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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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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逃什麽

初中畢業考試那天,下雪了。

林曉雨天沒亮就醒了。她摸黑穿好衣服,把準考證、照片、鉛筆、橡皮、鋼筆一一裝進書包。老太太比她起得還早,竈房裏已經冒出了熱氣。她走進竈房的時候,老太太正在往碗裏盛粥——不是玉米糊糊,是小米粥,稠的,上面還臥著一個雞蛋。

“奶奶,雞蛋你留著吃。”

“少廢話,吃了好考試。”老太太把碗塞進她手裏,轉身去竈臺前添柴,不看她。

林曉雨端著碗,看著那個雞蛋。雞蛋不大,是自家養的雞下的,殼是粉白色的。她咬了一口,蛋黃是金黃色的,流心,燙嘴。她慢慢嚼著,把雞蛋和粥都吃完了。老太太還蹲在竈臺前,背對著她,肩膀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在哭。

“奶奶,我會考好的。”林曉雨說。

老太太沒有轉身,聲音有些啞:“我知道。你從小就聰明,只是不愛說話。去吧,別晚了。”

林曉雨走出竈房,背上書包,推開院門。雪還在下,不大,細細的,像鹽粒。地上已經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她沿著土路往公社中學走,天還沒亮透,四周灰蒙蒙的。路兩邊光禿禿的樹在雪裏站著,像一排沈默的哨兵。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夾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她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加快了腳步。

到公社中學的時候,校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來參加考試的,有男有女,有比她大的,有比她小的。有的在翻書,有的在說話,有的在跺腳取暖。林曉雨站在人群外面,沒有翻書——她不需要臨時抱佛腳,所有的知識都在她腦子裏,隨時可以調取。她只是在等,等考場開門,等考試開始,等這一切結束。她看了一眼公社中學的大門,想起了第一次來的時候,在這裏遇到了沈知行。他站在門口,逆著光,整個人像鍍了一層金邊。他問她:“你來報名?”聲音很低很沈。他說“初中畢業考試”的時候,語氣裏沒有驚訝,沒有不屑,只有一種平靜的、不帶任何偏見的關註。

現在他不在。

考場開門了。林曉雨跟著人群走進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桌子是木頭的,桌面坑坑窪窪,她用墊板墊了一下。監考老師是趙德明,他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全場,在林曉雨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點頭。

第一場,語文。

第二場,數學。

中午休息,她坐在考場外面的臺階上,吃老太太給她塞在書包裏的窩頭。窩頭涼了,硬得硌牙,她掰成小塊,泡在水壺裏的溫水中,等軟了再吃。旁邊有人在討論考題,有人在翻書對答案。她什麽都沒做,就是坐著,看著天上的雪。雪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裏漏下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下午,物理。

第二天,化學。

最後一場,政治。她最沒把握的一門。不是不會,是太會了。她太清楚那些語錄背後的歷史,太清楚那些政策背後的邏輯,太清楚那些口號背後的代價。但她不能把這些“清楚”寫出來。她只能把自己變成一個容器,把那些標準答案裝進去,然後倒出來,一字不差。

她做到了。

交卷的時候,趙德明站在講臺旁邊,接過她的卷子,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看著她。

“考得怎麽樣?”

“還行。”

趙德明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把卷子收好,說了句:“回去好好休息,等成績。”

林曉雨走出考場的時候,天已經晴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瞇著眼睛,站在校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冷,冷得她的肺都在收縮。但她的心是熱的,熱得發燙。考完了,不管結果如何,她盡力了。剩下的就是等。等成績出來,等分數線公布,等錄取通知。然後等沈知行的信,等他回來。

她沿著土路往回走。雪還沒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和來的時候一樣。路兩邊的樹還是光禿禿的,但雪落在枝丫上,像開了一樹白花。她走得不快,不是累,是不想快。她想在這條路上多待一會兒。這條路從公社中學到紅旗村,她走過很多次。一個人走的,和沈知行一起走的。一個人走的時候,她在想他。和他一起走的時候,她也在想他。只是想的內容不一樣。

一個人走的時候,她想:他在做什麽?他有沒有想我?他什麽時候回來?

一起走的時候,她想:他在我旁邊,他的手離我的手只有幾厘米,他的圍巾被風吹到了我的肩膀上。這些瞬間,她想把它們永遠留住。但她留不住。時間像河水一樣流走,帶走了那些瞬間,只留下記憶。而記憶是會褪色的。

她加快了腳步。

回到村子的時候,她沒有回家。她去了蘇明月的小屋。蘇明月正在看書,看到她進來,合上了書。“考完了?”

“考完了。”

“怎麽樣?”

“還行。”

蘇明月看著她,笑了。“你每次都說還行。上次修柴油機,你說還行。上上次報名,你說還行。上上上次從縣城拍照回來,你也說還行。到底什麽是還行?”

“就是不出錯。”

蘇明月搖了搖頭。“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林曉雨沒有接話。她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蘇明月桌上的那盆花。花開了,淡黃色的,很小,但很精神。蘇明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動了一下。“你是在看花,還是在想他?”

林曉雨沈默了一秒。“都有。”

蘇明月嘆了口氣。“你還在等他來信?”

“他上次說會再寫。”

“寫了多久了?”

“二十三天。”

蘇明月看著她,目光裏有心疼。“曉雨,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不回來了?”

林曉雨的手指在膝蓋上握了一下。“他說過他會回來。”

“他說過,但你也知道他家裏給他安排了親事。他父親病重,他母親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他回去之後,面對的不是他一個人,是他的整個家庭。他母親會勸他,他父親會求他,他家裏的親戚會給他壓力。他一個人在那種環境下,能堅持多久?”

林曉雨沒有說話。這些問題她都想過,每一個都想了很多遍。她知道蘇明月說的都是事實,不是故意嚇她,是替她擔心。但知道事實和接受事實是兩回事。她知道沈知行可能不回來了,但她不接受。不是不能,是不想。一旦接受,她就失去了等下去的理由。而沒有理由的等待,是最難熬的。

“我不知道他能堅持多久。”林曉雨說,“但我知道他會堅持。”

“你這麽相信他?”

“信。”

蘇明月看著她,沈默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林曉雨面前,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你知道嗎,曉雨,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你太相信人了。你說信,就是真的信,百分之百的信,不留餘地的信。但如果他辜負了你呢?如果他回不來了呢?如果他答應你的做不到呢?”

林曉雨擡起頭看著蘇明月。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為光,是因為水。她沒有哭,但她的眼睛裏有水。那些水沒有流出來,只是在眼眶裏打轉,像湖面上的霧,薄薄的,隨時會散。

“那我就去找他。”她說。

蘇明月楞了一下。“你去哪兒找他?”

“北京。我考上高中,考上大學,去北京找他。”

蘇明月看著她,眼眶紅了。“你瘋了。北京那麽大,你怎麽找?”

“一家一家找。”

蘇明月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裏,手還放在林曉雨的頭發上,手指微微發抖。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的,像鹽粒。落在窗戶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你不會去找他的。”蘇明月終於說,“你會等他。一直等。等到他回來,或者等到你確定他不會回來。你這個人,不會主動去找,你只會等。因為你怕。怕你去找他的時候,他剛好回來。怕你們在路上錯過。怕你到了北京,他已經不在那裏了。”

林曉雨的手指在膝蓋上握緊,又松開。

“你逃什麽?”蘇明月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你連試都沒試過。喜歡一個人不丟人。等他也不丟人。但你這樣把自己關起來,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就是把自己變成一臺機器。你不是機器,你是一個有感情的人。”

林曉雨看著蘇明月的臉。她的眼睛裏也有水,比林曉雨眼睛裏的多,已經流下來了。她在替林曉雨哭,因為林曉雨自己不會哭。

“我沒有逃。”林曉雨說。

“你有。你逃到書裏,逃到機器裏,逃到考試裏。你把所有的時間都填滿,不讓自己有空隙想他。你以為這樣就能不想他,但你越是這樣,越說明你在乎。”

林曉雨沈默了。蘇明月說的對。她把時間填滿,不是因為她需要學習,是因為她需要不想沈知行。但越想不想,越要想。這是一個悖論,她解不開。

“那我該怎麽辦?”她問。

蘇明月站起來,擦了擦眼淚。“給他寫信。”

“寫什麽?”

“寫你想他。寫你考完了。寫你想見他。寫你想讓他回來。寫什麽都行,只要是你寫的。”

林曉雨坐在椅子上,看著蘇明月桌上的那盆花。花在窗臺上,陽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花瓣上,花瓣是透明的,像紙做的。

“我不會寫。”她說。

“你就寫你心裏想的。”

“我心裏想的寫不出來。”

“為什麽?”

“因為……”她停了一下,“因為太亂了。不是沒話寫,是話太多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寫。寫了第一句,怕第二句接不上。寫了第二句,怕第三句不對。寫著寫著,就覺得不是我想說的。又撕了重寫。重寫了,又覺得不是。”

蘇明月看著她,笑了。“你這不是不會寫,是太會寫了。你把每一封信都當成作品,想寫出一封完美的信。但信不是作品,信是說話。你怎麽說話,就怎麽寫信。你說‘我想你’,就寫‘我想你’。不用修辭,不用修飾,不用考慮對不對。你想他的時候,你就是想他。這不需要證明。”

林曉雨站起來。“我回去寫。”

蘇明月送她到門口,靠在門框上。“寫完給我看看?”

“不給。”

“那你寫了寄出去嗎?”

“寄。”

蘇明月笑了。“那就夠了。”

林曉雨走出蘇明月的小屋,沿著土路往家走。雪還在下,不大,細細的,像鹽粒。她的腳印在雪地上,一串一串的,從蘇明月的門口一直延伸到遠方。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印。每一步都不一樣深,不一樣寬。她的心情在腳印上留下了痕跡。

到家的時候,王桂蘭正在院子裏掃雪。看到她進來,說了一句:“考完了?”

“考完了。”

“餓不餓?”

“不餓。”

林曉雨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放下,坐在炕沿上。她從枕頭下面拿出那個木箱子的鑰匙,打開箱子。裏面放著沈知行的信,還有她舍不得用的那兩支新鉛筆,還有蘇明月給她的那張照片。她把信拿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這一次她沒有哭,沒有心跳加速,沒有呼吸急促。她只是看著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在認一個很久不見的人。

她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後她拿出本子和鉛筆,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信。

“沈知行:見字如面。我考完了。考得還行。成績還沒出來,但我覺得能過。你上次說讓我告訴你成績,我記住了。成績出來我就告訴你。”

她停了一下。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開一個小黑點。她看著那個黑點,看了很久。

“蘇明月讓我給你寫信,說寫我想說的。我想說的是:我想你了。不是今天才想的,是一直在想。考試的時候也在想。考語文的時候想,考數學的時候想,考政治的時候也在想。政治卷子上有一道題,問‘什麽是為人民服務’。我寫的是標準答案,但我想的是你。你為人民服務,你為紅旗村建了水電站,你為這裏的人帶來了電。你為他們服務了,但你沒有為他們留下來。”

她的手指在筆桿上握緊了一下。

“我知道你會回來。你說過你會回來,我信。但你要快一點。我在這裏等你,每一天都很長。不是日子長了,是想你的時間長了。日子還是一樣的日子,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但想你的那一分鐘,比不想你的那一分鐘長很多。我不知道這是什麽原理,可能是相對論。你學物理的,你應該知道。”

她寫到這裏,停了一下。她看著紙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繼續寫。

“沈知行。你上次說,你從第一眼看到我就知道我不一樣。我也是。我從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一樣。你在中學門口站著,逆著光,我看不清你的臉,但我知道你不一樣。後來在班車站,你跟我說向量,我就知道,你是我一直在找的那種人。你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

她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你讓我等你,我等你。但你要讓我知道,你在。信也好,電報也好,托人帶話也好。你要讓我知道,你沒有忘。”

她寫完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修改,沒有重寫。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紅旗公社紅旗大隊。然後是北京,沈知行。她不知道他的具體地址,只知道北京。但她還是寫了,寄出去,郵遞員會退回來,或者找不到收件人。但她還是要寄。因為寫這封信不是為了讓他收到,是為了讓自己說出來。說出來,那些話就不再堵在心裏了。它們會變成紙上的字,被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投進郵筒。然後它們就不屬於她了,它們屬於郵差,屬於火車,屬於北京的大街小巷。它們會替她去找他。

林曉雨把信封放在枕頭旁邊,和沈知行的信放在一起。

明天,她去公社郵局寄信。

然後她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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