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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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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不一樣

林曉雨到家的時候,王桂蘭正在院子裏餵雞。看到她從村東頭的方向回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去村東頭了?”

“沒有。從公社回來,走的那條路。”

王桂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但那個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懷疑,是擔心。

林曉雨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放下,掏出那本《代數》,翻開。她盯著看了十秒鐘,然後把書合上,放到一邊。

她看不進去。

每一條思維路徑最終都會拐向同一個方向——沈知行。他的聲音,他的側臉,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擊的節奏。

林曉雨閉上眼睛,開始系統性地分析這個現象。

第一步,確認癥狀。註意力無法集中,反覆出現與當前任務無關的思維內容,心率在特定刺激回憶時持續偏高。

第二步,尋找誘因。癥狀的出現與沈知行的出現存在時間上的相關性。

第三步,排除其他可能性。她沒有攝入任何影響認知功能的物質,睡眠和飲食正常,沒有其他明顯的壓力源。

第四步,初步結論。沈知行的存在或關於沈知行的思維,是導致她當前認知狀態異常的最可能原因。

她睜開眼,在本子上寫下了一行字:“沈知行,變量X,目前無法歸類。”

她想再見到他。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林曉雨皺了皺眉。不是因為她排斥這個念頭,而是因為她無法解釋這個念頭的來源。

她把這個念頭放進了“待觀察”的文件夾,然後重新拿起那本《代數》。

這一次,她強迫自己看進去了。兩個小時,她幹掉了半本《代數》。不是因為她看得快,而是因為內容太簡單。但她沒有跳步,一筆一劃地把每一個中間步驟都寫出來,用詞嚴格遵循課本規範。

她把做完的習題本子翻了一遍,沒有遺漏。然後拿起了《幾何》。

她看著那道題,腦子裏又出現了沈知行的聲音。“用外角定理可以證。”

她拿起筆,用外角定理證了一遍。然後她用平行線證了一遍。然後她用向量證了一遍。三種方法,三個過程,同一個答案。

她把本子合上。

晚上,老太太在竈房裏點起了煤油燈。林曉雨把燈端到自己的房間,放在炕沿上,借著昏黃的光繼續看。煤油燈的火苗被風從窗戶紙縫隙裏吹進來的風吹得直晃,影子在墻上跳來跳去。

她看到了很晚。老太太過來催了她三次,第三次的時候語氣已經不太好了:“你身子還沒好利索,這麽熬下去又要病倒。”

林曉雨想說“我已經恢覆了”,但她看到老太太佝僂著背站在門口,滿臉疲憊和擔憂,就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再看十分鐘。”她說。

老太太嘆了口氣,轉身走了。林曉雨沒有看十分鐘。她看了五分鐘,然後把燈吹滅,躺了下來。

黑暗中,她的眼睛睜著,看著房梁上那串幹辣椒的輪廓。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她又想到了沈知行。這一次她沒有試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她讓它待在那裏,像一件放在桌上的物品,不觸碰,不移動,只是看著它。

她想搞清楚一件事:她對他的感覺,和對他人的感覺,到底有什麽不同。

對比組A:趙德明。尊重。他是一個公正的、有能力的人。她的反應是理性的、功能性的。

對比組B:蘇明月。認同。她們是同類,都是“怪人”。她的反應是溫暖的,但仍然是可控的。

對比組C:張建國。排斥。他是一個威脅。她的反應是防禦性的,基於風險評估。

對比組D:沈知行。

她對沈知行的感覺——她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來描述。不是尊重,因為尊重不需要心跳加速。不是認同,因為她還不夠了解他。不是排斥,因為她不僅不排斥他,反而想靠近他。

她想到了一個詞:好奇。但她對很多事情都好奇,那些好奇不會讓她心跳加速,不會讓她註意力分散。所以不是好奇。

那是什麽?

林曉雨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她的大腦還在運轉,但運轉的方式和平時不同。平時她的思維是線性的、有序的、可控的。而現在,她的思維像是一鍋沸騰的水,每一個氣泡都指向沈知行。

這不正常。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男人,不應該在她的認知系統中占據這麽大的權重。她對他的了解僅限於:北京來的知青,父親是醫生,學物理,住在蘇明月隔壁,眼睛是淺棕色的。

淺棕色。她又想到了那個畫面:他靠在楊樹上,圍巾在風裏飄著,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像是冬天陽光下的一杯紅茶。

林曉雨把被子拉上來蒙住了頭。她的大腦越是不想讓她想沈知行,就越是固執地播放那些畫面——他站在校門口逆著光的樣子,他在班車上用身體幫她擋著人群的樣子,他伸出修長白皙的手說“沈知行”的樣子。

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她從來沒有用這種方式記住過一個人。在現代世界,她見過無數的人——同學、老師、同事、合作者。他們的臉在她的記憶裏只是數據點,是識別的標簽,沒有情感色彩。

但沈知行的臉不是數據點。

林曉雨把被子從頭上拉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她決定不再分析了。至少今晚不再分析。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數羊。數到一百二十七只的時候,她的意識開始模糊了。在消散的最後一刻,腦子裏閃過最後一個念頭:明天,要不要去村東頭轉轉?

第二天早上,林曉雨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睡過了頭。

她躺在床上,把昨晚的思維活動重新過了一遍。那些關於沈知行的念頭,在晨光的照耀下看起來沒有那麽瘋狂了。她的大腦恢覆了正常的運轉模式,把那些雜亂的思緒整理成了幾個清晰的判斷:

第一,她對沈知行的反應超出了正常的社交反應範圍。第二,這個現象的本質暫時無法確定。第三,在當前階段,最佳策略是觀察而不是行動。第四,在此之前,她需要保持正常的生活和學習節奏,不能讓這個變量幹擾她的主要目標。

林曉雨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出房間。王桂蘭在竈房裏煮糊糊,看到她出來說了一句:“今天起得晚。”林曉雨沒有解釋,喝了碗糊糊,回到房間,拿起那本《幾何》。

她翻到昨天沒看完的地方往下看。她掃了一遍,強迫自己做了三道證明題,為了練習答題格式。

然後是《物理》。她用了一個小時把整本課本翻了一遍,把所有公式都默寫了一遍。然後是《化學》,同樣簡單,同樣不需要學習。但她還是把整本課本翻了一遍,把所有的化學方程式都默寫了一遍。

最後是《政治》。林曉雨看著這本薄薄的小冊子,沈默了很長時間。這不是一門可以用邏輯和知識解決的科目。她需要背下那些語錄,背下那些政策,背下那些標準的表述方式。不需要理解,只需要記住。

這是她最不擅長的。不是因為她記不住,而是因為她的大腦天生排斥這種無邏輯的、機械的、不需要思考的內容。每背一行字,她的大腦都會自動分析這句話的邏輯漏洞。這個過程不僅不能幫助她記憶,反而會幹擾記憶。

林曉雨把《政治》放到了一邊。她決定先把其他幾科學完,最後再集中精力背政治。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排明亮的光斑。林曉雨坐在炕沿上,看著那些光斑,發了一會兒呆。

這是她來到這個時代之後第一次發呆。在現代世界,她從不發呆。她的腦子永遠在運轉,永遠在處理信息、解決問題。發呆是浪費時間,而浪費時間是她不能容忍的。但此刻,她的大腦像是進入了一種休眠模式。不思考,不分析,不計算。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看著陽光在地上慢慢地移動。

她想,也許這就是蘇明月說的“休息”。不是身體的休息,是大腦的休息。

林曉雨閉上眼睛,靠在墻上,讓自己沈浸在那種空白的、沒有思維的狀態裏。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然後她的腦子裏又出現了沈知行的臉。

她睜開眼。休息結束了。

林曉雨站起來,走出房間。院子裏,王桂蘭正在曬被子。老太太在屋裏納鞋底。幾只蘆花雞在院子裏刨食,咕咕咕地叫著。她站在院子裏,看著遠處光禿禿的田野,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回了房間。

她拿起那本《政治》,翻開了第一頁。她決定從今天開始背。不因為別的,只因為她不想再想沈知行了。而背書,是唯一能讓她的腦子沒空想別的事情的方法。

她開始背。

“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

背到第十遍的時候,沈知行的臉終於從她的腦海裏消失了。林曉雨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然後她繼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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