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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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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相見

徐燕芝先去南市買了些銀絲炭, 打算分給黃鸝用用。等到她回去時,便看到自家的院門敞開,還有幾名奴仆站在門邊, 好似在等什麽人。

那些人她是面熟的, 在離開酒樓的時候正巧瞥了一眼。

徐燕芝心裏突地一跳, 忙將肩上的扁擔置在角落。

她琢磨著,說不定這些人只是將黃鸝送回來罷了。

她身上還有點錢, 若這幾日日日如此, 她還可以其他地方湊合幾晚。

她自顧不暇,可沒時間管黃鸝的事了。

徐燕芝剛一轉頭, 就被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的人嚇得尖叫。

那崔智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有一段時間了, 連腳步崔家是武將出身, 崔氏兒郎或多或少都有些功夫傍身,此話真不假。

“表姑娘,真沒想到是你。”崔智也吃了一驚, 生怕自己是看錯了, 但他自己腌臜事做了不少,對鬼神之事無所忌憚, 不僅看到“溺亡”許久的表姑娘沒被嚇破膽,更有伸手觸碰之意, “我不是在做夢吧?”

徐燕芝躲過他的鹹豬手, 一臉嫌惡道:“沒錯,你是在做夢, 如果你再不離開黃鸝, 再過七天就是你的頭七。”

崔氏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聲傳到黃鸝的耳中,便提著裙子, 從院門口跑到崔智身旁,看到徐燕芝那被人欠了五百貫的表情,驚訝道:“燕娘,你回來怎麽不走正門?”

“卿卿,這就是你所說的姐姐?”崔智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著徐燕芝,就像欣賞著唾手可得的獵物。

徐燕芝被盯著不適,未等黃鸝開口,便問道:“你想要什麽?”

黃鸝的目光一移,從二人的對話看來,可不是第一次見面的說辭。

他們是不是,關系匪淺?

崔智不急著回答徐燕芝的問題,反倒是伸手一攬黃鸝的腰,問她:“卿卿,我問你話呢,你為何不說了?”

“正、正準備說呢,不是看郎君你和姐姐聊得正歡。”黃鸝記得徐燕芝說過的話,被崔智環住腰時,有些被她逮個正著的不適應。

黃鸝只能為自己開脫,燕娘那麽不喜她與崔智接觸,是不是也是因為……“郎君,你難不成,是認識我姐姐?”

“認識倒談不上,倒是想念許久。”崔智大言不慚地說,此時他已經看出,“表姑娘,也算我們家的奇人。”

“什麽?燕娘你是郎君家的人……”黃鸝猜了半天,終於猜中了他們的關系,“難不成,燕娘就是你的亡妻……原來你來敘州,是為了來找燕娘的……”

她是聽過這樣的戲文,家妻不願困於後宅,假死脫身,!

徐燕芝無語凝噎。

黃鸝,崔智是個信球就算了,怎麽你也是個信球?

“亡妻?他是這麽跟你說的?!”

崔智現在騙人越來越有一套了是吧?!

“燕娘莫急,一切以姐姐為尊,我從來沒有別的意思……”黃鸝知道審時度勢,她想若是燕娘與郎君是那樣的關系,也怪不得燕娘不同意她與郎君再見面,不過已經捅破了這層窗戶紙,燕娘再不喜也會同意,她本就出身貧寒,伏小做低也沒什麽大不了,只要他們能帶她回長安,必然是什麽都成。

“鸝娘!我看你平日裏可是聰明的不行,人家算賬多算你一個銅板你都要跟他計較半個時辰,怎麽這時候就這麽蠢啊!”徐燕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崔智,“你哪只眼睛瞧著我們倆有夫妻相啦?再說他看起來最起碼比我大二十歲吧!”

她恨不得拿起一旁的扁擔,一人給一扁擔得了!

“可,這倒也沒什麽不可能的吧?”

夫大妻不說二十餘歲,三十餘的都有可能呢。

就連崔智都楞了一瞬,失聲笑道:“卿卿在想什麽呢?這位是我家大房中的表姑娘,按照輩分說,她理應叫我一句三表舅。”

黃鸝瞪大了眼睛,“什麽?姐姐說跟我同出身,原是騙我的?”

“那姐姐怎麽會……怎麽會來到敘州這個地方,長安多好啊。”黃鸝不免對徐燕芝抱有一絲怨氣,“姐姐,你為何不跟我說實話呢,原來你覺得那些東西不好,是因為你早就用過,到底是跟我這種人不一樣。”

同時,她心中又舒了一口氣,她的郎君,應還是沒有妻子的。

“許是長安有她不想見的人?”崔氏想到那次在郊外別院看到的一幕,真是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思找了那麽多形態相似的娘子,正主卻就在崔府中?

那黃鸝說過,這表姑娘跟她出身相同,可他如果沒記錯的話,表姑娘初來乍到,他也是打聽過她的來頭,一問是農戶出身,他又覺得徐燕芝略顯粗鄙,上不得臺面,也沒對她再有所關註。

但在偏院那晚,崔決又稱表姑娘為戲子,到底是玩笑,還是真的?

崔智心中的算盤一響,覺得此事到他手中,已經有兩全其美的趨勢,直接與徐燕芝道:

“表姑娘,你可否賞臉隨你的三表舅去回一趟長安?”

“你先別急著拒絕,”看到徐燕芝抵觸的表情,崔智眼中劃過一絲狡猾的暗光,忙道:“雖然我不知道你跟崔決那廝產生了什麽齟齬,但我相信,你聽了這個消息之後,說不定還想去見他一面。”

……

長安崔氏祖祠。

“瞻遠,你糊塗啊!”坐在正位上的花甲老叟拄著一金絲楠木拐,手掌一擡,用拐杖大力敲打著地面,帶動他虛弱的身體不斷顫抖,“你怎麽會留下那人的孩子!”

說罷,他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圍在他身旁的丫鬟,一個為他拍背,一個連忙倒了一壺茶。

“宗長,您切勿動怒,保重身體!”崔瞻遠跪在這白發老人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與他磕了三個響頭,才說:“也是我一時糊塗,當時夫人產出死嬰,我怕夫人傷心過度,才將那人的骨肉帶到家中……一來是不想讓夫人思慮多度,二是三郎的親生父親,也是我多年的好友。誰知養虎為患……一招被他知道真相,他竟想子承父業,為父報仇,置崔氏一族上下百餘人安危於不顧!”

“可,孩子有什麽錯呢?”崔瞻跪直身體,以膝為腿向前邁步,“他就算這樣,也是我由我養大,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卻也有二十年的父子情……請宗長給他一個機會,也給我一個機會,三郎定會改邪歸正!”

他說完,那拐棍就從宗長手中脫手,直接甩到崔瞻遠的腦門上,直接將他的腦門砸了一個大包。

宗長的聲音蓋過了拐杖摔到地面的響聲。

“你怎麽還如此愚鈍?!”宗長指著他,大罵道:“你私藏罪臣之子,讓那種不三不四的人代為家主多年,已經是欺上瞞下的大罪!我沒有剝去你的家主之外,已是對你的仁慈,你怎麽——是還要助紂為虐不成?!”

“他根本就不配姓崔!他就不該被生下來!!你知道當初崔氏從那件事中脫身有多不容易嗎?!”

其他坐在祖祠的人,也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可他都做出那樣的事,瞻遠你還想包庇他不成?”

“你說你,瞻遠,怎麽在這等事上這麽糊塗?仁慈也不是這麽用的。”

“我就說當初瞻遠不適合當家主,這人太容易心軟……”

“可宗長……”崔瞻遠又是磕了一頭,“那……該如何處置三郎呢?自從那件事已經過了二十年,現在他並非當年的嬰孩,已經在家族和長安有了不小威名……”

“這件事還沒有傳太遠吧?”宗長撫著自己的心口。

“宗長放心,這件事只有崔氏自己知道,為了家族的榮譽,大家都會守口如瓶的。”

宗長奪過一旁丫鬟剛倒好的第二杯茶,一飲而盡道:“那就好,那就好……”

“不要將事情鬧大,不然的話聖上那頭,正愁沒有拿崔氏開刀的事呢。便私下將他處死了吧,對外就宣稱,崔氏三郎突發惡疾,去了。”

眾人點點頭,好像認為這是最好的方法。

“還有你,做的這些都是什麽事,你自去領家法,別的我年紀大了,不想多說。”

崔瞻遠叩謝宗長:“瞻遠領命。一切自當以崔氏闔族榮譽為重。”

宗長先行一步後,在祠堂中的人也陸陸續續離開,崔瞻遠犯了錯,自然是要恭送其他人才可離開。

當一行人漸行漸遠,崔瞻遠擡腿,揉了揉跪痛的膝蓋,背著手走出祠堂。

他走得極慢,與人群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

待到他眼中看到跪立在宗祠中央的人時,臉上的笑容逐漸放大。

崔決一身單衣,身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血痕,他曾如玉的臉此時袒露出病態的蒼白,但他依舊跪得筆直,風卷起他松散的青絲,柔柔地將他面上的雪花撥開,似一棵在風雪中獨立的松柏,傲骨難折。

他並非崔氏的人,不再被允許進祠堂,只能跪在宗祠的院中,美其名曰是乞求崔氏列祖列宗恕罪。

“去年春祭,還是由你打點的。”

從光風霽月的崔氏三郎,到言不正名不順的罪臣之子,好像僅僅是一夜發生的事。

崔瞻遠站在崔決面前,瞇著眼睛看著宗祠中的一切草木。

不見崔決回答,崔瞻遠不屑又輕蔑地瞥了他一眼,與他擦身而過。

“我勸過你的。”

他剛走過,聽到背後的人出聲。

“崔瞻遠,我死之前會將你帶走。”他的聲音又低又輕,仿佛就剩下一口氣了一般。

他在暗房中被囚了半個月,又等宗族的人從各地趕來,在風雪中跪了兩個時辰。

崔瞻遠攏了攏身上的狐裘,呼出一股白氣,笑呵呵道:“我本也想著,或許吧,畢竟你可是崔氏三郎呢,可惜,宗長不允許,他們都說我心慈手軟,我想也是,就算你總要跟我作對,三日後我會再來替你收屍的。”

崔決的長睫輕閃,仿佛是沒聽見一般。

崔瞻遠再不與他多說,徑直離開了宗祠。

等到宗祠再有人來時,已經又過了半個時辰。

“崔決,三哥,啊,我現在還能這麽叫嗎?”來人是崔瑯,他第一時間聽說了此事,就興沖沖地來到宗祠,看到崔決現在的模樣,恨不得上去把他胳膊卸下來,就跟上次他把他胳膊扭脫臼了一樣。

“我真沒想到啊,我們三郎君,居然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崔瑯假笑了一下,從地上團起一個雪團,在手中掂量,“沒事你別害怕,我是不會打你的,你現在這樣我真怕一失手將你打死了。”

崔決對他的態度如同對待崔瞻遠,視而不見。

在他眼中,崔瑯的叫囂,仿佛跟呼嘯而來的風,飄零而落的雪,沒什麽兩樣。

“你還不求我幾句?當初是誰瞧不起我的身份,可現在你呢?就是個雜種,連崔家的人都不是,要不是因為怕牽扯崔家,真希望能看到你被斬首示眾。父親跟我說,你的爹娘就是這麽死的。你和該跟他們一樣。”

“你知不知道,本來打算與你議親的洛娘子,現在跟大哥議親了?你不配,你算什麽東西!”

崔瑯的一席話,對於崔決來說,都是不痛不癢的。

崔瑯說了半天,不僅冷的夠嗆,還覺得口幹舌燥,呸了一聲,“你可千萬被在這被凍死了,我還等著三日後親自看你被處死呢!”

他冷笑一聲,好像看到了崔決最淒慘的死狀。

崔決覺得耳邊的吵鬧聲,比他心中的吵鬧聲小多了。

尤其是在記憶被完全灌進來之後,他覺得他們之間好像更容易交換了。

崔瑯走後,他終於又能短暫的清靜一會。

但也只是一會。

“他可終於走了。”王氏打著傘,手中拿著一個湯婆子,看著地上又多了一串遠行的腳步,才舒了一口氣,忙將手中的湯婆子塞到懷中,“凍壞了吧?”

崔決沒去接這僅存的溫暖,湯婆子落子地上,迅速將它周圍的白雪化開。

“你這是做什麽?你不冷嗎?還是你一心向尋死?”王氏大呼小叫道:“別不是為了表姑娘想尋死吧?”

崔決擡頭看著王氏詫異的表情,辨不出他的真實想法。

“你這麽瞧著我做什麽,我又不會借機踩你一腳,我跟你無冤無仇的。”王氏忙將湯婆子拿起來,這次卻沒塞到崔決懷中,就這麽一會,她也覺得凍壞了,“我都聽說了,宗長決定將你以家法處死,這其實是個好消息。”

崔決低下頭,繼續看著晶瑩的雪地,好像已經不打算再理王氏了。

王氏以為他只是凍僵了,又說:“我的意思是,崔決,你既然不是我親生,我們當初說過的那些還作數,如果你點頭伺候我,我可以想辦法讓你逃走,不僅如此,我還可以讓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王氏覺得,與崔智偷腥畢竟不能長久,既然崔決已經這樣,不如她施舍他一條命,雖然是養了二十年多年的兒子,但總歸不是親生的。

既然崔決就是個假聖人,現在性命攸關,他更應該答應自己開出的條件。

“崔氏三郎沒了就沒了,沒什麽比命更重要的,不是嗎?”

崔決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氣,並未回答她。

但答案顯而易見。

“不知好歹的東西,我這是給你活命的機會!你以為我是缺了男人不成?!”王氏氣急敗壞,握住湯婆子的手都在顫抖,“裝什麽清高,我可知道你背地裏是什麽樣,崔智都跟我說過!不是因為我的三郎死了,還能有你在這裏跪著的份?!你知不知道你克死了我的三郎?”

“那你繼續等死吧,我看連三日都用不了,你不出一會你就被凍死了。”

王氏冷哼一聲,終是離他遠去了。

可崔決聽多了他們的嘲諷,居然想到的是,凍死也好。

不過他想到他之前說的,想擡腿起身,卻發現雙腿已然凍僵,連移動一下都帶著刺骨的痛。

此時地上的雪越積越多,鞋子踩在地上,已經沒有任何聲響。

那人是今日最後一個走進宗祠的,她的繡鞋上金線和雪花借著微弱的陽光互相交映,漂亮的就跟碎玉一般。

“崔決?”

崔決耳朵一動,迅速扭過頭,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他雙目本就有些舊疾,加之雪越下越大,在白雪皚皚中看著不甚真切。

“崔決,你在裏面嗎?”

少女舉著一把紅傘,也在辨別大雪中青年的位置。

雪中少女身姿窈窕,雪花斜落在她一身長絨襖子上,未等落在臉上,就容她呼出的熱氣融化,沾濕她紅潤的面龐。

還是她先找到了崔決,在又覆了一層的雪地上印出一串小巧的腳印。

她手臂托高,將紅傘立在他的上方。

很快,雪花撲在紙傘上,薄薄一層。

風也帶著飄雪重新落在她烏黑的發頂。

也趁機鉆進頸內,冰冰涼,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順手將肩頭的雪拍掉。

似極了抖雪的小燕。

也讓崔決上方的紅傘搖曳,蓋在傘面的雪花簌簌而下。

“好冷啊,崔決。”

她輕輕低下眼,第二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仿佛是在看一只被遺棄的,毫無價值的野犬。

崔決如漆的瞳孔一縮。

他無波的雙眸中,終於被再次闖進他心湖中的少女,激蕩起了波動,無地自容的情緒在此時終於襲滿全身,無可名狀的羞愧燃起一把烈火,讓周身的雪頃刻融化。

“表姑娘,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他的手擡起,握住她白皙的手腕,冰涼到足以讓她整個人一顫。

一時間,天地茫然,萬籟寂靜,她與崔郎獨在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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