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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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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按摩

崔決在那片黑暗中, 並不是只有等待。

他嘗試著再次尋找突破口,回憶起另一個自己偶爾會與他對話的點滴,仿照去做——既然他的對話黑暗中與自己對話, 那他也可以。

這本就是他的身體, 憑什麽僅有他有這樣的權利?

許是早已熟悉了黝暗的環境, 找到傳話的方法並不困難。於是乎,崔決第一次在自己心裏將話傳了出去。

【他沒有打你, 真是可惜了。】

雖然也得到了“閉嘴”這般相同的回應。

在他自己的意識裏, 他的雙目完好,一邊針對性地探索, 一邊說:“張乾與我有十幾年的情誼, 你不應與張乾鬧成這般。”

他聽到一句回應, 帶著毫不留情地嘲諷:“十幾年的情誼……那阻撓他求恩典的人,又是誰?”

崔決睫毛輕顫,低下眼, 一如既往地正色道:【我自是為了引出你來。倘若徐燕芝真是與張乾兩情相悅, 我只要查清楚有關你的事,自然不會再多加阻撓。】

【只不過, 他們二人只相識短短幾月,感情見不得有多深厚。張乾為人雖好, 但當下他為了仕途, 免不了四處奔波,無法顧及妻子。雖說他總說要搬出去住, 卻也免不了與張家人接觸, 徐燕芝心性至純, 恐怕很難面迎這種深宅之事。】

那位嗤笑,“你說的這些, 你自己信嗎?”

崔決的嗓音冰冷刺骨,眼眸壓低,“我且能信。”

“但徐燕芝是到底怎麽回事,你做了什麽事?她見了我,眉眼再難生歡喜。”

【倒不如讓我來問問你。】他不說,不去給那人了解今生今世的機會,反問道:【在你出現時,我的腦海中也閃現過不少有關上一世的記憶,多數都是與徐燕芝交好的。】

【曾經,我也和她有過一段緣嗎?】

【是我接受她了嗎?】

【還是說,上一世根本沒有張乾,僅有我們二人,她在一直愛我?】

【為何我上回看見,徐燕芝倒在城墻了下?難不成,徐燕芝在很年輕時……就死了嗎?】

他越說越茫然,而困惑與殷憂從他幽深的眼底掃過波瀾,加快步伐在黑暗中尋找,一步又一步,卻不是穩健有力的腳步聲,是一塊又一塊落在地上的玉玦,叮咚、叮咚,玉碎瓦難全。

【是誰害了她?】

可惜,沒有任何人來回應他。

……

“三郎君,表姑娘求見。”周蒙向三郎君行禮,卻遭到龐青的一記眼刀。

他使勁給周蒙使眼色,希望他知道,三郎君並不想被表姑娘打擾,這種事都出了多少次了?三郎君還有傷在身呢!

周蒙嘿嘿一笑,沒有看懂。

龐青沒想到的是,他們的三郎君居然摸上放置在一旁的弓箭,慢條斯理地說道:“讓她進來吧。”

可是,那語氣好像在隱忍著呼之欲出的怒氣,聽得他都止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得去迎上表姑娘,與她好好說說。

“表姑娘,您這回來又是找三郎君什麽事?”他見著表姑娘一身素衣,一下子就想到了平日喜歡穿淡色衣裳的洛淺凝,腦補出了表姑娘為了博得三郎君喜愛,朝著洛娘子的方向打扮,可、這不就是東施效顰嗎?

也不算東施效顰吧,他也從未見過表姑娘這麽好看的娘子。她無論穿什麽都合適,只不過天生勾人的眼神,著實與洛娘子的氣質不搭,根本沾不著邊。

“三郎君不是讓我進來了,我找他何事,自會與他親自說。”什麽樣的主子什麽樣的仆人,徐燕芝看龐青也不順眼,有話就懟。

“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打聽。”龐青搓了搓手,做出苦惱狀:“就是我家郎君心情不大好,表姑娘可要慎言。”

徐燕芝嫌棄地撇了撇嘴。

放心,看到他我心情也不大好。

不是為了證實那件事,誰會上桿子再來臨漳院?

她來臨漳院要是被綠姿看到了,傳到王氏耳朵裏還要再去接受她的耳提面命呢好不好!

想到這裏,她就回了一句:“放心,我慎得很。對了,我來臨漳院一事,你可千萬別多嘴告訴綠姿。”

龐青點點頭,“自然是不會說的。”

他哪敢說了,上次說她與張五郎君一事,他就被三郎君提點過。他清楚,大夫人那邊一直看不上表姑娘,要是他這回要是再七嘴八舌,大夫人那頭知道了,連累了三郎君,那他還能留在臨漳院嗎?

三郎君自是不喜與表姑娘惹上關系。

郎君見表姑娘也自有他的道理,還是不要瞎猜了,只是告訴她別說什麽不好的話,到頭來又把三郎君給得罪了!畢竟郎君最近身體也不好,不能被氣著。

徐燕芝狐疑地看著這位大嘴巴,頗不信任地點點頭,隨他一起走過庭院,準備走向臨漳院的書房時,又被龐青叫住。

“表姑娘到哪裏去?”

“你們三郎君不是一般都在書房嗎?”不是在書房,難道是在正屋?他無非就愛待在這兩個地方,再除開就寢的內間,其他的屋子都跟閑置了一般。

“今個沒在,表姑娘,你走過了。”

“那哪去了?”

“在這呢,回來回來。”

徐燕芝歪著頭眨了眨眼睛,又跟著龐青退了回去,從他擡起的指尖望去,看到崔決正站在院中,又白又直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搭在弓箭上,日光如同金線,掃過蒙眼的白巾,拂過斜飛入鬢的濃黑劍眉,勾勒著他側臉近乎完美的輪廓,在花樹下,身披潔白無瑕的大氅,衣擺翻飛,猶如山中白鶴,舉世無雙。

徐燕芝琢磨了半天,最後問龐青:“這幹啥呢?”

都快到夏天了穿這德行?終於瘋了?

龐青勢必要為主子說話,無禮也要攪三分,“可能天氣挺冷的吧。”

徐燕芝:“不太茍同。”

她都是越穿越少,沒見過越穿越多的。

她又道:“我們鎮以前就有個神神叨叨的婦人,不知受了什麽刺激,下雨天就拿著個木棍,去河邊洗衣服。”

龐青沒聽出來她的深意:“你提起這個作何,長安城中又沒有這樣的人。”

真是個傻子,她只是以為崔決接受不了自己瞎了瘋了呢。

但管他要做何,現在又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剛要準備上前,倏然間,看到崔決的手指輕勾羽箭,動作利落地搭弓射箭,一根羽箭如電光朝露,穿梭過洋洋灑灑的落花,死死地釘在樹幹上。

“三郎君真厲害!”龐青嘴上抹蜜,語氣更是掩蓋不住的驕傲:“三郎君武功高強,便是閉著眼也能射中花瓣!”

“哦。”徐燕芝緩慢又敷衍地點點頭:“我可以去找他了嗎?”

龐青的神色有些尷尬,這反應不太對啊,崇拜呢?渴望呢?

他又補充道:“這天底下就沒幾個人能做到的!”

徐燕芝這回連哦都懶得回應一下了,直接扭頭找崔決去了。

只剩下龐青留在邊上,十足的憋悶:表姑娘,沒見識!

徐燕芝向著崔決走去,距離他還有一半距離時,崔決就已經發現了她的存在,轉過身,似笑非笑地面對她。

徐燕芝一想到他也很有可能重生了,內心更對他設了一道防。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上前,小心翼翼道:“三郎君,您的傷好些了嗎?”

“不礙事。”崔決指尖一轉,將手中的羽箭轉了好幾個圈。

“我聽安郎中說,您的眼睛外傷好得差不多了,但還需要多多調理。畢竟三郎君是為了救我,才受了這麽嚴重的傷,我只在閣中坐以待斃,著實不妥。在我幼時,跟鎮上的郎中學了一套按摩的法子,以前也會幫阿娘按摩眼周的穴位,要是三郎君不嫌棄,我可為三郎君按按穴道。”

說完,她就低下頭,眼觀鼻,生怕他會看出她的理虧心虛,但轉念一想,喔,又忘了他看不見了。

徐燕芝猛地擡起頭,看著羽箭在他手中慢悠悠地打轉,深呼吸道:“三郎君不試試看嗎?別看都是些民間的法子,但真的很管用的喔。”

崔決指尖的羽箭停頓,沈默許久,便看到他反手將羽箭握緊,插回弓袋中,略一點頭,“好。”

徐燕芝舒了一口氣,如此這般下來,她可以離他近一點,更準確地觀察到他的小習慣。

她問過幾次安郎中他有沒有其他的外傷,安郎中總是跟她含糊幾句,就打發她離開了。

這也難怪,崔家的事務現在都交予庶出四郎君管。三郎君要是真因這次禍事從此與崔家大權失之交臂,除了崔決本人,最心急的恐怕就是王氏了。

在兩個兒子中,王氏雖然與三郎君的關系平平,但比起大郎君,治家之事,她還是更偏向三郎君的。所以她猜測,安郎中的含糊其辭,是王氏早早提醒了安郎中,三郎君的傷情,能瞞則瞞。

眼睛的事,安郎中瞞不住,其他的,便只能她自己查了。

她這麽想著,驀地肩頭一重。

她疑惑地擡眼,看到崔決的胳膊擡起,壓在她肩膀上,與她解釋道:“在下現在還不能視物,勞煩表姑娘領我去正屋吧。”

裝什麽呢!前幾天不是健步如飛的!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徐燕芝先還不能跟他撕破臉,她忍!

“三郎君,我省的了。”

她將崔決扶到正屋的長榻前坐下,看到他與龐青說了什麽,龐青怪異地看了徐燕芝一眼,“三郎君,我馬上就去。”

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氣氛一時間有沈悶。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五步,徐燕芝先走近一步,不見他所有洞察,用更大膽的目光地去探他的手腕。

那上面還沒有他筋脈斷裂後凝結出的醜陋疤痕,和幾近蔓延到手背上的深褐色增生。

是皎白的,幹凈的,還沒被亂世汙染的,文人君子的手。

“在看什麽?”

徐燕芝楞了一瞬,眼眸望向他,伸出五指在他臉上上下擺動。

“我看不見。”他覺得好笑,“我猜的。”

既然如此,徐燕芝又拿過上次的借口來搪塞,“沒看什麽,郎君多心了。”

崔決輕笑了幾聲,也沒追問。

他看著心情很好,雖然面上沒表露太多,但她還是能感受得出來,他現在比沒由頭跑到她院中,攪了她的送行的時候,心情好太多。

心情一好,她都覺得他人都正常了不少。

她便也更願意跟他多說幾句,借此更加順利地達成她的目的。

“上次我不是給你了一張繡帕嗎?你送了沒?洛娘子喜歡嗎?”

可以先提一下洛淺凝,畢竟在崔決面前提洛淺凝是不會出什麽大錯的。

崔決扯了扯嘴角,看著心情沒有之前好了。

“她不喜歡,你再繡幾張來。”

完蛋,肯定是洛淺凝看出來那是她用過的了。她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話題沒找好,還給自己攬了新活。

徐燕芝想著該怎麽把這事跳過去,剛要開口,就見龐青端著銅盆進來了。

罷了,多說多錯。

她將手洗凈,在龐青的極度暗示下,將手上殘留的水崩在他臉上。

在室內再度只剩他們二人之後,徐燕芝幫他卸下了束縛著眼睛的白巾,仔細觀摩著他眼皮上的創口。

這是她在重生後第一次仔細地觀察他。

她現在才知道他傷得是這般嚴重。

創口已經愈合得差不多了,血痂在眼皮和眼眶四周散布,足以重新呈現那場禍事的恐怖。

看著徐燕芝都有些後怕,幸好他們活下來了。

雖然徐燕芝動不動就愛詛咒崔決去死,但他要真死自己身邊,那也太晦氣了。

況且,大房上下都不會放過她的。

死可以,死一邊去。

她將手指輕輕放在他的眼尾,仔細回憶著那套手法,她忍著把他結的痂都摳下來的沖動,指腹在他的肌骨上,一輕一重地按壓著。

崔決臉上這些痂,習慣了看,也有著龍鱗一般的美感。

她見他沒說什麽,覺得他還適用,將視線逐漸向下移去,一看,大氅將他的手腕遮得嚴嚴實實的。

視線上移,到達他用松軟的狐毛遮擋住的脖頸,她說:“三郎君,你不熱嗎?為什麽進了屋也不脫外氅?”

說完,她差點習慣性地撥弄了一下,就像前世那樣。

崔決的鼻下全都是她身上的芬香,聲線不自覺啞了幾分,“還好。”

“可是你流汗了。”她許久沒給人按摩了,摁痛了?

“三郎君,力道不合適嗎?”她減了一些力氣,可在崔決看來,這樣根本就不是按摩了,是在撫弄他。

只差一點,他就想伸手撫上她的雪頸,在她柔軟的膚間停留了。

她的指腹柔軟,聲音也甜美,在他耳邊就跟有銀鈴在響似的。

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她詢問時,幹凈清澈的眼。

微微瞇起眼時,自然流露出的媚態。

只可惜,這些、這關於徐燕芝的一切,都不應屬於這裏。

但,他忍不住想要將這個時間延長。

片刻也好。

這會讓他一直以來躁怒的內心被撫平,靜靜坐在榻上,任憑她撫摸。

就算她不安好心也罷。

可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他從未想過今世的徐燕芝居然移情別戀,虧他之前還想著把她兇走。

不過,她還不是會欣賞他射箭的模樣,他比張乾要厲害許多倍。

正常人都知道該怎麽選。

計劃有變,他當時就不應該對她那麽兇。

說不定多射幾次劍,多對她笑幾次。她估摸就回重新回來了。

到時候,他會親自安排好她的未來。

他的手掌撐在榻上,全身崩得很緊,額間的汗流下更多。

“我看你是熱了,還是脫了吧。”別裝不正常了。

脫了就能繼續看手了!

她只是想看看手罷了!

崔決喉結一滾,理智回歸,擡手將她推開,“徐燕芝,你想對我做什麽。”

“我……我怎麽了?”徐燕芝也不服氣,怎麽忽然就翻臉了?

崔決上揚,佯裝生氣,並不戳破她:“你想什麽,我一清二楚。”

徐燕芝一下子噤聲,心如亂麻,她這就暴露了?她什麽都沒做啊。

但是,看他的模樣,也不是看出她也重生了呀?

好在,他現在看不見,她還有機會挽救。

她確實有些操之過急了,剛剛那話,太多親昵,崔決和她現在的關系,又不是那種可以聊家常的兄妹。

現在崔決受了傷,從天上的月跌下凡間撞到眼睛了,心裏難免有些別扭,她要徐徐圖之。

“我能想什麽呀,我是看你熱得臉都紅了。”她眼趁機擡眼去看他狐毛下的頸子,他生得白,一旦皮膚染紅,便十分明顯。

“徐燕芝,你的記性可真好。”

他穿成這樣,是因為誰掐的?

“我可是聽出來了,你幹嘛諷刺我?”你穿這麽厚跟我有什麽關系?

“……罷了。”

她慣是回回嘴的。

他早該料到徐燕芝喝了酒,記不住幾件事。

跟前世一樣,一喝酒就愛撒酒瘋。

不過,還是先將外氅脫下,他現在情緒不穩定,升溫只會更讓他失控,一會又和今世的自己交換了,得不償失。

畢竟,他只會擾亂自己的計劃。

……

龐青收到從院門處收到了張家的消息,正打算進來通報,房門未關,他將內裏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睛出問題了?

龐青不相信,平日裏不願讓任何人近身的三郎君,面前正站著給他按摩的表姑娘,三郎君不僅不排斥,看樣子還十分享受……

表姑娘這是用了什麽妖術!難道真是因為打扮的原因,得了三郎君的青眼……

那她不就是占了洛娘子的便宜?!

“三、三郎君!”龐青覺得,自己作為三郎君的小廝,現在就是三郎君的眼,表姑娘明顯還是對郎君傾心,又在耍花招了!

他的聲音讓徐燕芝的動作一頓,手縮了回去,轉頭去看龐青,表情憮然。

龐青這個晦氣東西,又在打擾她!

她剛哄好他脫衣服來著!

龐青被崔決猝然陰起的臉嚇壞了,口水一咽下,哆哆嗦嗦地說:“張家……”

“龐青。”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麽?”

“小的、小的只是想告訴三郎君,張家五郎未時便要走,提前走……不是故意打擾郎君的……”

崔決的聲音極其冰冷,不再給他留任何挽回的念頭:“龐青,我以前不會管你的多嘴,是因為我想聽。現在我不想聽了,也不必要再聽了,讓周蒙來接替你。現在你就給我滾出臨漳院。”

龐青腿都軟了,跪在崔決面前,如喪考妣,又只能回應道:“是、是……小的知道了……”

怎麽會……

徐燕芝就在一旁看著,她並不憐憫他,她知道他以前沒少說她壞話,話又多又碎,他落得這個下場,再正常不過。

不過,崔決說他以前想聽,是什麽意思?

被打擾的崔決語氣不耐,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暴躁又上心頭,對徐燕芝的語氣也變得咄咄逼人起來,“我知道你今日花了這麽多心思想要做什麽。你不就是想出門為張乾送行嗎?”

嗯?他以為她是為了這事?

因為大房被人盯上的緣故,她是有點遺憾他不能為他送行,但她還是給張乾寫的信的!現在想必已經送到他手中了!

她下意識地否認:“不是啊。”

崔決皺著眉:“否認那麽快做什麽?我沒說不讓,你跟我一起去。”

他說好了要送張乾,必然是要帶著徐燕芝去。

暗中命自己的人跟著,這樣更安全些。

為了不暴露她的真實目的,徐燕芝還是開心地點點頭,尤其是看到龐青失魂落魄的背影,她更快樂了。

“好呀,那咱們什麽時候出發?”

“我還沒提條件。”崔決薄唇微勾,笑容耐人尋味,“你的指法頗有成效,我要你每日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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