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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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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心機

長安, 大齊皇宮內。

衣著華貴的婦人,身披碧色花蘿絨襖子,下半/身著著一件六破朱金邊石榴裙, 手裏舉著一個精巧的西洋鏡, 站在殿外, 偏透過鏡內看風景。

圓圓的鏡框中成著幾個宮人彎著身子,一絲不茍地掃著堆在地面的積雪, 再一轉鏡, 她看見的是福寧那丫頭貪玩堆成的大小不等的雪人。

最後,兩個圓圓的鏡片, 對準從掃開的地面上, 緩步而來的男人。

男人約莫四十餘歲, 依舊志高氣揚,浩氣淩然,風采不減當年。

崔瞻遠看到寧貴妃的目光睇過來, 畢恭畢敬地向她行了個大禮, 一雙鷹眼尾端展出皺褶。

“微臣叩見貴妃娘娘。”

寧貴妃將手中的西洋鏡扔給一旁的內侍,扭過身就進了內殿。

崔瞻遠也不多說, 對內侍點了點頭,也隨著她進殿。

寧貴妃的寢宮還是那般, 天子賞賜綾羅綢緞想扔在哪裏扔在哪裏, 看膩了自會有宮人來收拾,寧貴妃揮退了正在為她收整在梳妝臺上的珠寶首飾, 側臥在貴妃榻上, 支著手臂, 一雙眼慢悠悠地瞟著負手而立的崔瞻遠,懶洋洋的, 等待崔瞻遠先開口。

崔瞻遠看著宮人漸漸離去,偌大的內殿也只剩他們二人,虛偽一笑。

“為見你一次,可真不容易。”

“好妹妹。”

“哥哥何必與我虛與委蛇?”寧貴妃手指點著底下排成一列的各色蔻丹,“我那侄兒的事,我都已經聽說了。啊,我現在還可以叫他侄兒嗎?他真幸運,骨子裏可沒流著我們崔家的血。”

崔瞻遠也不惱,風輕雲淡地笑笑:“原來昭娘人在宮中,消息倒是靈通。”

“那是自然,我畢竟是崔家人嘛。”寧貴妃頑皮地眨了眨眼睛,雙眼無神的,癡癡地說道:“畢竟是我的哥哥呀,我那個慣愛栽贓嫁禍、手足相殘的哥哥呀,哥哥,我說的對嗎?我素來敬重你的。”

對於寧貴妃的一切陰陽怪氣,崔瞻遠都不放在眼裏,反而輕蔑地看了一眼她如今的模樣,拿著記憶裏她愛笑天真的模子作對比,不禁鄙夷。“昭娘,我還以為你知道,崔決是聞佑褚的兒子。”

寧貴妃將手掌置在唇邊,幾乎能擋住她的小半張臉,她的語氣驚訝,也不知道是裝出來還是果真如此,“哎呀,我不知道呢,哥哥做事這麽密不透風,我一個人在深宮中,我哪裏有這樣通天的本事?”

“真沒想到,我哥哥居然還會這招呢,把情敵的孩子當成自己的養,讓他管自己叫爹,這也只有哥哥您能想得出來了,真狠毒。如果聞佑褚知道,哪用得著砍頭呀,直接氣死了。”

說罷,她看著崔瞻遠淡定的出奇的臉,皮笑肉不笑地扯著嘴皮,“我這麽說你開心嗎?只是,蕊娘的女兒,怎麽還是被聞佑褚的兒子帶走的呀。哥哥,他們搞在一起,你是不是很氣,甚至想派人殺掉他們?”

她不等崔瞻遠回答,自己已經順著話說了下去,“也是,氣能有什麽用,崔決那小子聰明著呢,如果你能真的阻止的了的話,蕊娘,說不定是我的嫂嫂呢,我又何苦被哥哥送進這裏待著呢。”

崔瞻遠面色微僵,看來,這是他不想聽見的事,“崔昭,夠了。”

“怎麽夠?哥哥毀了多少人,我就只是寥寥說上幾句,你就受不了了?”

“哥哥想來找我說什麽,我都知道。”她撐著下巴,像崔瞻遠投以她那嘲諷的眼神一樣,也將毫不掩飾的譏諷傳遞回去,“無非就是想告訴我,我之前暗中幫助徐蕊女兒的事功虧一簣了,別再讓我動什麽手腳了,讓我好好呆在宮中做我的娘娘,不然的話,就讓我想想與你作對的人的下場!”

寧貴妃說到激動處,忍不住嘶吼起來,從貴妃榻上翻身而起,張牙舞爪地想去撕破崔瞻遠令人唾棄的醜惡嘴臉。

但內殿中僅有兩人,就算寧貴妃近乎是撲到了她的兄長身上,也被崔瞻遠鉗著手腕,拉遠。

“崔昭,你還是這般沈不住氣,所以你做的一切我都會知道。”他故意加重手上的力道,看著自己的親妹妹痛苦不堪的表情,竟覺得心中閃過一絲慰藉,“這麽多年,你跟我作對了多少次,派人暗殺我多少次,我與你計較過嗎?”

“那你可真是心善呀!心善到拆散了我本來的婚事,將我送到宮中伺候那個病秧子,心善到汙蔑聞佑褚被滿門抄斬,心善到追殺你那養子!”寧貴妃一張美艷四射的臉猙獰著,指著崔瞻遠控訴道:“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著如果得不到徐蕊,你就要對你的表侄女下手,如果她不接受,不如殺了她來得痛快!你這種事做了多少次!甚至還想賴在我的頭上!”

“崔昭,我只不過讓你進了宮,你難道不覺得你自己已經比其他人過的更好了?你是我的親妹妹,我才會這樣一再忍讓你,別再逼我了,懂嗎?”

寧貴妃一口唾液啐在他臉上,仰頭大笑著,頭上的金釵如花枝亂顫,“你這種歹人,說出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怪不得,你得不到蕊娘的心。”

“崔昭!”

一向的崔瞻遠,此時如同受了什麽天大的刺激,一手掐住寧貴妃的脖子,一雙鷹眼目眥盡裂。

但這畢竟是寧貴妃的寢宮,崔瞻遠不可能直接痛下殺手,他只給了寧貴妃點教訓,而這點教訓,便在寧貴妃的雪頸上留下了一圈觸目驚心的紅痕。

他看到崔昭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雙手輕撫著自己被其掐紅的脖頸,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看,這便安靜了。

在崔瞻遠眼中,能讓一個人安靜下來的法子有很多,但越簡單粗暴,越是有效果。

不聽話的人,便殺之,殺他幾百個,其餘的都老實了。

“哥哥,一切還沒完呢……”寧貴妃被他掐的差點斷氣,聲息漸弱,呻/吟著:“只要我不死,我會繼續跟你算這筆賬,你等著瞧吧……”

“我會讓你知道,現在不殺我,是你這輩子做過的最錯誤的選擇。”她抹掉被逼出來的淚水,恨恨地說。

崔瞻遠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親妹妹,瘋婦一般地重覆著抹臉的動作,哪怕她早就不流淚,臉上的紅妝也被她抹開,在臉上白一塊,花一塊,看著著實可憐。

“你在二十一年前,也說過這樣的話,說什麽來著,啊,是你把我送進宮中是你這輩子做過的最錯誤的選擇。”崔瞻遠嗤了一聲,手重新背在身上,“如今呢,你是個什麽東西,一個人盡皆知的瘋子罷了。”

崔瞻遠的臉上展現出一抹冷笑,“殺了你,怎麽對的起蕊娘?”

“瘋子!瘋子!你才是瘋子!你給我滾!”

寧貴妃將地上能夠抓起的一切都扔向崔瞻遠,多年深宮的摧殘,讓她的精神變得極不穩定,所有人都覺得她是一個瘋子,只是這瘋子是崔家的瘋子,依舊能入陛下的眼。

“那貴妃娘娘,微臣就先告退了。”

崔瞻遠再次向自己的妹妹行了一禮,低頭時卻被她的丹寇盒砸中額頭,留下一縷鮮紅的血跡。

但他毫不在意地徒手抹去,踩過禦賜的綾羅綢緞,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等到翠昭穩定了情緒,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她咬著牙,手裏死死抓著一旁餵她寧神藥的內侍,說道:“陛下近日是不是沒有臨幸過其他人?”

“娘娘,陛下近日害了病,您忘了嗎?”內侍回道:“娘娘是想……?”

“你去藥膳房,看著他們為煎藥。”

“奴婢省的。”

崔瞻遠被當今天子召見不久,從紫宸殿中離開時,便看到一個長相圓潤的內侍,端著一碗藥膳從他身邊走過,他鼻尖一動,望著他正與紫宸殿的內侍攀談,不動聲色地勾起嘴唇。

“溫京兆,溫京兆,請留步!”

與他一齊被召見的,還有掌管京兆府的溫潯。

只是他似乎是有急事,明明是同一時間跨出紫宸殿,現在已經快步走下了漢白玉長階。

崔瞻遠是習武之人,身量又高,步子大走得快,沒幾下就跟溫京兆並駕齊驅,“溫京兆何必走得那麽快,是想快些出宮嗎?”

溫京兆長相文弱,雖官場浸淫了不少年,有了些,卻沒有崔瞻遠與生俱來的氣勢,與他說話時,就算崔瞻遠笑容和藹,溫京兆的氣勢也略低一籌。

“啊,我是家中有急事……”

“幫著貴妃娘娘打點過不少事情吧。這次也依舊決定站在貴妃娘娘這邊嗎?”

溫京兆:“您在說什麽呢,陛下交予我的事,我還未完成呢……”

“溫京兆是汴州人士吧,不知道溫京兆可記得自己曾在汴州成過家,膝下還有一子?現在約莫也有二十餘歲,若是神定侯知道了此事……”

溫京兆腳下一個趔趄:“這,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我溫某人膝下是有一子,但犬子還未及冠……”

“你別先別急,你那孩子,你就不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難道你就不想再見見他?”

……

聞家祖宅。

巨大的玄月月華透亮,將雨水映照的晶瑩剔透,如針一般濺射在地面上。

而有亮亦有缺,在泠泠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少女面色蒼白,一雙嬌媚的眼透過青年高大的身形,看著四處搜尋的黑衣人。

她的臉頰上還帶著參與一絲崔決掌心留下的溫度,寒風很快便吹散了。

她看到本停留在她臉頰上的修長五指,伸向腰間,取下一把環首鐵刀。

要在這裏繼續躲著嗎?

可這間宅邸被封了不少地方,在這裏躲著不是長久之計,而對方……徐燕芝能看到的,就有四五個人。

但就他們二人,她還一點武功都不會,怎麽突出重圍?

“還記得我之前教過你如何馭車嗎?”

崔決正用著僅能二人聽到的聲音,在她耳畔出聲。

徐燕芝點點頭,雨水和崔決的音色,在她的耳邊中不斷地撞擊。

突然,一道驚雷劈下,讓她整個人不自覺地瑟縮起來。

方才還如落針的小雨,此時又像水柱一般灌下來。

崔決的大掌在她背上輕撫,盡量用十分平和的聲音與她溝通。

“很好,等到第二聲雷聲落下的時候,你就沖後門跑,割斷繩子,駕車往城外跑。”

他們的馬車已經在路上用了不少法子對外觀做了改變,也專門停到隱蔽之處,如果沒出意外的話,他們不會先將目標投向他們的馬車。

“其他的,我來解決。”

表姑娘,應是歡喜這種聲音的。

“那……”你怎麽辦?

“城外等我,你信我,我能找到你。”

崔決的話音剛落,一名黑衣人從二人身前出現,而他剛要出聲時,就被崔決雙手抱頭,迅速扭過,只聽一聲脆響,那人的脖頸就向著一個詭異的方向轉了過去。

同時,第二聲雷聲響起,崔決將徐燕芝推向後門的方向,自己則將那黑衣人的佩刀踢起,一手持長刀,一手持著環首短刀,在雷聲消失的一瞬間,吸引了其他黑衣人的註意。

他手起刀落,將短而鋒利的環首短刀甩向房頂的那一位黑衣人,只見那人應聲落地,短刀已經作為暗器,插/進了他的脖頸中。

解決掉兩個,還有六個。

崔決手腕輕輕一轉,刀劍一揚,挑起一串晶瑩的水珠。

雨點飄飛,不留情面地將天下一切都暈染成同一種顏色,豆大的水珠落在地面叮咚作響,打破寧靜多年的宅邸。

來尋他們的人,都是一頂一的高手。

就算崔決有蓋世之才,也並不占上風。

但……他們是兩個人。

【你小心右側那個。】

“嗯。”

說時遲那時快,經另一人提醒之後,真是右側的黑衣人持刀而上,手中的大刀在月光之下更顯得陰森駭人,崔決擡手將其長刀一攔,另一只手拽住他的領子,竟猛地用頭去撞他的,那人眼中一陣金星,下一瞬就被長刀抹了脖子。

崔決的身手,與普通世家郎君不同,許是因為崔瞻遠的教育,他好像更重視輸贏,而不在乎劍法正確與否,優美與否,他的刀鋒淩厲,直攻要害,身子輕盈如飛,疾如閃電,眼瞳中帶著壓不下的狠厲,令人心膽俱寒。

一時間,電光火石,血光四濺……

而另一邊,徐燕芝飛快地跑到後門,用隨身攜帶的匕首砍斷那把老舊的鎖,沖著馬車的方向奔去。

被雨水浸泡過的麻繩又重又澀,因為砍鎖的緣故,她的匕首已經砍出了好幾個缺口,說是一刀一刀刮在麻繩上,不如說是她用蠻力將其扥開的。

好不容易將麻繩弄斷,腳下濕滑,她拽著韁繩,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爬上馬車。

她不願再聽院中的慘叫聲,她也不敢再想,只得揚起雙手,調轉車頭,向著城門的方向大喊:

“駕!!!”

崔決是教過她駕車的方法,為了讓她上手,偶爾也會讓駕駛,但從未自己一個人馭車,還讓馬跑的這麽快!

玉牌就掛在身上,她沖著緊閉的城門大喊,“禦賜玉牌,速速開城門!”

好在此時是二更天,正巧是守衛換班之際,聽到此聲,幾個人趕忙將城門打開,將她放了出去。

她行了有一段路程,可遲遲不見崔決的聲音。

那她該怎麽辦呢?

難道今後要靠自己一個人了嗎?

她……需要崔決。

狂風暴雨不禁讓她渾身發冷,不僅如此,眼見著城門越來越遠,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密密麻麻地占領著她的心神。

就在這時,離她不遠處的被水打濕的路面上,站著一個高挺的男人。

又似是一個血人。

青年渾身是血,幾乎看不出他衣裳本來的顏色,雨水不斷地沖刷著他身上的血,逐漸露出本該清絕的容貌。

他在看到她時,一把將手上的長刀扔在地上,緩緩沖她伸出手。

他沒有說謊,他找到她了。

“燕……”

徐燕芝大喜過望,眉眼含笑間,一手拉著韁繩,將馬車降速,一手竭力與崔決的手碰觸。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實力,這樣力量的倒置差點讓她將自己甩出去。

幸好崔決眼疾手快,一手環住她的腰肢,一手接替過她拉韁繩的手,穩穩地將其抱在自己身邊。

馬匹兩條前腿高舉,嘶鳴一聲,差點要將整個馬車顛倒了去。

幸好,它在最後一刻將前蹄落下,死死地釘在泥地上,車輪又轉了幾圈,也慢慢地停了下來。

徐燕芝懸著的心仿佛重新落到了實處,緊接著,她就像一個亂竄的小鳥,扭著身子,四處檢查著他的傷勢。

“你沒有事吧?”

先看看手臂,好像有點腫。

“有沒有受傷!”

再看看手上,本該養尊處優的手,因為這個不平和的冬天,漲了幾處又疼又癢的凍瘡。

“我去給你包紮!你等著!”

她馬不停蹄地想要從座位上跳下馬車,還不忘在臨走前先將裙擺上的水擰幹。

崔決從少女身上少有的感受到了對自己的認真和專註,松楞片刻,一把將其捉了回來,將已經不能要了的衣裳撕開,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

胸膛上被崔家人鞭打的痕跡現在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的一片,因為沒有及時治療,長滿了醜陋的增生。

“等一下,還有別處傷,在這裏。”

他抿著唇,似乎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般,指著自己被染紅的那一片,清寒冷峻的一張臉,此刻殷紅無比。

“好疼啊,燕燕。”

其實那上面的血都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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