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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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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再遇

“我何時說過要拋棄你?你這個人怎麽在這裏自說自話?”

徐燕芝黑溜溜的眼珠一轉, 毫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

這話說的著實可惡,什麽叫她拋棄他,簡直是倒打一耙!

幸好她現在不是一顆心投在他身上, 不然的話一定不會被他這幾句話繞進去了。

可能還會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麽。

徐燕芝強忍著怒氣, 那沖天的怒氣又在馬上突破天靈蓋的時候變成了悲傷, 一股酸溜溜的澀氣從額頭又降落回鼻尖,一下子讓她呼吸都不順暢了。

徐燕芝回憶起自己死後看到的那些畫面, 她不明白, 如果一個人對她有感情,為何在她死去之後, 在他臉上看不到一絲動容?

但她憋著口氣, 不想因為這些事就跟崔決鬧翻, 卻因為實在是個直脾氣而忍不住,把手中拿著的藥膏和布條扔到崔決身上,“自己有手有腳就別叫我幫忙!”

崔決雙瞳微張, 她生氣了, 正在瞪著自己。

那雙令他癡愛的媚眼中,被他的人影占滿了。

跟以前一樣。

她與他置氣, 耍小性子時,一貫也會用這個表情瞪人,

她的目光非但沒因荒僻古村而灰敗落寞, 反而在這片土地間愈發熠熠生輝,像是落在一顆未經雕琢的玉石。

而崔決, 正在河畔, 認真欣賞著這枚河床上的翡玉。

命中有時終須有。

僅僅因為一個陰差陽錯的烏龍, 他們就緣起於一個春日的午後,那會他應崔瞻遠的要求, 與各族郎君周旋,結果,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出來的繡鞋就扔到了他身上。

於是,她就看到了一個嬌小的娘子,就像他曾經救下的那只小雀一樣,蹦蹦跳跳地來到他身邊,完全不會藏匿自己的心事,將緊張和絕望都寫在她臉上。

他當時只覺得,他難道是什麽吃人的野獸不成?

他在眾人面前的形象,也不是什麽煞神。

這人為何什麽都不敢說呢?

一旁跪下的丫鬟已經開始在求饒中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了,她應該趁機為自己辯白才是。

不過,這樣的人倒是少見,尤其是在崔府,更是沒有像一只小雀一樣莽撞的人。

他並未打算要怪她,他反而決定先露出一個笑臉——就像他一直以來對所有人這麽做的,看著知禮守節,實則疏遠冷淡的微笑。

他的本意是,你可以為自己說話了,說些好用的借口,讓我原諒你吧。

但當時他並未想過,其實無論從徐燕芝口中說出什麽,甚至只一些咿咿啊啊的口吃,他都打算一笑而過。

可當時的徐燕芝不小心用繡鞋砸到他只是一個意外,本來,他們的關系也會在這裏結束。

他當時確實認為,徐燕芝是不同的,是個有意思的小娘子,一個活潑熱辣,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姑娘。

但如果為了她犧牲自己的前途,並無必要,他只需要靜靜地去觀賞一朵花開花敗便好。

但他偶爾也會有恃無恐地露出馬腳,給徐燕芝一絲渺茫的希望,讓她能夠追上他一點。

他知道他自私卑鄙,利用了一腔熱忱。

但他天生就是這樣的人,他並不會悔改。

可往往更讓人難以忘懷是過程中如亂玉飛花一般的美好,在他無法自拔地淪陷在這場追逐關系中時,他的前路也被完全堵死了,不過他發現了一條小而彎曲的歧路,在那裏遇見了等待他並肩的徐燕芝。

再回過神來,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太久,甚至超過了什麽所謂的永生永世,千生萬劫。

他已再也無法改變,徐燕芝在他的命運間,用並不成熟的刀法,刻下了濃墨重彩,難以消弭的一筆的事實。

他記得很深,他的第三世,也就是和徐燕芝離開崔家隱居的那輩子。他和徐燕芝嘗試過許多有趣的事情,他們去看過北地極光燦爛,游歷各處火樹星橋,閨房之樂,品嘗世間最尋常夫妻所能夠經歷的一切。

二人在榻間總有會多弄出些花樣,她又顯得旖旎無邊,她在自己假扮的那群妖精中,狐媚最真。

自然,她並不是有什麽勾魂攝魄的狐貍魂,妖嬈無比的身段,而是那雙眼中透出的癡幻,假假真真,真真假假,總讓人深信篤定,她就是那媚人的狐妖。

這樣的女子,才最動人。

他真想抱住她,在她從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一直親到圓潤白皙的腳趾,也真希望她能再擁著他,說些可心的話。

但崔決深知,現在自己還不能暴露:“你莫與我生氣,我只是與你隨口一提罷了。”

“那能不能以後別提了?”

簡直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跟崔決同行,便總暗示自己先將以前那些屈辱忘了。

但每當他們躺在同一張榻時,她都會被一種莫名的窒息感扼住喉嚨,

她不停地在問自己,為何自己還能跟他同榻而眠,為何自己連自己阿娘的屍骨都守不住,為何她不是一個英勇善戰的女中豪傑,手起刀落,可以在亂世中保護自己。

但她終究不是,她必須先借著崔決,向崔瞻遠覆仇。

“好,我不提。以後我都不提了。”崔決點點頭,偏著頭問她:“我的手還是很痛,不方便為自己包紮,你氣消了來幫我吧。”

徐燕芝冷笑了一聲,直接出門把韓雙叫了進來。

崔決無奈,但他馬上改變了策略。

她只擁有第一世的記憶,必定是恨他入骨的,他不應該再刺激她。

是他太心急了。

沒關系,他可以等。

她這輩子,只會永遠待在他身邊。他可以想盡辦法讓她放下執念。

反正,最大的阻礙已經不在了。

他們,才是天生一對。

韓雙進來後,不情不願地為他換了藥,又叮囑了他幾句,兩個人便開始布置詳盡的計劃。

流匪是因為近年來附近藩鎮動蕩才有出現的,本都是一些正常民眾,後因紛爭而流離失所,成了流民,漸漸地形成自己的勢力,盤旋在城外。

不好整治的原因也是因為朝廷式微,城中縣令自顧不暇,哪裏還能派遣什麽兵力去治理流匪。

雖然聞家遺留下的精兵所剩無幾,但加上像姜及雨這樣子承父業的,也能組上幾十人,這些人武功不差,將周圍的流匪掃平不成問題。

雖不能保證是否還會有流民再盤旋此地,但這都不是他們考慮的問題了。

而且聞家這一支遺留下來的兵馬,還十分善於使用陷阱,將這一片的流匪解決掉時,並沒什麽太多的傷亡。

這是崔決願意見到的局面,畢竟他現在手上的兵馬本就不夠抗衡藩鎮的軍隊,他只是在利用他們以小搏大,多一點折損就會少一份利益。

還有一點,便是徐燕芝總會因此擔心,前世打仗時,她就愛這般,誰都要花心思心疼,心底柔軟的不得了。

在順利剿匪後,計劃進行的很順利,崔決也與縣令正式見了面,並得知了少帝繼位的消息。

原來在他們遠離長安的這段時間,皇城中已經又換了一個皇帝,並且已經下令出兵鎮壓肅州節度使之叛。

不過聽到這個消息,崔決連驚訝都沒有,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一絲。

他覺著,這一世都已經亂成這樣了,只是提前死一個齊明帝,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而徐燕芝就不一樣了,她就跟一只受了驚的雀鳥一樣,在他身邊喋喋不休,

崔決不會不過這樣也好,她會忘記一些跟他的不愉快。

接下來的計劃便是假意歸順朝廷,借著縣令接見附近藩鎮的行軍司馬。

談判對於崔決來說便是家常便飯,他得心應手與當地行軍司馬周旋,並以超乎尋常的速度說服了他,竟讓崔決混了到了一個參軍,並派遣給他一千兵馬前去肅州支援。

在上輩子,崔氏也是如此壯大勢力的,他們本就是打著為大齊平叛的頭號鎮壓各路藩鎮,甚至還以十分和平的方式回到了長安,最終逼著齊哀帝禪讓,崔瞻遠為帝。

如今肅州大亂,而肅州從這裏作為起點最妙。

冰消雪融,春日將近。

到達肅州大約有五天馬程,在第四夜,軍隊駐紮在一處荒地中,崔決怕徐燕芝無聊,便帶了幾個聞家的精兵跟隨在後,想帶著她在附近散散心。

不過這附近也沒什麽東西,一眼望不到頭的荒地,之前徐燕芝就聽說肅州乃苦寒之地,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不過,她也不能成日坐在馬車中,不然的話,她的腿會廢掉的。

徐燕芝和崔決兜兜轉轉,終於在一處坡地上發現了一株冒出頭的蒲公英。

徐燕芝本就活潑,直接大大咧咧的蹲下來,歪著腦袋去吹開在上面的絨球。

蒲公英的花傘被她吹散,洋洋灑灑地飄浮在空中,借著一陣春風,吹到更遠的地方。

她心情大好,也有意跟他多說一些話:“你之前說讓能文能武跟你會合,去哪裏?難不成是肅州?”

崔決點點頭,雖然這計劃是另一個他做成的,但有時候他也要承認,他們的思想在某些時刻是相通的。

徐燕芝:“那你豈不是早就準備來肅州了,那聞家的事在你的計劃之內嗎?”

崔決:“不在。不過,不靠他們也能來肅州,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徐燕芝對崔決頗為自信的撇了撇嘴,“那我們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他們呢?”

崔決蹙眉,眼底浮現出猜忌之意,“你跟他們不熟,你著急做什麽。等到要見到時,自然會見到。”

謔,那麽神秘。

徐燕芝輕輕哼了一聲,不想與他嗆聲,轉過身不去看他,繼續去尋找這片荒地值得尋覓的地方。

他在後面默默跟著,倏地出聲:“燕娘。”

徐燕芝回頭:“什麽?”

在徐燕芝不知所以的表情下,俊朗的男子擡起手,修長的指尖撫過她順滑無比的發。

“落到你頭上了。”

徐燕芝望向他的手,只見手心中,躺著一只被壓扁的小傘。

她下意識地沖他的手心吹了一口氣,看著那朵小傘重新飄蕩起來。

帶來的絲絲癢意,一刻不停地席卷著崔決的心。

他正要伸向她的手腕,卻聽到一陣急匆匆的馬蹄聲,他面色微冷,拽住她的手就將她護在背後,隨後幾個士兵也趕了過來,拔出佩刀,警惕著看著四周。

緊接著,崔決看著一陣快馬加鞭,幾匹壯碩的大馬就停在了他們周圍,將他們團團圍住。

崔決掃了一圈來人,大約有七八個人,沒有第一時間揮刀,應不打算直接要他們性命。

他們的人數相當,但在馬下卻是劣勢。

不過,

對方是敵是友尚不得知,不宜輕舉妄動。

徐燕芝想的就簡單多了,她暗叫倒黴,早知道就不叫喚著出來了。

為首的將領手剛一揚,崔決就將護腕下的暗器射了出去,而下一刻,便被那將領穩穩接住!

騎兵騷動,幾乎都拔出長刀,劍拔弩張之下,將領卻揚了揚手。

崔決看得懂,那是收刀的意思。

只見那將領取下鐵青色的頭盔,露出一張俊臉,可是那張比起俊更應該稱之為兇煞的樣貌,更是叫人畏懼三分。

“崔兄。”

那高大魁梧的男子,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崔決,冷肅著臉點頭。

隨後,他翻身下馬,手掌拂過鬢毛,安撫他的愛馬。

最終,他再去看崔決身後的人時,緊繃的下頜不自覺地松開,抑制不住地沖她揚起一個嘴角。

“燕娘,好久不見。”

聽到熟悉的男聲,徐燕芝立刻冒出一個黑漆漆的腦袋,待到她看清來人時,也沒克制住,松開拽著崔決衣袖的手,一刻不停地沖他跑過去。

“居然是張五郎君!好久不見呀!”

而崔決,他無法阻止這一幕發生。

他只覺得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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