,他的眼神並未有半刻明亮,只是因為他再無他法,只能孤註一擲。

“我自當願意。”

那僧人又道:“雖說是幫施主,但我還是要與施主說明,或許,在不久之後施主這場死劫就會有變數。只不過世事難料,施主回去不一定是好事,也不一定是壞事,或許對於施主來說,最好的結局是死在這,就算如此,施主也願意回去嗎?”

“我自然是要回去……”

見她。

他後來的話沒在說出來,便昏死過去。

而之後便真的應了那位僧人的話,在他昏死後不到兩日,隴西節度使突然出兵向魯州發難,不過一旬便破魯州。

崔決也被隴西洛氏救出,養了接近三個月的傷,在他終於能下地時,洛氏一族找上門來,與崔決商討接下裏的事。

“洛節度使如此看中在下,崔某……定當竭力而為。”

他們看中崔決的能力,願助崔決一臂之力。

只不過,他們要的是天下二分,要的是二聖臨朝。

崔決此時人在隴西孤立無援,若不答應,後果可想而知。

他寫下求娶的婚書,與洛氏嫡女定下婚約,被洛氏一族送回襄陽。

又一陣風雪入眼,徐燕芝看到了回到襄陽的崔決,也是從那時起,他好似變了一個人,變得陰晴不定,眼中一閃而過的暴戾更讓她擔驚受怕。

他不再提,只不過在徐燕芝偶爾提起的時候,他只是笑笑,便會找個借口搪塞過去。

但那時她還在寬慰自己,他受了很嚴重的傷,他的手都斷了,表舅父見他如此,也收回了他的儲君之位,他肯定心裏接受不了,這時候她還用婚事來逼他,不合適。

而現在,在這個夢境中,她好像也和崔決共感,知道他所想的一切。

而崔決何不隨時在麻痹自己,他背棄了諾言,做了不齒之事。

隨著關中被完全平定,崔氏一族重入長安,斬殺暴君,崔瞻遠登基為帝。

封崔氏長子為儲君,他與崔瑯各為王。

本來是這樣,若沒有魯州之行,他或許早已和徐燕芝成親,可如今……

偶爾,他也會逃避,他想,他們要的是皇後之位,他如今只是在借他們的勢回到襄陽。

等到他們發現自己其實是個酒囊飯袋,應該就會把目標轉移到其他人身上去了。

而徐燕芝也終於在這個夢境中,得以知道他在這段時間閉門不見任何人時,做了什麽。

除了請來各路名醫來治療他的手腕,就是日覆一日的練劍。

或許跟他本人的愛好一樣,無趣的緊。

不過,每當他愁眉不展時,便會用銳利物體來刺傷自己,借此來保持冷靜和清醒。

這是她上輩子,從來未見過的他的模樣。

原來,在這一世就有這樣的惡習。

後來,崔瞻遠不知為何松了口,收了他的兵,讓崔決洛陽封地去。

這事徐燕芝也知道,並且也知道,他剛要啟程的前一晚,拿著新練得字準備讓徐燕芝過目時,崔瞻遠忽然改了口,不讓徐燕芝跟著他一起走。

崔決放下了筆,提起了劍。

“燕娘一直以來喜歡長安,去汴州怕是會讓她回憶起傷心事,還是罷了。”禦書房中,崔瞻遠合上奏折,說道:“怎麽,你還要砍殺朕不成?”

“可父皇,崔瑯他與燕娘,並未良配。”

“怎麽,難不成你也想娶她?可別忘了,你已經和洛氏有了婚約。”他將奏折扔到桌案上,冷哼一聲:“朕是怕燕娘傷心,才沒將此事告訴她,她既然和你沒有婚約,你又以什麽理由帶她走?表兄妹?還是讓她繼續無名無分地跟著你,你也別做的太過分了,崔決。”

徐燕芝感到吃驚,因為這些事情,她根本不知道!

崔決自然想拒絕,他想反抗,可是他自己已經有了婚約在身,若是違約,勢必失利。

這樣更無法保護徐燕芝。

崔決斂下表情,稱是:“父皇說的,我知曉了,即日起我便起身去洛陽,長安之事不再過問。”

而崔決確實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尋到徐燕芝,二話不說將其捆到馬車裏一並帶走,卻在出城時遭遇埋伏。

長兄不想放過崔決,崔決的名聲太旺,甚至於他坐上了太子位,百姓依舊對崔決呼聲最高。

他和崔瑯一拍即合,在崔決離開長安之前,將其殺之。

崔決對他二人的心思早就心知肚明,在城外設有幾百精兵,將長兄和崔瑯用亂箭射死。

當時,徐燕芝幫他瞞下了這個秘密,他便用流兵覆仇一事將這件事搪塞過去。

因為親子的死亡,崔瞻遠終是“哀思過度”,“一病不起”後,將傳國玉璽交給了崔決。

翌年,崔瞻遠含恨而終,崔決登上帝位,改國號為“燕”。

接下來的事,徐燕芝也清楚了,他稱帝後,洛氏便要要求崔決兌現當年的承諾,燕朝剛立,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若此時出現了言而無信、忘恩負義的君王,百姓何意,而中原那些不安分的因素必定會借機造勢,擾亂朝/政。

崔決知道,失去了權利的自己,定無法保護徐燕芝。

他知道,他從魯州城中出來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負了徐燕芝了。

只不過,他不知道崔瞻遠是假死,為了報覆崔決而在他大婚之夜將她推下城墻。

他,不傷心。

他不能傷心。

他要表現的毫不在乎。

等著他們暴露出可憎的嘴臉。

他以為自己需要權勢才能保護她,真是可笑至極。

什麽萬民安康,什麽建功立業,都變成了虛無幻影。

他要查清真相,要讓所有嘲笑她的人付出代價,就算殺了所有人也在所不辭。

何為開國之初而不能容一女子?

宮中看似平靜,暗處卻已經刀光血影。

借著崔智與王氏的奸情將她除掉,重新培養朝臣平了隴西,滅了洛氏。

朝臣雖不敢言,卻也搖頭嘆氣,民間傳言,這亂世剛平,又出現了一個暴君。

他跪在那座孤墳前,滿身戾氣,用雙手挖著已經凝結成塊的土堆。

他面上一涼,終於在做完這些一切的時候,放聲大哭起來。

崔決的眼淚奪眶而出,滾於土上,匯聚成一個小小的坑窪。

他卻在這幾滴水珠之間,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原來,我的面目也極其可憎。”

沒了徐燕芝,他終於放任自己活成了一個怪物。

但他並沒有停下,只是沒日沒夜地挖著,徐燕芝站在墳前,她什麽都不能說,什麽都不能做,看著他的手指已經殘破的不成樣子,泥土混著血一起帶著心臟不止地疼痛。

連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是在某一刻,

他得以看到森森白骨,為她虔誠地獻上一個吻。

“燕娘,我來與你合葬了。”

在崔決倒下的同一時刻,又是一陣呼嘯的風雪擋住了她的雙眸。

在這個夢境中,她看到了他的茫然若迷,他的不知所措。

萬事有因有果,在他的反覆抗拒,機關算盡之下,反而陰差陽錯,事與願違。

他甚至沒有想通,為何他只是想保護一個女子,卻要弒父殺兄,逼著他向上而行。

不過,徐燕芝猜測,他定是明白了,那僧人跟他說的話,背後的含義。

或許,他死於魯州,真的是於他而言最好的結局。

可她卻,什麽都不知道。

無論是阿爹,還是崔決,皆是什麽都不願讓她知道,在想讓她單純、快樂的過一輩子。

再入目,便是雪山了。

雖然她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但她忽然能動了。

在這片雪山中看不見崔決,這不禁讓她加快步伐,幹脆跑了起來。

雪實在太厚,她不知道在哪一步出現了問題,被一個石頭絆住了腳,摔到在雪地裏。

臉立刻被臉邁進雪裏。

不疼,卻讓她想哭。

“崔決!”

“崔決!!”

她昂首向天,淚水將她臉上的雪花化開,敷在臉上,冰冰涼涼的。

若是從前,她定會覺得有趣,而現在,她只想大喊。

沖著這高山中的樹木,生物,以及洋洋灑灑飄散的雪大喊。

“崔決!!!”

“你在哪!!!”

“哭什麽?”

男人清冽的聲音,不大不小,卻正正巧巧傳入她耳中。

徐燕芝的臉上還淌著兩行清淚,歪著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

他款步向她走來,皂靴在雪地中留下一串腳印。

“崔、崔決……”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看他穿著則是山崖之上的那身勁裝,她趕忙站起身,撲進他懷裏,“你在這裏!我在找你!我們是死了嗎?”

他的身子很暖。

不應該是……死了。

崔決不語,掐著她的腰,對上她的視線,笑道:“我們去看看日出吧。”

“日出?”徐燕芝不知道崔決想要幹什麽,被他牽著手,她也回以相應的力度,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問了好多問題:“我們這裏在哪?你的傷怎麽樣了?我們為什麽要看日出啊?”

她希望崔決能回答她一個。

“去看看就知道了。”

可惜,他未能回答她一個。

只是將她帶到了山頂,找了個木墩掃掉積雪,坐了下來。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有關第一世的夢,在你我的視覺中,好像是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她喋喋不休地跟他講述著自己的所見所聞,“我不該……”

“莫要出聲,先看日出。”崔決的手掌撫過她的發頂,輕聲勸導。

“嗯嗯,好。”徐燕芝吸了吸鼻子,主動地伸手環著他的腰,頭靠在他的肩膀處,等待日光降臨。

星輝漸漸隱沒,天地一線處出現意思微弱的青色,熹微的晨光由遠及近,照耀到皚皚的積雪上,閃爍出碎玉一般的幻光。

初曉的日輝也照在崔決的身上,將他本就白皙的皮膚照的更為瓷白,他沒有受任何傷,清清白白,幹凈如她初見般。

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那日頭已經升起,將他整個人照的一晃,是要消失一般。

徐燕芝的心猛地一跳,手中不自覺地用力了幾分,連忙與他搭話:“崔、表哥,你還好嗎?”

崔決伸手戳了戳徐燕芝的臉頰,笑道:“燕娘,你難不成忘了我受了傷?怎麽可能還好?”

“那我們不能一直在雪山上啊,日出看完了,咱們不能耽擱太久了,我沒受什麽傷的,我去找郎中,定能醫好你!”徐燕芝站了起來,拉著崔決的胳膊想讓他一起走,自然,她也不知道要怎麽走才能走的出去雪山。

“不急。”崔決順手將徐燕芝攬入懷中,“你不如親我一下,或許我能快些好起來。”

他的話音剛落,徐燕芝的唇就覆了上來,舌尖輕輕地在他唇瓣上舔舐,似是最溫善的小獸。

一個不帶情玉的,最普通的吻。

終於,他將她拉開,她舍不得似的又追過去,這才將這個普通的吻,帶入了另一個旋渦。

到頭來,不知道是誰在追著誰吻,崔決撬開她的丹唇,從中著采擷她的芬香,又卷走了她臉上的淚。

“這樣會好些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這樣是最好的。”崔決指腹抹開她臉頰上的晶亮,也站了起來,拉著徐燕芝的手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不比上山的艱難,只不過雪天路滑,崔決受了傷,還是要多加小心為妙。

“等到你傷好了,我們就……就、我跟你走,你帶我去哪裏都行!”

“這可不行,你不能跟我走。”

“為什麽?”徐燕芝握著他的手一僵,居然有一種握不住他的脫力感。

她突然又不想讓她回答,用盡全身力氣去握他的手,“你別回答我!求你別回答……”

她又支支吾吾地岔開話題:“這裏雖然是雪山,但是一點都不冷,我還覺得是春天呢。”

崔決嘆了口氣,終是將她的夢境打碎:“因為這些都是假的啊,燕娘。”

若唯死才能破局,那便一起死。

可他舍不得她死。

那便用他的命,換她的。

“回去吧,你該醒了。”

明明用了這麽大力氣去抓住她,她卻依舊被他輕而易舉地推開。

“表哥!等等!”

她再次試圖想抓住他的衣袖,卻只感覺到他離她如此遙遠。

“你難道就不想聽我跟你道歉,說我原諒你了,說我想嫁給你嗎?!”

“你要是想聽你就別走,你回來!!”

“燕娘,我還記得,你說過,你的名字的意思是天大地大任我游。”

眼前的男人好似變回了初見的模樣,他光風霽月,宛如謫仙,跟旁人都不一樣,仿佛隨時要羽化登仙。

“唯願吾愛且歌且行,不枉此生。”

只不過,今後他再不能相隨。

望她,好好地去愛另一個人吧。

說罷,他轉身離去,毫不留戀。

……

徐燕芝從夢中驚醒,淚水與汗水從臉頰上淌下,沾濕了她的發梢。

但她無暇顧及其他,忙掀開被褥,發現崔決就躺在一旁,雙目緊閉,擰緊的眉,緊抿的唇,繃直的下頜,無一不露出痛苦之色。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呼吸平穩,他還在。

或許,他們確實是在某一刻總有種心有靈犀的預兆——正當這時,崔決似有所感,似劍一般的黑眉舒展開,睫羽微動,緩緩睜開眼。

熱已經退下,只不過臉色依舊慘白。

“表哥……”

徐燕芝舒了一口氣,脫力地躺了下去,盡量縮成一團,不想觸碰到他的傷口。

“太好了。”

崔決身形一僵,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她從不會叫他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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