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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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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抉擇

崔決每走一步,都覺得腳步灌了鉛,心尖更是沈重無比。

等他離徐燕芝不過五步時,腳下已是一片黏膩。

那是血。

快要幹涸的血漫過石磚,將他困住。

剎那間,風雲突變,晴朗無雲的白日變成了死潭一般的夜,死亡如影隨形,爬過艷紅的長裙,停留在青春美麗的面龐上。

崔決張了張嘴,他想說,表姑娘,徐燕芝,燕娘,想叫她的名字,昵稱,甚至一切可以代表她的詞匯。

但他此刻好似被毒啞了,巨大的悲愴席卷了全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到有從他身邊跑過去,那人穿著尊貴的冕服,滑稽地腳一軟,跪在徐燕芝面前。

那人將徐燕芝抱在懷裏,竟然如同他一般啞著聲音,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看到那個人低下頭來,從背後並不能看到他的表情,但他在此刻卻似與他心靈合一,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人近乎虔誠地將臉貼在已經沒了生氣的女孩子的臉上。

崔決感到窒息,他清楚地認知,就算再感同身受,這也是他沒有經歷過的畫面,但每次出現這樣的畫面,主角都是徐燕芝和……

他自己。

不可能,怎麽可能。

他穿著的是皇帝的冕服,天下並不是崔家的,那個人也不是他——徐燕芝於他的每一次假記憶都是美好的,他會看見徐燕芝的笑容,看到她總笑著向他而來,她會在這麽年輕的年紀死去?

灰白色的熹微光線從東方投到三個人的身上,近乎打開了黑暗,讓黎明進來,也讓他的視線更加清晰。

崔決悄然向前走了幾步,血液明明已經完全幹涸,卻隨著他的腳步一點一滴地化開。

在他即將看清那人的臉,去證實這假得不能再假的記憶又在欺騙他時,那人卻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一般,突然回過頭,威壓深展,如出一轍的容顏沾著半邊的血,說是游走於黑夜中的惡鬼也不為過。

與此同時,在他的周身驟然出現一股莫大的力氣將他拉了出去,他拼盡全力伸出手臂,張開五指——

“等等!”

他被那股力道吞噬,再一睜眼,便身處在皇宮廟宇,一張精雕細琢的榻上。

他還保持著伸手的樣子,徒留心痛。

宮人看了,立刻出門稟報。

崔決緊握錦衾,拼命回憶著之前他看到的。

他早就應該把他看到的那些串起來,或許,他每一次回憶到的都是按照時間順序推進的,假設這些畫面是真實存在過的,那麽是什麽時候發生的?

年幼時,他父親曾經邀請過幾位得道高僧來做客,就與他們講過許多佛教之事,其中就包括前世今生,他一直覺得荒謬,但如今無法用常理來解決的事,以及作為突破口去查的話,好似更能接近真相。

就在此時,他卻被其他的聲音打擾了思緒。

“表哥,你醒了?”

宮人們有端著水盆的、持著巾子的、乘著藥碗的,看到福寧公主進來,紛紛恭敬地讓出一條道。

福寧公主乜了崔決一眼,“表哥你是不是因為崔府事情太多,都把身子累垮了?本來我們不是走到好好的。你偏要往城墻那邊走,突然就暈倒了,可嚇死我了。要是出了什麽事,舅父不得進宮來興師問罪?”

“抱歉,在公主面前失態了。”崔決按了下額角,發現額角已被冷汗沾濕,見到福寧,他只能將方才的記憶放一放,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公主,我大體是沒什麽事的,可否現在就讓我見一見寧貴妃?我有重要的事要與她商議。”

“不是你暈倒了一整夜,你早就見到我娘親了,快些起來吧,別讓她再等了,她無聊得緊。”

“你是說我耽誤了一天時間?”那豈不是,今日張家就可能進宮?

“不然呢?你去看看外面。”

崔決並沒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去望,他趕忙起身,讓宮人為他梳發,穿好一身寧貴妃重新為他準備好的衣裳,匆匆去見她。

福寧未帶她到殿中,而是徑直帶他到了殿外。

他就明白,她這位姑母又犯病了。

他的這位姑母,寧貴妃,真名崔昭,是齊朝出了名的美人。

少時入宮,一直到現在,近乎二十年過去,依舊榮華加身,風華不減當年。

但唯一一點,十幾年前,她在一次噩夢中也被魘住了,從此精神時好時壞,好時就如同她的封號一般,寧靜可人,壞時,誰都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麽事來。

一走到殿外,他就順著福寧的視線向上看,只見寧貴妃趴在高高的屋頂上,拿著從西域進口的西洋鏡,俯瞰整個長安。

“娘親,三郎來見你了!”

“三郎?哦,三郎來了。”寧貴妃放下西洋鏡,上頭的風讓她的披帛飄蕩,加上那一張傾國傾城的容顏,仿佛隨時要羽化登仙去。

寧貴妃身邊從不缺人保護,只需貴妃輕輕一個動作,就有武功高強的侍衛將她安全地送到地面上。

“三郎,看看你,都長這麽大了。”寧貴妃甩開侍衛的手,沒有任何親疏之分,目不轉睛地崔決的臉上打轉,“你已經有兩年沒有過來我和福寧了,真叫我好想,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崔決皺著眉頭躲開她直白的視線,對這樣的話題感覺到不適。

“你還在為兄長的事生我的氣,覺得我派那姓溫的去攪了他的生辰宴?”寧貴妃毫不在意將曾經那個計劃告訴崔決,哪怕他們都姓崔,是同根同源的親人,“可兄長知道的呀,不然的話為什麽要留那幾個人在崔府住這麽久呢?他都不生氣,你氣什麽。”

“娘娘,我來不是為了此事。這是您和父親的糾紛,但只要我在崔家,我就必須保證崔家上下的安全。這種事,請娘娘以後不要再做了。”

“唉,你還是這麽死板,都沒小時候好玩了。”寧貴妃邊走邊拉著福寧說悄悄話,“小時候三郎可是一直追著我屁股後面要我給他買糖吃喔。”

福寧早就對這個話題見怪不怪,也不追問,只跟著寧貴妃笑。

“娘娘。”崔決深吸一口氣,“我這次來,是想與你說,我有一個朋友,是張家的人,在家中排行第五,不為長房所出,他近日恐怕就要進宮面聖,求娶我家大房的娘子。”

“崔五娘?”貴妃的眼睛微微睜大,“王氏肯定不同意吧。”

“不是她。是父親以前一位故人的女兒,半年前投奔於此,被父親收在大房命下,今年已經十六了。”崔決低下眼,黑眸中沈甸甸的,化不開似的,“也是我的一位表妹。”

寧貴妃終於收斂了一些,饒有興趣的目光落在崔決身上。

“就是一個表姑娘,能攀上張家的親,還要讓聖上賜婚,這不是天大的好事,怎麽,是崔瞻遠不願意,還是你不願意?”

崔決的瞳中還布著血絲,他眼底的暗光稍縱即逝,斂了感情道:“她與張兄,並非良配。”

寧貴妃的指尖一頓,沈默片刻,促狹一笑。

“我可以幫你,區區一個張家庶子,求不求的到聖恩,總歸也是我一句話的事。”寧貴妃笑盈盈的,嫻靜的外貌全然不似站在屋瓦上的那般癡嗔,“不過,讓我開口,就算是你崔三郎,也是要收報酬的。”

“娘娘您想要什麽?”

“叫那個表姑娘進宮來,我瞧瞧。”

崔決突然想到城墻下的畫面,雙拳驟然握緊:“貴妃娘娘,她沒進過宮,不懂宮中禮數,怕是會驚擾到您。”

“唉,你緊張什麽,我又不會對她做什麽,我就是想看看她罷了。”貴妃打趣道:“想看看是什麽樣的小娘子,都要讓三郎君找上我來了。”

她身邊的侍衛走上前,沖她低語,貴妃了然地點點頭,沖著崔決說道:“你可要快些做決定,我聽說那張家已經在宮門口了。”

-

徐燕芝被通知要進宮時,她著實懵了一會。

她上輩子在崔氏一族獲得霸業之前,也沒進過宮門啊。

等她回過神來時,已經坐上了通向皇宮的馬車裏,滾滾車輪聲快到打過了市井之音。

她勉強進行了一刻鐘的思考,突然恍然大悟,徐燕芝,你怎麽忘了,張乾不是說過他會想辦法搞定他們兩個的事嗎?

難道,他去求皇上賜婚了?

這要是成了,她的婚事,就是板上釘釘了吧!

幸福來得實在太突然,徐燕芝差點開窗尖叫,真沒想到這麽快,她還以為要再等幾個月,才能等到表舅父有時間,將親事定下來呢!

但她轉念一想,為何馬車行得那麽急?皇帝也不至於對她這麽感興趣吧,還把她叫進來看看。

因為她對進皇宮,其實懼怕還是大於喜悅的。

她就是在這裏被推下去的。

想著想著,馬車進了宮門,又被人攔了下來。

她正好奇地探頭,便看到一張俊美無儔的臉映入眼簾。

他的身姿英俊挺拔,又著因著著平日幾乎不穿的華服,讓他突生出一種介於上位者和隱士之間的氣質,既將上位者的高不可攀展現得淋漓盡致,又脫俗到無情無欲,不露絲毫破綻。

徐燕芝有些意外,暗想:他確實穿什麽都好看,以前的自己,也被他這張臉迷得丟了魂去。

這怪不得自己!都是崔決這孫子自己的錯!

崔決擡起手,辨不出情緒,

“表姑娘,隨我走吧。”

徐燕芝不領他的情,兩只手抓住車門兩邊。,以極其別扭的姿態扭著身子從他的手邊別過,讓他的手懸在半空。

她才不要碰他的爪子!

徐燕芝一跳下來,就看到張乾在不遠處的漢白玉臺階上,轉身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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