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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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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蓄意

鐵騎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仿若踏破虛空,連帶起大地的震顫。

燭臺明於帳中,幽暗的火光影影綽綽地覆蓋在少女的濃密柔順的長發上, 留下亮色的光斑。

她被他圈在懷中, 稍稍一動, 流連在她長睫上的暗光也帶起瑰麗的斑駁。

男人的耳尖一動,手臂穿過她的腿彎處, 俯身下來, 指腹輕輕按壓下粗糙的地面上。

他眉宇蹙的更緊,胡亂躍動的心此時此刻已然跟他同頻, 將註意力完全轉移到即將要發生的事情中。

旖旎的氣氛瞬間散去, 冰冷的肅殺之氣浸染了他。

“有人來了。”

徐燕芝被親的暈暈乎乎的, 聽他這麽一說,才反應過來方才……實在荒唐。

不得不說,崔決的技術越來越好, 早已趕超了她的回應。

更何況他還帶著上輩子的記憶, 知哪處會讓她心癢身動,一旦被他得了機會, 就一發不可收拾。

她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對崔決的身子很感興趣。

尤其是這種蓄意勾/引。

但轉念一想, 將他當成個解悶的人, 再不交付真心即可,但這樣看來, 豈不是自己和上輩子那個賤人沒什麽兩樣。

不對, 男子可以與女子親熱完轉頭去娶其他人, 怎麽到她這裏來,罪惡感就變得強烈了?

崔決之於她, 爽了就行,在乎太多只會讓自己難受。

她要多愛自己,別老心疼別人,

上輩子就是太過心疼男人,才落得那樣的下場。

她需要他去幫忙找到真相,也需要亂世中的庇護,若是按照上一世的走向,過不了幾年他成功登頂,她也不會再為他另娶她人痛心,只要天下安定,找個機會拍拍屁股走人就行了,一身輕松,沒那麽多遺憾。

想通了之後,徐燕芝與他分開一段距離,好整以暇地看向帳簾,將手中的湯碗隨處一置,口中問道:“什麽人?”

營帳外的火把躍動,若是有人經過,必定會看得一清二楚。

而現在外面除了熒熒火光,哪裏有什麽人?人都圍著篝火去吃酒了。

“暫且不知。”

她看著崔決的表情,突然意識到他所指的恐怕並不是外面的人,而是……

她掙開束縛,耳朵也隨著他的指腹一起貼在地面上,果不其然,馬蹄聲令無聲的大地一並吶喊。

緊接著,她整個人懸空,被崔決環著腰間起身,強勢地將她帶離營帳,塞到馬車裏。

很快,她聽見能文能武一行人的聲音游走在馬車邊,

“徐娘子,郎君讓我們先帶你離開,剩下的他會解決。”

“什麽人要讓我們離開?難不成是肅州節度使的殘兵?”

他們才剛剛在肅州站穩,怎麽說走就走?

不知是能文還是能武回應她:“中原各路勢力都在招兵買馬,隔岸觀火。只是見到我們已經鎮壓住叛亂,又開始按兵不動。”

“娘子有所不知,長安城中早已暗潮湧動,齊哀帝封崔瞻遠為龍驤將軍,也已將他派來平叛,如今不知身在何處,所以尚不能推測出這次來的是何人。”

崔瞻遠。

徐燕芝聽到他的名字就心中一顫,想到他對阿娘做的事,更是胃中翻騰。

她對龍驤將軍這個稱號也並不陌生,崔瞻遠上輩子就是被哀帝封了將軍,帶著其他兒郎在中原收割勢力,只不過當時他們算是一夥的。

若真是崔瞻遠來了……除了聞家的人,不都會對崔決拔劍相向嗎?

崔決他,可能應付?

“娘子莫要太多擔憂,對於這樣的事,郎君早就有自己的打算。戰場上刀劍無眼,娘子待在營地,也只會分了郎君的神。”我們先把娘子帶到安全的地方,若是無恙,郎君會點燃孔明燈,我們帶著娘子回去便是,若是發射的是鳴鏑,那我們便不回去,南下。”

他說罷,徐燕芝就聽到一聲嘶鳴,馬車沖出營地,向南邊的方向行去。

他們前腳走,後腳崔決的探子就給了他明確的消息——正往這裏行進的,正是朝廷派來的崔瞻遠。

一旦崔瞻遠到了這裏,薛言這個名字自然會不攻自破。

不過,薛言是個假身份,總有一天會被他舍棄,只不過來的快慢罷了。

既已早早做足了準備,在被崔瞻遠按成叛軍之前,他要想辦法解決掉崔瞻遠。

崔決當機立斷,給聞家軍下了命令,假意在篝火前狂歡,實則設滿了埋伏,只等崔瞻遠現身。

在他還沒發覺自己的時候,先下手為強。

他也著一身玄衣,手持弓箭,隱於黑夜中。

不過多時,崔瞻遠就帶著朝廷的軍馬來到肅州軍營,看著載歌載舞的軍人,便命人拽來一人問了個清楚。

他持著令牌,又與圍坐在篝火旁的張乾攀談起來。

“薛言,在長安時,我還並未聽過這樣一個人物。沂州人士?”他多問了幾句,心裏盤算著,這樣的人才,若是能歸於他的麾下,倒是一個很好的助力。

張乾皺著眉頭,不知這父子二人到底生了什麽嫌隙,能讓崔決隱姓埋名遠赴肅州。

他就算了,非要帶著燕娘?

他只覺,此事並不單純。

先退一步。

“您見了他就知道了。”

可他也在糾結,是否要叫崔決來與崔家主相見。

“見了他就明白了?難不成是認識的人?”崔瑯心裏嘀咕,沂州……有叫得上名字的士族嗎?要說有也有,曾經落寞的聞氏也是從那裏出來的,只不過那都是二十多年的事了,聞家可是被滿門抄斬了……

不過,管他是什麽人,如果能物盡其用,那於他們是最有利的。

崔瑯正想著,一支利箭穿破夜空,沖著崔瞻遠的方向射去!

他剛喊出:“誰——”

身形突然一歪,那根羽箭居然射進了自己的肩甲,尖銳的羽箭沖破肩甲,已經直直地陷入他的肉中。

而迫使他中箭的不是別人,就是帶他來“闖出一片天地”的崔瞻遠!

“父……”他忍著肩膀上的劇痛,話還沒說完,又被崔瞻遠當作擋箭牌接下下一箭。

而聞家軍此時也相繼拔刀,砍向崔瞻遠帶來的兵馬。

他們的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殺了個片甲不留。

“保護將軍!!”

一切都發生的太過突然,張乾雖帶著巨大的疑惑,卻還是先拔出佩刀刺向“叛亂”的“沂州軍”。

又是幾支羽箭襲來,崔瞻遠已不用崔瑯擋箭,竟松了手,讓他的親生兒子就這般負著傷摔在地上,吼了一句:“命軍醫來給他醫治!”

張乾那副煞氣十足的眉宇微微一楞,他知受傷的人是崔瑯,是崔家大房的庶子。

他也是庶子,但他的父親,就是為他擋箭而亡故的。

這崔氏家主怎麽能,讓他的親生血肉……當他的人/肉盾牌?

但他已經來不及多想,他現在是肅州的斥候,是大齊的斥候,他必須與這位龍驤將軍統一戰線。

前有肅州軍,後有朝兵,聞家人饒是再英勇善戰,也是寡不敵眾,逐漸被大部隊所包圍,慢慢向中間攻去,眼看著要圍成一個滴水不漏的圓形陣。

昔日的兄弟,生死相依的戰友,如今要拔刀相見,眾人雖都拔除了腰間的佩刀,卻誰也沒有先下手,一時間僵持不下。

而崔決身在其中,他渾身漆黑,仿佛與黑夜合二為一,只有彎月的幽光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銀光。

錦靴踩在流淌成小河的血上,骨節分明的大手持著一把精良的骨弓,毫不猶豫地繼續彎弓,尖銳的弓頭直指人群之後的崔瞻遠。

堪稱完美的眉眼中,卻有一股淩厲的殺氣。

而從他身體裏,此時此刻卻傳來一聲慵懶的男音。

那聲音仿佛剛剛蘇醒,帶著一絲咬牙切齒地恨意。

【你的西南方向,有暗器。】

他的話音剛落,崔決脖頸微微向後,行雲流水地躲過而那暗器則隱入人群,不知是誰替他受了災。

【今日事出有因,等回到燕娘身邊,我再與你好好算賬。】

可惜除了報信,崔決不打算再理他。

“且慢。”

崔瞻遠見擡起手,人群自動為他讓出一條道。

“你覺得,你現在傷了我的概率有幾成?”崔瞻遠笑吟吟地說道:“不如我們談個條件吧?將燕娘交出來,我饒你一命,我保你離開,如何?”

崔決嗤笑一聲,並未回答。

隨即立刻有將士走到崔瞻遠身邊,說道:“將軍,軍營中的女郎都聚集起來了,並未見到表姑娘。”

那將士仔細一看,竟然是袁駕,只不過他擡起手臂時的姿勢奇怪,同時,也印證了崔決當年的猜想:袁駕被派往九牛鎮,追殺徐燕芝。而後面被崔決逼的太緊,不得不用□□將此事含糊過去。

要說崔瞻遠在乎徐蕊及其女兒,也是真的在乎。但若說恨,也能蓋過在乎。

他接受不了與徐蕊如出一轍的女兒的背叛,明明崔府,明明他崔瞻遠給了她們最好的一切,為何要離開?

於是,在徐燕芝每每有了嫁人的意願,離開的念頭,能壓就壓,不能的話……

不如死了來的快意。

但若是留在崔府,不管嫁給了誰,他都有握把徐燕芝變成另一個,他喜愛的徐蕊。

所以,在張乾想要聖上賜婚時,想要殺掉徐燕芝的人,也是他。

不過他現在改變主意了。

他果然還是看不下去,仇人的兒子和徐蕊在一起。

本來養著聞佑褚的兒子,就是為了聽他痛快的跪下叫父親罷了,沒想到啊。

養虎為患啊。

崔決要抓活的,徐燕芝也要活的。

他要當著聞佑褚兒子的面,看著徐蕊的女兒是怎麽被他玩的。

崔瞻遠往後望了一眼,隨意地挑起眉,並未覺得奇怪:“看來我還是晚來了一步,你將燕娘送走了,對吧?”

袁駕:“不過,將軍,我見著南方有新的車輪痕跡,不出意外,表姑娘就是乘著這輛車走的。”

“張五郎君,你可能還在疑惑,為什麽我們父子二人,會變成這樣的局面吧?”他好脾氣地與一旁的張乾解釋,“在這裏,只有你知他原本是什麽身份。”

“可你知他並不真的是崔家子?”崔瞻遠嘴邊噙著冷笑,眼底透出一股瘋狂,“他是我親手從亂葬崗中剖出來的遺腹子,能活到現在應向我跪下,千恩萬謝也不足惜!”

“於公,他為罪臣之子,狼子野心企圖篡位,”崔瞻遠招來隨行的軍醫,命他趕緊將崔瑯帶下去醫治,“於私,他先殺我兄弟,傷我親兒,又劫走府中的表姑娘,你說他該不該殺?”

“張五郎君,我給你一個機會,即刻任命你為中郎將,即刻起四郎的軍隊由你代管,”崔瞻遠說道:“袁駕,你跟著中郎將一起,去把徐燕芝抓回來。”

“張五郎君,這是我的命令,自然,也是朝廷的命令。”

張乾得令上馬,眼神掃過崔決冷然的臉,最終停留在被軍醫駕走的崔瑯身上。

只見他面色蒼白,腹部流血不止,恐怕已無力回天。

……

能文能武看到鳴鏑,默契地同時揮起韁繩,向著南方進發。

明明是春夜,卻不知哪裏刮來的颶風,天氣如若隨著她的心情變化,不一會就下起了瓢潑大雨,雨滴不斷地打在車頂,竟發出了一種毛骨悚然的聲音。

徐燕芝自然也聽到了黑夜中的那束竄天的亮光,她心中惴惴,不禁問道:“我們去哪裏等崔決?崔決他會過來的吧?”

“徐娘子放心,郎君答應過的事,不會失言。”

可正是如此,讓更令她不安。

哪有天天這麽說的,這不就給自己身上插旗子嗎!

突然,馬車猛地調轉方向,讓本就憂心忡忡的她更加揪心。

忙問道:“怎麽回事?!”

可是能文能武已經已經不能回話,只拼命著駕駛著馬車。

徐燕芝感受到馬車越來越快,近乎將她整個人甩出去時,馬車突然側翻,她實在支撐不住,身子撞到車壁上。

好在,疼痛讓她的意識更加清明,她一手握著匕首,也不敢出門,只聽著有腳步聲慢慢走向馬車。

隨即,一張粗糙的手打開車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黝黑的方臉。

徐燕芝雙手持著匕首,不停地往裏縮著。

“袁駕!!你別碰我!”她的發髻已經完全散亂開,手腕也因害怕而不斷顫抖。

“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你再過來,我就殺了你!”

“表姑娘,你以為你能殺我嗎?”袁駕覺得好笑,“表姑娘,你忘了你是怎麽在我面前逃的嗎?”

逃……?

難不成是,九牛鎮的後山?!

“是你?是你要來殺我?!”她此刻已經問不出為什麽,只拼命用匕首向前揮動,希望袁駕能知難而退,“我的刀很鋒利的,等到崔決來找我,他一定會殺了你!”

“他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至於你,將軍說要活捉,可留下一口氣也是活的。”袁駕陰森一笑,“表姑娘還是好好斟酌下,是無謂地反抗還是,直接跟我走?”

“我——”

徐燕芝剛要繼續揮刀,就看到逼仄的馬車中忽然出現另一道黑影,自後給了袁駕一刀,亮著銀光的白刃從袁駕腹中出來,變成了血淋淋的紅刃。

徐燕芝呼吸一滯,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背後那張兇煞無比的臉,“張、張五郎……”

張乾拔出長刀,利落地收到劍鞘中,他背著一個弩/箭,擋住了馬車內一半的光。

那高大的身板,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一下子給了她無上的安全感。

“我、我……”她奮力地繼續揮刀,匕首打在紅刃上發出脆響,“你別過來……”

張乾隨後將袁駕的屍體扔到一旁,不去看他還錯愕著的表情,只問道:“你以為我是來抓你的?”

徐燕芝的手一頓,眼淚再次滾滾流下:“我不確定……但比起我,大齊對你來說更重要。”

“不錯。”張乾嘆了一口氣,“但我懂是非。”

他見到徐燕芝在哭,心下一軟,擡手去擦拭她的臉頰,可當他即將要碰到那顆淚珠時,徐燕芝整個人都為之一顫,身子下意識地縮成一團。

這又讓他嘆息。

“我阿娘的玉墜,你保護的很好。”張乾淩厲的臉此時慢慢露出一個淺笑,沖淡了他本來的煞氣,顯得十分英俊,“但我不打算再送給你了。”

“國/事當前,難念兒女私情,我還是比較適合你說的大將軍。”

“今日一別,下次見面,恐怕會拔刀相見。”

“張五郎……”徐燕芝心裏五味雜陳,有來不及好好道別的酸澀,有她理不清楚的自惱,有負約的愧疚,也有對他未來的期待和擔憂,而這些混雜在一起,讓她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不過,當她看到另一人向他襲來時,千言萬語僅僅化作了一句:

“小心!!”

張乾推開她,動作卻頂輕柔,讓她跌坐在榻上時,只是讓她略有顛簸地滾了一圈,並未受傷。

崔決從軍營裏逃出來後,便馬不停蹄前往南下匯合,見到馬車側翻,護送她的人均已經受了傷,正倒在地上,生死不明,他的心一下慌了。

他沖進馬車,就見到燕燕正和張乾,談話。

在這種時候,談天說地?

最主要的是,張乾在笑什麽?他憑什麽笑?

他差點出聲問了一句,“為什麽?”

他又想問徐燕芝,他是來抓你的,為什麽不趁此機會,拿刀捅他?

而張乾躲過他的攻擊,擡手將背後的弩/箭抽出,對準他的腿射出一箭。

短而細的羽箭刺入了他的小腿,崔決腳下不穩,單膝跪在地上,正當他要倒地時,另一側的匕首摔在地上,發出脆響。

徐燕芝跑過來擁住了他,慌慌張張地與他解釋:“方才是袁駕要帶我走,是張五郎救了我,他是要放我走的,你們別再為此受傷了……”

張乾皺著眉,又恢覆了那森然的表情:“崔兄,小伎倆不宜過多。”

張乾看穿了他。

他的動作很慢,崔決不是不知道他是要放過他們,崔決明明可以躲過,卻硬生生地接了一箭。

無非就是想在他臨走前,徹底挑撥他和燕娘的關系。

崔決半躺在徐燕芝懷中,面色蒼白如雪,眼眶紅了一圈,如破碎的玉一般。

從腳踝處流下的鮮血染紅了少女的裙擺,看著真真是可憐極了。

只不過,他出塵絕艷的俊容並未因此大打折扣,反而坦露出一種極其無害的脆弱感。

或許這也是他設計好的,一個微小卻又關鍵的環節。

他咬著下唇,流露出幾分慘絕的淒涼:“張兄,你可知,朋友妻,不可欺。”

甚至連某些人都看不下去了:【說實話……有點演過了。】

“啊!崔決,你沒事吧!”

徐燕芝緊扣著崔決的手,成為了在場最慌亂的人。

馬車內的三個男人在此時居然有片刻的默契,

他們同時心照不宣地想道:

這麽拙略的把戲,她居然沒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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