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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輪機的安裝比預想的要順利。
林曉雨負責定位，沈知行負責校準。兩人配合了無數次，默契已經不需要語言。林曉雨用卷尺量出中心線，在基礎上畫出標記，沈知行用水準儀測量標高，調整墊鐵的高度。一個上午，水輪機的外殼就穩穩當當地坐在了基礎上。民工們在一旁看著，嘖嘖稱奇。他們沒見過這麽順當的安裝，以前裝機器，總是要敲敲打打半天，這邊高了那邊低了，怎麽都調不平。這次不一樣，兩個年輕人像在演雙簧，你量我調，你畫我測，一氣呵成。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曉雨坐在河灘上，手裏拿著一個窩頭，慢慢地啃。窩頭是早上從家裏帶的，已經涼了，硬得像石頭。她啃了兩口，實在啃不動，就掰成小塊，泡在水壺裏的溫水中，等軟了再吃。
沈知行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手裏拿著一個飯盒，打開來，裏面是白面饅頭和炒白菜。林曉雨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她知道沈知行的口糧和本地人不一樣，知青有供應糧，白面比本地人吃的玉米面精細得多。
“吃這個。”沈知行把一個饅頭遞給她。
“不用。”
“你的窩頭已經硬得能砸死人了。”
林曉雨看了看手裏的窩頭，確實硬得不像話。她猶豫了一秒，接過了饅頭。饅頭還是溫的，握在手裏軟軟的，和硬邦邦的窩頭形成鮮明的對比。
“謝謝。”她說。
“不客氣。”
兩人坐在河灘上，吃著自己的午飯。冬天的陽光照在身上，不暖，但也不冷。紅旗河在腳邊流過，水聲嘩嘩的，和遠處的敲擊聲混在一起。林曉雨吃完了饅頭，把飯盒還給沈知行。沈知行接過去，從飯盒底層又拿出一個東西——一個雞蛋。
“這也是你的供應糧？”林曉雨問。
沈知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蘇明月給的。她說你太瘦了，讓我帶給你。”
林曉雨看著那個雞蛋，沈默了幾秒。蘇明月說她太瘦了，讓沈知行帶雞蛋給她。蘇明月為什麽不自己給她？因為她知道林曉雨不會收。林曉雨不會收任何人的東西，除非那個人是沈知行。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漏洞”。蘇明月知道，沈知行給的東西，林曉雨會收。
林曉雨接過雞蛋，握在手心裏。雞蛋還是溫的，大概是放在飯盒裏保溫的。她沒有立刻吃，而是握著它，感受著那一點點溫度，從手心傳到全身。
“替我跟蘇明月說謝謝。”她說。
“你自己跟她說。”
“她會說‘不客氣’。”
“那你還讓我替你說？”
林曉雨想了想。“因為我不想走路去她家。”
沈知行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從你家到她家，三分鐘。”
“三分鐘也是時間。”
沈知行沒有再說什麽。他低下頭，繼續吃飯。但他的嘴角還保持著那個微微上揚的弧度，說明他的心情很好。林曉雨註意到了這個細節，把它存進了關於沈知行的數據庫。他的心情好，是因為她收了他的雞蛋？還是因為她說的某句話？數據不足，無法判斷。
下午繼續安裝。水輪機的外殼固定好了，接下來是轉動部分——葉輪、主軸、軸承。葉輪很重，要三個人才能擡動。沈知行叫了三個民工過來幫忙，他自己站在基礎上指揮。林曉雨蹲在旁邊，用塞尺測量葉輪和外殼之間的間隙。間隙不能太大，太大水會漏，效率低；也不能太小，太小葉輪會蹭到外殼，產生摩擦和噪音。
“左邊高三毫米。”她說。
沈知行調整墊鐵。“現在呢？”
“高兩毫米。”
再調。“現在呢？”
“高一毫米。可以了。”
沈知行擰緊地腳螺栓，固定葉輪的位置。林曉雨重新測了一遍間隙，確認沒有問題，在本子上記錄了數據。
“下一步，主軸和軸承。”她說。
“今天還來得及嗎？”沈知行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了，離天黑還有兩個小時。
“來得及。主軸和軸承是精密配合，對環境要求高。白天光線好，看得清楚。”
沈知行點了點頭，從工具箱裏拿出主軸。主軸是鋼制的，表面磨得很光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林曉雨用千分尺測量了主軸的直徑，又測量了軸承的內徑，計算了配合間隙。數據在公差範圍內，可以安裝。
她抹了潤滑油，小心翼翼地把主軸穿進軸承。沈知行在另一端接應，兩人的手在主軸上方交疊在一起。林曉雨的手指碰到了沈知行的手指，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微微一僵，但沒有縮回去。
“慢慢來，不要偏。”沈知行說。
“我知道。”
兩人合力把主軸推到位。林曉雨檢查了主軸的水平度和同軸度，確認沒有問題，才讓沈知行擰緊軸承座。
“好了。”她說。
沈知行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快落到山後面了，天邊有一抹暗紅色的光。工地上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今天幹了不少。”沈知行說。
“明天裝發電機。裝完就能試運行了。”
沈知行點了點頭，蹲下來收拾工具。林曉雨也蹲下來幫忙。工具很多，扳手、螺絲刀、千分尺、塞尺，一樣一樣地裝進工具箱。兩人蹲得很近，肩膀幾乎靠在一起。林曉雨能聞到沈知行身上的味道——松木和冬天空氣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機油的氣味，是今天幹活沾上的。
“沈知行。”她說。
“嗯？”
“你身上有機油的味道。”
沈知行擡起胳膊聞了聞。“你的也是。”
“我習慣了。”
“我也習慣了。”
林曉雨看著他，心跳速率百分之三十。她說的“習慣”是真的——她在現代世界就經常和機器打交道，機油的味道對她來說是熟悉的氣味。但沈知行說的“習慣”是什麽意思？他在清華學物理，不應該經常和機油打交道。除非他在工廠待過。那個“工廠”，是他被下放勞動的地方。
她沒有問。工具箱收拾好了，沈知行站起來，提著工具箱往回走。林曉雨跟在他後面，沿著河灘往村子方向走。天快黑了，河灘上的石頭在暮色中看不清楚，她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石頭，身體晃了一下。
沈知行的手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說。
“謝謝。”
他沒有松手。他的手掌貼著她的上臂，隔著棉襖的袖子，她感覺不到他掌心的溫度，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壓力的存在——不輕不重，剛好是扶住一個人的力度。兩人就這樣走了一段路，他的手一直扶著她的胳膊，沒有松開。林曉雨沒有躲開，也沒有說“你可以松手了”。她只是繼續走，和平時一樣的速度，一樣的步伐。但她的心跳速率在慢慢升高，百分之三十二，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八。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的時候，沈知行松開了手。
“到了。”他說。
“嗯。”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和之前的每一個傍晚一樣。但這一次，林曉雨覺得有什麽不一樣了。不是環境變了，不是時間變了，是她自己變了。她站在沈知行面前，看著他被暮色籠罩的臉，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朵，看著他站在她面前有些局促卻不想先走的樣子。
“沈知行。”她說。
“嗯？”
“今天謝謝你。饅頭，雞蛋，還有……扶我。”
沈知行看著她，沈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林曉雨，你不用謝我。”
“為什麽？”
“因為你從來沒有要求過我做什麽。我做這些，是我自己想做。”
林曉雨看著他，心跳速率百分之四十。自己做。這三個字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施舍，不是同情，不是客氣。是一種更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東西。我想做，所以我做了。你不需要謝我，因為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謝我。
“我知道了。”她說。
沈知行點了點頭。“明天見。”
“明天見。”
林曉雨轉身往家走。走了幾步，她聽到沈知行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但她聽得很清楚。
“林曉雨。你今天很厲害。”
她停下來，回過頭。沈知行站在老槐樹下，暮色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聲音很清楚，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水輪機的定位，誤差不超過一毫米。我在清華實習的時候，見過老師傅裝機器，也就這個水平。”
林曉雨站在路上，風吹著她的頭發。她在現代世界裝過無數臺機器，精度比這個高得多。但在這個時代，在這個沒有精密儀器的工地上，用手工和簡單的量具做到一毫米的誤差，確實值得肯定。她不需要別人的肯定來確認自己的價值，但沈知行的肯定，她願意收下。
“謝謝。”她說。
“你又謝我了。”
“這次是真的謝。”
沈知行沈默了一秒，然後他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在暮色中，他的笑容看不太清楚，但林曉雨能感覺到——從他的聲音裏，從他呼吸的節奏裏，從他說“明天見”這三個字的語氣裏。
林曉雨轉過身，繼續走。她的心跳速率是百分之四十二。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沈知行還在老槐樹下，面朝她的方向。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片很輕很輕的葉子，落在她的背上，跟著她一起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王桂蘭在竈房裏點著煤油燈做飯，看到她進來，說了一句：“怎麽這麽晚？”
“加班。”
“吃飯吧。”
林曉雨在竈房門口的水盆裏洗了手。水是涼的，冰得手指發麻。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進竈房，接過王桂蘭遞過來的玉米糊糊和窩頭。糊糊還是那個味道，窩頭還是那個硬度。她一口一口地吃，沒有抱怨，沒有表情。
“曉雨。”王桂蘭忽然開口了。
“嗯？”
“那個沈知青，今天又跟你一起回來的？”
“嗯。”
王桂蘭沈默了幾秒。“你天天跟他在一起，村裏人會說閑話的。”
“說什麽？”
“說你跟他……不清不楚。”
林曉雨放下碗，看著王桂蘭。“娘，我們是在修水電站。他是技術負責人，我是技術員。我們在一起是因為工作，不是別的原因。”
王桂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她轉過身，繼續洗碗。水聲嘩嘩的，和她的嘆息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林曉雨喝完糊糊，把碗放下，走出了竈房。她站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鉆撒在黑布上。在現代世界，她很少看到星星——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在這個時代，沒有那麽多燈光，星星就全都露出來了。
她想到了沈知行。他也在看星星嗎？他看到的星星和她看到的一樣嗎？他會不會也在想，這些星星和他在北京看到的一樣不一樣？
林曉雨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點起煤油燈，坐在炕沿上。她從書包裏掏出那本《物理》，翻到今天沒看完的那一頁。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書上，而是落在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上。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明天，裝發電機。裝完就能試運行了。這是水電站建設的關鍵節點，不能出任何差錯。她和沈知行的配合要像齒輪一樣精密，你轉一圈，我轉一圈，不多不少，剛好咬合。
林曉雨翻過一頁，繼續看。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墻上跳了跳。她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穩定了一些。她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但她的大腦在同時處理另一個任務——分析今天和沈知行的所有互動。從早上的“吃這個”，到中午的雞蛋，到下午裝主軸時手指的觸碰，到傍晚他扶著她的胳膊走回來，到他在老槐樹下說“你今天很厲害”。每一個細節都被她提取出來，分類、編碼、存儲。
她把這些數據整理好，放進了一個新建的文件夾。文件夾的名字叫“沈知行”，沒有後綴，沒有標簽，就是一個幹幹凈凈的名字。
林曉雨合上書，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她躺在炕上，看著房梁上那串幹辣椒的輪廓。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條白線，腦子裏反覆播放著今天的畫面——沈知行遞給她饅頭的樣子，他嘴角微微上揚的樣子，他扶著她胳膊的手，他在暮色中笑的樣子。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心跳速率百分之四十二。她沒有試圖壓制，沒有試圖分析。她只是讓那個數字在那裏，像心跳一樣自然，像呼吸一樣不需要解釋。
明天，裝發電機。裝完就能試運行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把明天的安裝流程過了一遍。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尺寸，每一個可能的誤差。她的腦子裏有一個完整的三維模型，所有的零件都在正確的位置上，所有的配合都在公差範圍內。模型裏只有機器，沒有人。
但模型的邊緣，有一個模糊的影子。軍綠色棉大衣，灰色圍巾。
林曉雨把那個影子從模型裏移出去，但它在模型外面等著，像一個忠實的哨兵，不進來，也不離開。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住頭。
那個影子還在。
她不再試圖趕走它了。她只是讓它在那裏，在模型的邊緣，在意識的邊緣，在所有需要精確計算和嚴密邏輯的世界的邊緣。
然後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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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輪機的安裝比預想的要順利。
林曉雨負責定位，沈知行負責校準。兩人配合了無數次，默契已經不需要語言。林曉雨用卷尺量出中心線，在基礎上畫出標記，沈知行用水準儀測量標高，調整墊鐵的高度。一個上午，水輪機的外殼就穩穩當當地坐在了基礎上。民工們在一旁看著，嘖嘖稱奇。他們沒見過這麽順當的安裝，以前裝機器，總是要敲敲打打半天，這邊高了那邊低了，怎麽都調不平。這次不一樣，兩個年輕人像在演雙簧，你量我調，你畫我測，一氣呵成。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曉雨坐在河灘上，手裏拿著一個窩頭，慢慢地啃。窩頭是早上從家裏帶的，已經涼了，硬得像石頭。她啃了兩口，實在啃不動，就掰成小塊，泡在水壺裏的溫水中，等軟了再吃。
沈知行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手裏拿著一個飯盒，打開來，裏面是白面饅頭和炒白菜。林曉雨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她知道沈知行的口糧和本地人不一樣，知青有供應糧，白面比本地人吃的玉米面精細得多。
“吃這個。”沈知行把一個饅頭遞給她。
“不用。”
“你的窩頭已經硬得能砸死人了。”
林曉雨看了看手裏的窩頭，確實硬得不像話。她猶豫了一秒，接過了饅頭。饅頭還是溫的，握在手裏軟軟的，和硬邦邦的窩頭形成鮮明的對比。
“謝謝。”她說。
“不客氣。”
兩人坐在河灘上，吃著自己的午飯。冬天的陽光照在身上，不暖，但也不冷。紅旗河在腳邊流過，水聲嘩嘩的，和遠處的敲擊聲混在一起。林曉雨吃完了饅頭，把飯盒還給沈知行。沈知行接過去，從飯盒底層又拿出一個東西——一個雞蛋。
“這也是你的供應糧？”林曉雨問。
沈知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蘇明月給的。她說你太瘦了，讓我帶給你。”
林曉雨看著那個雞蛋，沈默了幾秒。蘇明月說她太瘦了，讓沈知行帶雞蛋給她。蘇明月為什麽不自己給她？因為她知道林曉雨不會收。林曉雨不會收任何人的東西，除非那個人是沈知行。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漏洞”。蘇明月知道，沈知行給的東西，林曉雨會收。
林曉雨接過雞蛋，握在手心裏。雞蛋還是溫的，大概是放在飯盒裏保溫的。她沒有立刻吃，而是握著它，感受著那一點點溫度，從手心傳到全身。
“替我跟蘇明月說謝謝。”她說。
“你自己跟她說。”
“她會說‘不客氣’。”
“那你還讓我替你說？”
林曉雨想了想。“因為我不想走路去她家。”
沈知行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從你家到她家，三分鐘。”
“三分鐘也是時間。”
沈知行沒有再說什麽。他低下頭，繼續吃飯。但他的嘴角還保持著那個微微上揚的弧度，說明他的心情很好。林曉雨註意到了這個細節，把它存進了關於沈知行的數據庫。他的心情好，是因為她收了他的雞蛋？還是因為她說的某句話？數據不足，無法判斷。
下午繼續安裝。水輪機的外殼固定好了，接下來是轉動部分——葉輪、主軸、軸承。葉輪很重，要三個人才能擡動。沈知行叫了三個民工過來幫忙，他自己站在基礎上指揮。林曉雨蹲在旁邊，用塞尺測量葉輪和外殼之間的間隙。間隙不能太大，太大水會漏，效率低；也不能太小，太小葉輪會蹭到外殼，產生摩擦和噪音。
“左邊高三毫米。”她說。
沈知行調整墊鐵。“現在呢？”
“高兩毫米。”
再調。“現在呢？”
“高一毫米。可以了。”
沈知行擰緊地腳螺栓，固定葉輪的位置。林曉雨重新測了一遍間隙，確認沒有問題，在本子上記錄了數據。
“下一步，主軸和軸承。”她說。
“今天還來得及嗎？”沈知行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了，離天黑還有兩個小時。
“來得及。主軸和軸承是精密配合，對環境要求高。白天光線好，看得清楚。”
沈知行點了點頭，從工具箱裏拿出主軸。主軸是鋼制的，表面磨得很光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林曉雨用千分尺測量了主軸的直徑，又測量了軸承的內徑，計算了配合間隙。數據在公差範圍內，可以安裝。
她抹了潤滑油，小心翼翼地把主軸穿進軸承。沈知行在另一端接應，兩人的手在主軸上方交疊在一起。林曉雨的手指碰到了沈知行的手指，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微微一僵，但沒有縮回去。
“慢慢來，不要偏。”沈知行說。
“我知道。”
兩人合力把主軸推到位。林曉雨檢查了主軸的水平度和同軸度，確認沒有問題，才讓沈知行擰緊軸承座。
“好了。”她說。
沈知行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快落到山後面了，天邊有一抹暗紅色的光。工地上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今天幹了不少。”沈知行說。
“明天裝發電機。裝完就能試運行了。”
沈知行點了點頭，蹲下來收拾工具。林曉雨也蹲下來幫忙。工具很多，扳手、螺絲刀、千分尺、塞尺，一樣一樣地裝進工具箱。兩人蹲得很近，肩膀幾乎靠在一起。林曉雨能聞到沈知行身上的味道——松木和冬天空氣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機油的氣味，是今天幹活沾上的。
“沈知行。”她說。
“嗯？”
“你身上有機油的味道。”
沈知行擡起胳膊聞了聞。“你的也是。”
“我習慣了。”
“我也習慣了。”
林曉雨看著他，心跳速率百分之三十。她說的“習慣”是真的——她在現代世界就經常和機器打交道，機油的味道對她來說是熟悉的氣味。但沈知行說的“習慣”是什麽意思？他在清華學物理，不應該經常和機油打交道。除非他在工廠待過。那個“工廠”，是他被下放勞動的地方。
她沒有問。工具箱收拾好了，沈知行站起來，提著工具箱往回走。林曉雨跟在他後面，沿著河灘往村子方向走。天快黑了，河灘上的石頭在暮色中看不清楚，她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石頭，身體晃了一下。
沈知行的手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說。
“謝謝。”
他沒有松手。他的手掌貼著她的上臂，隔著棉襖的袖子，她感覺不到他掌心的溫度，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壓力的存在——不輕不重，剛好是扶住一個人的力度。兩人就這樣走了一段路，他的手一直扶著她的胳膊，沒有松開。林曉雨沒有躲開，也沒有說“你可以松手了”。她只是繼續走，和平時一樣的速度，一樣的步伐。但她的心跳速率在慢慢升高，百分之三十二，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八。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的時候，沈知行松開了手。
“到了。”他說。
“嗯。”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和之前的每一個傍晚一樣。但這一次，林曉雨覺得有什麽不一樣了。不是環境變了，不是時間變了，是她自己變了。她站在沈知行面前，看著他被暮色籠罩的臉，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朵，看著他站在她面前有些局促卻不想先走的樣子。
“沈知行。”她說。
“嗯？”
“今天謝謝你。饅頭，雞蛋，還有……扶我。”
沈知行看著她，沈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林曉雨，你不用謝我。”
“為什麽？”
“因為你從來沒有要求過我做什麽。我做這些，是我自己想做。”
林曉雨看著他，心跳速率百分之四十。自己做。這三個字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施舍，不是同情，不是客氣。是一種更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東西。我想做，所以我做了。你不需要謝我，因為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謝我。
“我知道了。”她說。
沈知行點了點頭。“明天見。”
“明天見。”
林曉雨轉身往家走。走了幾步，她聽到沈知行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但她聽得很清楚。
“林曉雨。你今天很厲害。”
她停下來，回過頭。沈知行站在老槐樹下，暮色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聲音很清楚，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水輪機的定位，誤差不超過一毫米。我在清華實習的時候，見過老師傅裝機器，也就這個水平。”
林曉雨站在路上，風吹著她的頭發。她在現代世界裝過無數臺機器，精度比這個高得多。但在這個時代，在這個沒有精密儀器的工地上，用手工和簡單的量具做到一毫米的誤差，確實值得肯定。她不需要別人的肯定來確認自己的價值，但沈知行的肯定，她願意收下。
“謝謝。”她說。
“你又謝我了。”
“這次是真的謝。”
沈知行沈默了一秒，然後他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在暮色中，他的笑容看不太清楚，但林曉雨能感覺到——從他的聲音裏，從他呼吸的節奏裏，從他說“明天見”這三個字的語氣裏。
林曉雨轉過身，繼續走。她的心跳速率是百分之四十二。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沈知行還在老槐樹下，面朝她的方向。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片很輕很輕的葉子，落在她的背上，跟著她一起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王桂蘭在竈房裏點著煤油燈做飯，看到她進來，說了一句：“怎麽這麽晚？”
“加班。”
“吃飯吧。”
林曉雨在竈房門口的水盆裏洗了手。水是涼的，冰得手指發麻。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進竈房，接過王桂蘭遞過來的玉米糊糊和窩頭。糊糊還是那個味道，窩頭還是那個硬度。她一口一口地吃，沒有抱怨，沒有表情。
“曉雨。”王桂蘭忽然開口了。
“嗯？”
“那個沈知青，今天又跟你一起回來的？”
“嗯。”
王桂蘭沈默了幾秒。“你天天跟他在一起，村裏人會說閑話的。”
“說什麽？”
“說你跟他……不清不楚。”
林曉雨放下碗，看著王桂蘭。“娘，我們是在修水電站。他是技術負責人，我是技術員。我們在一起是因為工作，不是別的原因。”
王桂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她轉過身，繼續洗碗。水聲嘩嘩的，和她的嘆息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林曉雨喝完糊糊，把碗放下，走出了竈房。她站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鉆撒在黑布上。在現代世界，她很少看到星星——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在這個時代，沒有那麽多燈光，星星就全都露出來了。
她想到了沈知行。他也在看星星嗎？他看到的星星和她看到的一樣嗎？他會不會也在想，這些星星和他在北京看到的一樣不一樣？
林曉雨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點起煤油燈，坐在炕沿上。她從書包裏掏出那本《物理》，翻到今天沒看完的那一頁。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書上，而是落在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上。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明天，裝發電機。裝完就能試運行了。這是水電站建設的關鍵節點，不能出任何差錯。她和沈知行的配合要像齒輪一樣精密，你轉一圈，我轉一圈，不多不少，剛好咬合。
林曉雨翻過一頁，繼續看。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墻上跳了跳。她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穩定了一些。她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但她的大腦在同時處理另一個任務——分析今天和沈知行的所有互動。從早上的“吃這個”，到中午的雞蛋，到下午裝主軸時手指的觸碰，到傍晚他扶著她的胳膊走回來，到他在老槐樹下說“你今天很厲害”。每一個細節都被她提取出來，分類、編碼、存儲。
她把這些數據整理好，放進了一個新建的文件夾。文件夾的名字叫“沈知行”，沒有後綴，沒有標簽，就是一個幹幹凈凈的名字。
林曉雨合上書，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她躺在炕上，看著房梁上那串幹辣椒的輪廓。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條白線，腦子裏反覆播放著今天的畫面——沈知行遞給她饅頭的樣子，他嘴角微微上揚的樣子，他扶著她胳膊的手，他在暮色中笑的樣子。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心跳速率百分之四十二。她沒有試圖壓制，沒有試圖分析。她只是讓那個數字在那裏，像心跳一樣自然，像呼吸一樣不需要解釋。
明天，裝發電機。裝完就能試運行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把明天的安裝流程過了一遍。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尺寸，每一個可能的誤差。她的腦子裏有一個完整的三維模型，所有的零件都在正確的位置上，所有的配合都在公差範圍內。模型裏只有機器，沒有人。
但模型的邊緣，有一個模糊的影子。軍綠色棉大衣，灰色圍巾。
林曉雨把那個影子從模型裏移出去，但它在模型外面等著，像一個忠實的哨兵，不進來，也不離開。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住頭。
那個影子還在。
她不再試圖趕走它了。她只是讓它在那裏，在模型的邊緣，在意識的邊緣，在所有需要精確計算和嚴密邏輯的世界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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