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李阿姨她很好”

關燈
第79章 “李阿姨她很好”

出發那天,北京下雪了。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密密的雪粒子,從灰白色的天上飄下來,落在車窗上,落在地面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還沒來得及積起來就化了。

整座城市被一層薄薄的白紗籠著,遠處的高樓模糊了輪廓,近處的樹枝掛上了一層白邊,像是有人拿毛筆蘸了白色的顏料,沿著枝條的走向細細地描了一遍。

王渺怡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說真好看。宋承硯從臥室拎著行李箱出來,站在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說嗯,好看。但王渺怡知道他不是在說雪,因為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她側臉上,而不是窗外。

到了機場,雪還在下。透過航站樓的落地窗能看到跑道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除雪車在遠處嗡嗡地作業,橘黃色的車燈在雪幕裏一閃一閃的。

托運完行李,過了安檢,王渺怡在候機廳的落地窗前又站住了,說北京下雪的時候最好看,紅墻綠瓦的,特別有味道。宋承硯站在她旁邊,說下次帶你去故宮看雪。王渺怡轉過頭看他,真的?他說嗯,等回來,下次下雪就去。

飛機起飛的時候,雪還在下。舷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北京城越來越小,最後隱沒在雲層下面,只剩下白。

王渺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說希望吉隆坡熱一點,我帶了好多裙子。宋承硯幫她掖了掖毯子,說肯定熱,三十多度。王渺怡嗯了一聲,很快就睡著了,腦袋歪過來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勻。

宋承硯沒有動,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額角那個膚色貼已經揭掉了,留下一個淺淺的粉色印記,像是新生兒皮膚上那種嬌嫩的粉。他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她沒醒,只是皺了皺鼻子,像只被撓了癢癢的貓。

六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吉隆坡國際機場。艙門打開的那一瞬間,熱浪撲面而來,像是有誰把烤箱的門拉開了。王渺怡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氣,說好熱,但她的表情是笑著的,眼睛瞇成兩條縫,臉頰被熱氣蒸得泛紅。

宋承硯跟在後面,手裏拎著她的隨身包,看著她迫不及待地往下走,說你慢點。她回頭沖他笑了一下,說快走快走,我要換裙子。

到了酒店,王渺怡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行李箱,把那條淺藍色的連衣裙翻出來換上。她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裙擺飄起來,露出一截小腿。好看嗎?她問。宋承硯正從行李箱裏往外拿衣服,擡頭看了她一眼,說好看。她哼了一聲,說你就知道說好看。

宋承硯沒說話,從行李箱裏拿出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搭在身上比了比。王渺怡楞了一下,發現那件襯衫的顏色和她裙子上繡的那幾朵小花的顏色一模一樣:“你什麽時候買的?”她問。

宋承硯一邊換衣服一邊說:“你上次網購的時候,順手買的”。

王渺怡看著他那件襯衫,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突然笑了,說:“宋承硯,你是不是故意的?”宋承硯扣好扣子,擡頭看她:“什麽故意的?”王渺怡指了指他的襯衫,又指了指自己的裙子:“情侶裝啊。”

宋承硯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

“哦”了一聲,

“巧合。”但王渺怡看到他耳尖紅了。

換好衣服,宋承硯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為“李阿姨”的號碼,撥了過去。王渺怡正在鏡子前整理頭發,從鏡子裏看到他拿起手機的時候,動作慢了下來,沒有出聲。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承硯?”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不算年輕,但很精神,帶著點南方口音。

“李阿姨,是我。”宋承硯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王渺怡很少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像是在跟一個很重要的人報告自己的近況,“今年過年還是不回去了,這邊走不開。”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然後李阿姨說:“沒事,工作要緊。你自己註意身體,別太辛苦。上次看新聞說你們那個機器人拿了獎,我在電視上看到了。”

“嗯,是拿了獎。”宋承硯彎了一下嘴角,“身體挺好的,您別擔心。”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家常,李阿姨問他北京冷不冷,有沒有按時吃飯,瘦了沒有。宋承硯一一回答,語氣耐心得像是在哄一個愛操心的母親。掛了電話之後,他打開微信給李阿姨轉了一筆錢。五萬塊,備註寫著“過年買點好吃的”。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是轉賬被退回的通知。李阿姨發來一條語音,宋承硯點開,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點嗔怪:“你這孩子,我有錢,你自己留著用。剛起步的公司用錢的地方多,別老惦記我。”宋承硯看著屏幕上的退回通知,又聽了一遍那條語音,然後給李阿姨回撥過去。

李阿姨很快接起電話:“承硯?”宋承硯頓了一下,他沈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李阿姨我和渺怡領結婚證了”

李阿姨憤怒的聲音很快傳來:“你破產的時候她是怎麽對你的,你忘了?”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轉述一句不太想轉述的話,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王渺怡從鏡子前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知道一些,宋承硯跟她提過——父母走得早,是媽媽生前的好友李阿姨把他養大的。

李阿姨自己也有孩子,家境不算寬裕,但還是把他接到家裏,供他讀書,供他上大學。後來他創業,破產,再創業,李阿姨從來沒有開口問他要過一分錢。他也提過要接李阿姨來北京住,但李阿姨說不習慣北方的天氣,還是南方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王渺怡聽得一清二楚,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宋承硯很快說:“李阿姨,我這邊有事,先掛了”。說完很快掛了電話。

王渺怡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就那麽坐著,手指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指甲蓋泛著淡淡的粉色。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說得對。”

宋承硯轉過頭看她。

“我那時候確實不好。”王渺怡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你破產了,我接受不了,躺平了,擺爛了,什麽都不想做,也不想管你。你每天送外賣送到半夜回來,我連一杯水都沒給你倒過。”她的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李阿姨說得對,她沒說錯。”

宋承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點涼,指尖微微蜷著,被他握在掌心裏,慢慢地暖過來。

“她不知道你後來做了什麽。”他說,“你轉賬那五百萬,你每天直播到半夜,你把所有積蓄拿出來買房。”他頓了頓,“我會跟她說清楚的。等見面的時候,當面說。”

王渺怡搖了搖頭,說不用解釋,她說的本來就是事實。她擡起頭,看著他,眼睛裏有一點水光,但沒有掉下來。“明年,”她說,“明年我們回家過年。回李阿姨家,好不好?”

宋承硯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個字:好。

窗外,吉隆坡的天很藍,藍得像被人用顏料刷過一遍。遠處的雙子塔在陽光下閃著光,街道上的棕櫚樹一動不動,連葉子都懶得晃一下。房間裏很安靜,空調嗡嗡地吹著冷風,把熱帶的熱浪擋在玻璃外面。

宋承硯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過了一會兒,他說:“她對我很好。”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王渺怡轉過頭看他。

“爸媽走後只剩我和奶奶,後來奶奶也去世了,”他說,“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李阿姨是我媽的朋友,但我媽走的時候我還小,不太記得了。李阿姨把我接去了她家,我一直叫她李阿姨,叫不出別的。”

王渺怡沒有說話。她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翻過去,和他的手十指交握,握得很緊。

“以後你有家了。”她說。

宋承硯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有擡頭,但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些。窗外有鳥叫聲,不知道是什麽鳥,嘰嘰喳喳的,在熱帶的陽光裏叫得格外歡快。

王渺怡靠在他肩膀上,說以後每年都回家過年。回李阿姨家,回我們的家。宋承硯嗯了一聲。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毯上,落在那兩只交握的手上。吉隆坡的天很藍,藍得透亮,藍得讓人想多看幾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