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員
關燈
小
中
大
技術員
柴油機修好之後的第七天，大隊書記來找林曉雨了。
那是一個下午，林曉雨正在家裏看《物理》。王桂蘭在院子裏曬蘿蔔幹，忽然喊了一聲：“曉雨，李書記來了！”語氣裏帶著一種她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緊張，是敬畏。大隊書記在這個村子裏，是最大的官。管著幾百號人，分糧食、派活計、批條子，樣樣都離不開他。
林曉雨放下書，走出房間。院子裏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腳上是一雙沾滿幹泥的解放鞋。臉膛黝黑，皺紋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就是紅旗大隊的書記李長河。
李長河看著林曉雨，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你就是林建國家的丫頭？”
“是。”
“聽說你把王師傅修不好的柴油機修好了？”
“不是我修好的。王師傅拆的機器，我指出了問題。”
李長河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不是笑，而是一種“你這丫頭還挺會說話”的認可。
“王師傅跟我說了，不是他拆的機器你連問題都找不到。但他修了一晚上沒找到，你一來就找到了。這是本事。”李長河頓了頓，“隊裏需要一個技術員，管機器、管電、管灌溉。你願不願意幹？”
林曉雨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信息處理。大隊技術員，不是正式的幹部編制，但在村裏算是一個有分量的工作。管機器、管電、管灌溉，意味著她可以接觸到更多的設備和工具，可以在這個時代的技術體系裏積累實際操作經驗。更重要的是，技術員不用每天下地幹重活，她有更多的時間看書備考。
“願意。”她說。
李長河點了點頭。“那就從明天開始。每天八分工，比整勞力少兩分，等你幹出成績來再加。”
八分工。比整勞力少兩分。這意味著她每天掙的工分比一個成年男人少五分之一。不是因為她的能力不夠，而是因為她是女的，才十五歲。這個時代的規則就是這樣——女人的工分天生比男人低，年輕人的工分天生比成年人低。她不滿意這個規則，但她知道現在不是挑戰規則的時候。
“好。”她說。
李長河走後，王桂蘭站在院子裏，臉上的表情很覆雜。高興——女兒當上了大隊技術員，這是體面的事。擔心——技術員要管機器，萬一出事了怎麽辦。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女兒越來越不像她想象中的“閨女”了。
“你真要去？”王桂蘭問。
“去。”
王桂蘭沒有再說什麽，轉身繼續曬蘿蔔幹。
第二天一早，林曉雨去了大隊部。大隊部在村中間的一間大瓦房裏，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寫著“紅旗大隊革命委員會”。李長河已經在裏面了，正在和幾個人說話。看到她進來，指了指墻角的一張桌子。
“那是你的位置。隊裏的機器檔案都在那個櫃子裏，你先看看，熟悉一下。”
林曉雨走到那張桌子前坐下來。桌子上有一個搪瓷缸子，一把算盤，幾本賬本，一支鋼筆。她打開櫃子，裏面有幾個檔案袋，裝著各種機器的說明書和維修記錄。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細。不是因為她需要學習——這些機器的原理她比說明書懂得多——而是因為她需要了解這個大隊的技術現狀。
柴油機兩臺，一臺修好了，另一臺還能用。抽水機三臺，兩臺能用，一臺壞了，已經壞了三個月。脫粒機一臺，每年秋收的時候用，平時閑置。磨面機一臺，還在用，但噪音很大，估計是軸承磨損了。還有一臺發電機，從買回來就沒用過，因為沒有人會裝。
林曉雨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信息。壞了的抽水機，軸承磨損的磨面機，沒人會裝的發電機。這是她作為技術員的第一批任務。
她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去找李長河。
“李書記，那臺壞了三個月的抽水機，我想試試。”
李長河看了她一眼。“那臺機器王師傅看過，說是裏面的一個什麽零件壞了，但不知道是哪個。你能修？”
“試試。”
李長河想了想，點了點頭。“行，你去看看。需要什麽跟我說。”
林曉雨去了磨房。那臺壞了的抽水機被扔在角落裏，上面落了一層灰。她蹲下來，開始檢查。先從外觀開始——外殼有沒有裂紋，螺絲有沒有松動，皮帶有沒有斷裂。然後打開外殼，檢查內部——葉輪有沒有損壞，軸承有沒有卡死，密封圈有沒有老化。
她找到了問題。葉輪和泵體之間的間隙太大了，導致水壓上不去。原因是泵體內部的密封環磨損了。換一個密封環就行。
林曉雨站起來，去找王師傅。
王師傅正在修一把鋤頭，看到她進來，放下了手裏的錘子。“丫頭，聽說你當上技術員了？”
“嗯。王師傅，那臺抽水機的問題我找到了，是密封環磨損了。隊裏有備用的嗎？”
王師傅楞了一下。“密封環？你確定是密封環？”
“確定。葉輪和泵體之間的間隙太大，水壓上不去。密封環磨損是唯一的原因。”
王師傅沈默了幾秒，站起來，跟她去了磨房。他蹲下來檢查了一遍，擡起頭看著林曉雨，眼神和上次修柴油機時一樣——不甘、自嘲、感慨。
“我看了三個月沒看出來，你一來就看出來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隊裏沒有備用的密封環，得去縣城農機站買。”
“我可以畫圖紙，讓農機站照著做。比買現成的快，尺寸也準。”
王師傅看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大概在想：這個丫頭的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
林曉雨借了王師傅的筆和紙，畫了一張圖紙。她畫得很認真，尺寸標註精確到毫米，材料、公差、表面光潔度都寫得很清楚。王師傅站在旁邊看，越看越沈默。他不懂圖紙上的那些符號和標註，但他看得出這個丫頭畫的東西很專業，比縣農機站的師傅畫得還專業。
圖紙畫好了，林曉雨去找李長河。李長河看了圖紙，也看不懂，但他看得出林曉雨做事的認真。
“我讓人去縣城送圖紙。還有什麽需要的？”
“磨面機的軸承也需要換。我下午拆開看看型號，一起買。”
李長河點了點頭。他看著林曉雨，沈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丫頭，你跟你爹不一樣。你娘也不一樣。你像誰？”
林曉雨沈默了一秒。她不像原主的父母。她也不像這個時代的任何人。她像她自己——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困在一個十五歲農村女孩的身體裏。這個答案不能說出來。
“像我自己。”她說。
李長河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下午，林曉雨拆了磨面機。軸承確實磨損了，型號她記了下來。她還檢查了傳動皮帶和齒輪箱，發現齒輪箱的機油已經快幹了，需要補充。她把所有需要維修和更換的零件列了一張清單，連同抽水機密封環的圖紙一起交給了李長河。
李長河看著那張寫得整整齊齊的清單，沈默了很久。
“你上過幾年學？”他問。
“小學畢業。”
“小學畢業能寫這麽清楚？”
“自學的。”
李長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把清單折好放進兜裏，說了一句讓林曉雨再次意外的話：“你好好幹，幹好了我跟公社說，給你轉正。”
轉正。從大隊技術員變成公社的技術員。從每天八分工變成拿工資的正式工。這條路徑，比她預想的要快。
“謝謝李書記。”她說。
從大隊部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林曉雨沿著土路往家走，腦子裏在轉著今天的信息。技術員的工作比她預想的要順利。李長河對她的態度比她預想的要好。轉正的機會比她預想的要快。但她也知道，這些“比預想好”是有條件的——她必須持續地做出成績，必須讓所有人看到她的價值，不能出任何差錯。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人。
沈知行站在樹下，圍巾在風裏飄著。他面朝她的方向，像是專門在等她。
“聽說你當上技術員了？”他問。
“你的消息很靈通。”
“這個村子沒有秘密。”
林曉雨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夕陽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很亮。他的眼睛在夕陽裏顯得更淺了，幾乎是金色的。
“你今天怎麽沒來下棋？”他問。
“在修抽水機。”
“修好了？”
“明天等零件到了就能好。”
沈知行點了點頭。兩人站在老槐樹下，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他的圍巾吹到她的肩膀上，他沒有收回去，她也沒有躲開。
“技術員要管很多機器。”沈知行說，“你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大部分機器的問題都不大，只是沒人會修。”
“你為什麽會修？”
林曉雨沈默了一秒。這個問題她回答過很多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樣。對王師傅說“書上寫的”，對李長河說“自學的”，對王桂蘭說“看書的”。每一個答案都是真的，但沒有一個是全部的真相。
“因為我喜歡機器。”她說。這是真的。在現代世界，她喜歡機器勝過喜歡人。機器有規律，可預測，不會撒謊，不會情緒化。你給它一個輸入，它給你一個輸出。這種確定性的關系，讓她感到安全。
“機器比人簡單。”沈知行說。
林曉雨看了他一眼。他在替她說出她沒有說出口的話。
“是。”她說，“機器比人簡單。”
“但你還是在修機器。”
“因為機器壞了可以修。人壞了……”她停了一下，“人壞了很難修。”
沈知行看著她，沈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她心跳加速的話：“你修過多少人？”
林曉雨想了想。在現代世界，她沒有修過任何人。她沒有能力修人，也沒有興趣修人。但在這個時代，她修過一個人——蘇明月。不是身體上的修，是精神上的。蘇明月想考大學但不敢想，她說“你會當上的”。這句話讓蘇明月的眼睛亮了。那算不算修？她不確定。
“在學。”她說。
沈知行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我也是。”他說。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風還在吹，圍巾還在飄，天邊的雲還是橘紅色的。
“明天下午，我去找你下棋。”林曉雨說。
“不用。”
林曉雨看著他。
“你明天要修機器。”沈知行說，“等你有空了再來。”
“你不等我？”
沈知行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興趣，不是好奇，而是更深的、更沈的東西。
“等。”他說，“不管多久都等。”
林曉雨的心跳速率是百分之二十五。這是目前最高的記錄。她沒有試圖壓制，沒有試圖分析。她只是讓那個數字在那裏，像一枚印章，蓋在今天這一頁的末尾。
“好。”她說。
然後她轉過身，往家走。走了很遠，她還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暖。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王桂蘭在竈房裏做飯，看到她進來，說了一句：“李書記今天來過了？”
“來過了。”
“他說什麽？”
“讓我當技術員。”
王桂蘭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炒菜。鐵鏟碰著鐵鍋，叮叮當當的。油煙從鍋裏冒出來，熏得她眼睛疼。她眨了眨眼，不知道是被煙熏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你爹知道了會高興的。”她說。
林曉雨沒有說話。她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放下，坐在炕沿上。她從書包裏掏出那本《物理》，翻到今天沒看完的那一頁。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書上。她看著墻上那道從窗戶紙縫隙裏漏進來的光斑，腦子裏反覆回放著一句話。
“不管多久都等。”
沈知行說的。他的聲音很低，很沈，像大提琴。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金色的。
林曉雨把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她躺下來，看著房梁上那串幹辣椒。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條白線，腦子裏反覆播放著同一個畫面——沈知行站在老槐樹下，圍巾在風裏飄著，他說“不管多久都等”，眼睛是金色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明天，她要修抽水機。後天，她要換磨面機的軸承。大後天，她要研究那臺沒人會裝的發電機。每一天都有任務，每一天都有目標。但在所有這些任務和目標之外，有一個人在那裏，等她。
林曉雨閉上眼睛。
她的心跳速率是百分之二十五。
她沒有試圖分析。
她只是讓那個數字在那裏，像心跳一樣自然，像呼吸一樣不需要解釋。
然後她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柴油機修好之後的第七天，大隊書記來找林曉雨了。
那是一個下午，林曉雨正在家裏看《物理》。王桂蘭在院子裏曬蘿蔔幹，忽然喊了一聲：“曉雨，李書記來了！”語氣裏帶著一種她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緊張，是敬畏。大隊書記在這個村子裏，是最大的官。管著幾百號人，分糧食、派活計、批條子，樣樣都離不開他。
林曉雨放下書，走出房間。院子裏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腳上是一雙沾滿幹泥的解放鞋。臉膛黝黑，皺紋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就是紅旗大隊的書記李長河。
李長河看著林曉雨，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你就是林建國家的丫頭？”
“是。”
“聽說你把王師傅修不好的柴油機修好了？”
“不是我修好的。王師傅拆的機器，我指出了問題。”
李長河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不是笑，而是一種“你這丫頭還挺會說話”的認可。
“王師傅跟我說了，不是他拆的機器你連問題都找不到。但他修了一晚上沒找到，你一來就找到了。這是本事。”李長河頓了頓，“隊裏需要一個技術員，管機器、管電、管灌溉。你願不願意幹？”
林曉雨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信息處理。大隊技術員，不是正式的幹部編制，但在村裏算是一個有分量的工作。管機器、管電、管灌溉，意味著她可以接觸到更多的設備和工具，可以在這個時代的技術體系裏積累實際操作經驗。更重要的是，技術員不用每天下地幹重活，她有更多的時間看書備考。
“願意。”她說。
李長河點了點頭。“那就從明天開始。每天八分工，比整勞力少兩分，等你幹出成績來再加。”
八分工。比整勞力少兩分。這意味著她每天掙的工分比一個成年男人少五分之一。不是因為她的能力不夠，而是因為她是女的，才十五歲。這個時代的規則就是這樣——女人的工分天生比男人低，年輕人的工分天生比成年人低。她不滿意這個規則，但她知道現在不是挑戰規則的時候。
“好。”她說。
李長河走後，王桂蘭站在院子裏，臉上的表情很覆雜。高興——女兒當上了大隊技術員，這是體面的事。擔心——技術員要管機器，萬一出事了怎麽辦。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女兒越來越不像她想象中的“閨女”了。
“你真要去？”王桂蘭問。
“去。”
王桂蘭沒有再說什麽，轉身繼續曬蘿蔔幹。
第二天一早，林曉雨去了大隊部。大隊部在村中間的一間大瓦房裏，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寫著“紅旗大隊革命委員會”。李長河已經在裏面了，正在和幾個人說話。看到她進來，指了指墻角的一張桌子。
“那是你的位置。隊裏的機器檔案都在那個櫃子裏，你先看看，熟悉一下。”
林曉雨走到那張桌子前坐下來。桌子上有一個搪瓷缸子，一把算盤，幾本賬本，一支鋼筆。她打開櫃子，裏面有幾個檔案袋，裝著各種機器的說明書和維修記錄。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細。不是因為她需要學習——這些機器的原理她比說明書懂得多——而是因為她需要了解這個大隊的技術現狀。
柴油機兩臺，一臺修好了，另一臺還能用。抽水機三臺，兩臺能用，一臺壞了，已經壞了三個月。脫粒機一臺，每年秋收的時候用，平時閑置。磨面機一臺，還在用，但噪音很大，估計是軸承磨損了。還有一臺發電機，從買回來就沒用過，因為沒有人會裝。
林曉雨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信息。壞了的抽水機，軸承磨損的磨面機，沒人會裝的發電機。這是她作為技術員的第一批任務。
她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去找李長河。
“李書記，那臺壞了三個月的抽水機，我想試試。”
李長河看了她一眼。“那臺機器王師傅看過，說是裏面的一個什麽零件壞了，但不知道是哪個。你能修？”
“試試。”
李長河想了想，點了點頭。“行，你去看看。需要什麽跟我說。”
林曉雨去了磨房。那臺壞了的抽水機被扔在角落裏，上面落了一層灰。她蹲下來，開始檢查。先從外觀開始——外殼有沒有裂紋，螺絲有沒有松動，皮帶有沒有斷裂。然後打開外殼，檢查內部——葉輪有沒有損壞，軸承有沒有卡死，密封圈有沒有老化。
她找到了問題。葉輪和泵體之間的間隙太大了，導致水壓上不去。原因是泵體內部的密封環磨損了。換一個密封環就行。
林曉雨站起來，去找王師傅。
王師傅正在修一把鋤頭，看到她進來，放下了手裏的錘子。“丫頭，聽說你當上技術員了？”
“嗯。王師傅，那臺抽水機的問題我找到了，是密封環磨損了。隊裏有備用的嗎？”
王師傅楞了一下。“密封環？你確定是密封環？”
“確定。葉輪和泵體之間的間隙太大，水壓上不去。密封環磨損是唯一的原因。”
王師傅沈默了幾秒，站起來，跟她去了磨房。他蹲下來檢查了一遍，擡起頭看著林曉雨，眼神和上次修柴油機時一樣——不甘、自嘲、感慨。
“我看了三個月沒看出來，你一來就看出來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隊裏沒有備用的密封環，得去縣城農機站買。”
“我可以畫圖紙，讓農機站照著做。比買現成的快，尺寸也準。”
王師傅看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大概在想：這個丫頭的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
林曉雨借了王師傅的筆和紙，畫了一張圖紙。她畫得很認真，尺寸標註精確到毫米，材料、公差、表面光潔度都寫得很清楚。王師傅站在旁邊看，越看越沈默。他不懂圖紙上的那些符號和標註，但他看得出這個丫頭畫的東西很專業，比縣農機站的師傅畫得還專業。
圖紙畫好了，林曉雨去找李長河。李長河看了圖紙，也看不懂，但他看得出林曉雨做事的認真。
“我讓人去縣城送圖紙。還有什麽需要的？”
“磨面機的軸承也需要換。我下午拆開看看型號，一起買。”
李長河點了點頭。他看著林曉雨，沈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丫頭，你跟你爹不一樣。你娘也不一樣。你像誰？”
林曉雨沈默了一秒。她不像原主的父母。她也不像這個時代的任何人。她像她自己——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困在一個十五歲農村女孩的身體裏。這個答案不能說出來。
“像我自己。”她說。
李長河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下午，林曉雨拆了磨面機。軸承確實磨損了，型號她記了下來。她還檢查了傳動皮帶和齒輪箱，發現齒輪箱的機油已經快幹了，需要補充。她把所有需要維修和更換的零件列了一張清單，連同抽水機密封環的圖紙一起交給了李長河。
李長河看著那張寫得整整齊齊的清單，沈默了很久。
“你上過幾年學？”他問。
“小學畢業。”
“小學畢業能寫這麽清楚？”
“自學的。”
李長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把清單折好放進兜裏，說了一句讓林曉雨再次意外的話：“你好好幹，幹好了我跟公社說，給你轉正。”
轉正。從大隊技術員變成公社的技術員。從每天八分工變成拿工資的正式工。這條路徑，比她預想的要快。
“謝謝李書記。”她說。
從大隊部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林曉雨沿著土路往家走，腦子裏在轉著今天的信息。技術員的工作比她預想的要順利。李長河對她的態度比她預想的要好。轉正的機會比她預想的要快。但她也知道，這些“比預想好”是有條件的——她必須持續地做出成績，必須讓所有人看到她的價值，不能出任何差錯。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人。
沈知行站在樹下，圍巾在風裏飄著。他面朝她的方向，像是專門在等她。
“聽說你當上技術員了？”他問。
“你的消息很靈通。”
“這個村子沒有秘密。”
林曉雨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夕陽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很亮。他的眼睛在夕陽裏顯得更淺了，幾乎是金色的。
“你今天怎麽沒來下棋？”他問。
“在修抽水機。”
“修好了？”
“明天等零件到了就能好。”
沈知行點了點頭。兩人站在老槐樹下，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他的圍巾吹到她的肩膀上，他沒有收回去，她也沒有躲開。
“技術員要管很多機器。”沈知行說，“你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大部分機器的問題都不大，只是沒人會修。”
“你為什麽會修？”
林曉雨沈默了一秒。這個問題她回答過很多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樣。對王師傅說“書上寫的”，對李長河說“自學的”，對王桂蘭說“看書的”。每一個答案都是真的，但沒有一個是全部的真相。
“因為我喜歡機器。”她說。這是真的。在現代世界，她喜歡機器勝過喜歡人。機器有規律，可預測，不會撒謊，不會情緒化。你給它一個輸入，它給你一個輸出。這種確定性的關系，讓她感到安全。
“機器比人簡單。”沈知行說。
林曉雨看了他一眼。他在替她說出她沒有說出口的話。
“是。”她說，“機器比人簡單。”
“但你還是在修機器。”
“因為機器壞了可以修。人壞了……”她停了一下，“人壞了很難修。”
沈知行看著她，沈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她心跳加速的話：“你修過多少人？”
林曉雨想了想。在現代世界，她沒有修過任何人。她沒有能力修人，也沒有興趣修人。但在這個時代，她修過一個人——蘇明月。不是身體上的修，是精神上的。蘇明月想考大學但不敢想，她說“你會當上的”。這句話讓蘇明月的眼睛亮了。那算不算修？她不確定。
“在學。”她說。
沈知行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我也是。”他說。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風還在吹，圍巾還在飄，天邊的雲還是橘紅色的。
“明天下午，我去找你下棋。”林曉雨說。
“不用。”
林曉雨看著他。
“你明天要修機器。”沈知行說，“等你有空了再來。”
“你不等我？”
沈知行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興趣，不是好奇，而是更深的、更沈的東西。
“等。”他說，“不管多久都等。”
林曉雨的心跳速率是百分之二十五。這是目前最高的記錄。她沒有試圖壓制，沒有試圖分析。她只是讓那個數字在那裏，像一枚印章，蓋在今天這一頁的末尾。
“好。”她說。
然後她轉過身，往家走。走了很遠，她還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暖。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王桂蘭在竈房裏做飯，看到她進來，說了一句：“李書記今天來過了？”
“來過了。”
“他說什麽？”
“讓我當技術員。”
王桂蘭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炒菜。鐵鏟碰著鐵鍋，叮叮當當的。油煙從鍋裏冒出來，熏得她眼睛疼。她眨了眨眼，不知道是被煙熏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你爹知道了會高興的。”她說。
林曉雨沒有說話。她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放下，坐在炕沿上。她從書包裏掏出那本《物理》，翻到今天沒看完的那一頁。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書上。她看著墻上那道從窗戶紙縫隙裏漏進來的光斑，腦子裏反覆回放著一句話。
“不管多久都等。”
沈知行說的。他的聲音很低，很沈，像大提琴。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金色的。
林曉雨把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她躺下來，看著房梁上那串幹辣椒。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條白線，腦子裏反覆播放著同一個畫面——沈知行站在老槐樹下，圍巾在風裏飄著，他說“不管多久都等”，眼睛是金色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明天，她要修抽水機。後天，她要換磨面機的軸承。大後天，她要研究那臺沒人會裝的發電機。每一天都有任務，每一天都有目標。但在所有這些任務和目標之外，有一個人在那裏，等她。
林曉雨閉上眼睛。
她的心跳速率是百分之二十五。
她沒有試圖分析。
她只是讓那個數字在那裏，像心跳一樣自然，像呼吸一樣不需要解釋。
然後她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