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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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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名

第二天一早,林曉雨就起來了。天還沒亮透,竈房裏已經冒出了熱氣。王桂蘭在煮玉米糊糊,看到她出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林曉雨接過糊糊喝完,走出院子。老太太從屋裏追出來,手裏攥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塞進她手裏:“報名要錢,好好考,給奶奶爭口氣。”

林曉雨低頭看了看。三毛六分,加上兜裏剩下的,剛好五毛。她擡起頭,看著老太太布滿皺紋的臉,說:“奶奶,我會考上的。”

老太太眼眶紅了,擺了擺手。

從紅旗村到公社中學,走路要四十分鐘。林曉雨沿著土路一直往東走,腦子裏在過計劃。初中畢業考試在一個月後,考語文、數學、政治、物理、化學。知識不是問題,問題是表達方式——她需要學會用這個時代初中生的語言來答題,不能跳步,不能用超綱的知識。

她還需要找到這個時代的課本。這是第一優先級。

公社中學坐落在黃土坡上,幾排磚瓦房,一個土操場。冬天的風從坡上刮過來,帶著沙土的味道。林曉雨走進校門,找到掛著“辦公室”牌子的房間,門半開著。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胸前口袋裏插著兩支鋼筆,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來。

“我找趙德明校長。”林曉雨說。

“我就是趙德明。你是哪個村的?找我什麽事?”

林曉雨從兜裏掏出那五毛錢放在桌上:“紅旗村,林曉雨。我要報名參加初中畢業考試。”

趙德明看著桌上的錢,又看著她,臉上露出介於意外和好笑之間的表情。“你多大了?上過幾年學?”

“十五歲。小學畢業。”

“小學畢業直接考初中畢業證?中間的課程你自學的?”

“是的。”

趙德明靠在椅背上,認真打量她。“你知道考什麽嗎?”

“語文、數學、政治、物理、化學。數學包括代數和平面幾何,物理包括力學和電學基礎,化學包括無機化學基礎。”

趙德明的眉毛挑了起來。一個小學畢業就輟學的農村女孩,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你自學的?用什麽教材?”

“借過別人的課本。鄰居家有一個在公社中學讀書的,他的課本我借來看過。”

趙德明點了點頭,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方程式推過來:“解一下。”

林曉雨低頭看了一眼。一個很簡單的一元二次方程,初中最最基礎的知識點。

趙德明又寫了一道平面幾何:證明等腰三角形的兩個底角相等。林曉雨接過筆,畫圖、寫證明過程,字跡工整,邏輯嚴密。趙德明的表情從考校變成了認真。

他又出了物理題和化學題。林曉雨全部答對,用時不到兩分鐘。

趙德明放下筆,沈默了片刻。他在這個中學當了十年校長,從沒見過這樣的農村女孩。

“你讀過什麽課外書嗎?”

“《赤腳醫生手冊》和《農村電工實用技術》。”

趙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接下來林曉雨說的一句話,讓他徹底楞住了。

“《赤腳醫生手冊》第247頁關於青黴素過敏反應的應急處理方案中,腎上腺素的使用劑量寫錯了。應該是在0.3到0.5毫克之間,書上寫的0.1毫克明顯偏低。”

趙德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知道那本書確實有一些印刷錯誤。但一個農村女孩能記住具體頁碼,還能指出錯誤劑量?

“你怎麽知道的?”

“我認識一個知青,她有一本《實用內科學》。”林曉雨說。這不算說謊——蘇明月確實可能有這本書。

趙德明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他拿起報名表遞給她:“填一下。”

林曉雨接過表格,低頭填寫。字跡工整,橫平豎直,不像農村孩子寫的。

趙德明看了一眼表格:“報名費五毛,照片兩張。考試時間是下個月十五號。你帶照片來了嗎?”

“沒有。我明天去縣城拍。”

“公社沒有照相館。坐班車去,一天只有一班。”

“好。”

趙德明寫了一張報名憑證遞給她:“沒有這個不能進考場。”

林曉雨接過紙條折好放進兜裏:“謝謝趙校長。”轉身往外走。

“等一下。”趙德明叫住她,猶豫了一下,“你真的只讀過小學?”

林曉雨看著他,沒有回答。趙德明似乎明白了,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林曉雨走出辦公室,陽光正好照在操場上。她瞇著眼睛走下臺階,往大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大衣,圍著灰色圍巾,手裏拿著帆布書包。他大約二十二三歲,身材修長,臉很白,五官清俊,眉骨很高,眼睛很深。他站在臺階上逆著光,整個人像是被鍍了一層金邊。

林曉雨的大腦告訴她,她不認識這個人。但這個人的氣質——那種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疏離感——讓她在一瞬間想到了一個詞:知青。

而且是那種來自大城市的、讀過很多書的知青。

男人也看到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下移,落在那張報名憑證上。

“你來報名?”他問。聲音很低很沈。

“是。”

“初中畢業考試?”

“是。”

男人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側身讓開了路。

林曉雨從他身邊走過。擦肩而過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旱煙,不是泥土,而是墨水和紙張的味道。

她走出校門,沿著土路往回走。走了大約五十米,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還站在校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他面朝的方向,是她。

林曉雨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她的心跳速率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八。沒有劇烈運動,沒有緊張情緒,沒有攝入刺激性物質。原因無法解釋。

她把這個問題歸類為“數據不足,暫時擱置”,然後加快了腳步。

還有很多事要做。去縣城拍照片,找蘇明月借課本,制定學習計劃。

沒有時間想那些無法解釋的事情。

太陽越升越高,霜化了,路變得泥濘。林曉雨把報名憑證從兜裏掏出來又看了一遍——趙德明的字寫得不錯,剛勁有力。她把紙條折好放回去,拍了拍。

這是她在這個時代的第一張“通行證”。雖然只是一張紙條,但它代表著這個系統對她的初步認可。她不是“林家的丫頭”,她是“報名參加初中畢業考試的考生”。

林曉雨擡起頭,看著前方。土路彎彎曲曲地延伸到遠方,天很藍,藍得不像真的。

她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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