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68章
我想終於，從這天開始，我的天空，可以是藍色。
交完論文從學校出來時，我留意到大門角落那棵快要枯死的小樹居然冒出了新芽。
去年十二月份的時候我還在想，它可能會熬不過這個冬季。
之後的日子過得飛快，氣候也越發好起來，連同我的視線也越發清晰——
清晰地看見同一個屋檐下的那個人，那個我曾經裝作毫不在意的人。
如今我終於無法繼續視而不見。
區別是只能用眼角的餘光瞟視他。
倒不是因為我怕。
只是那個澄黃的樓道，給那顆被重新點燃的心，狠狠加了把幹柴。
可我又如此知道他的心裏裝的是誰。
雖然這有時也會像暗傷一樣刺痛著我，但也毫無辦法。
我無法忽視他的心。
就像他沒有忽視我的心，一樣。
家裏還是時不時打來催促電話，威逼利誘、軟硬兼施，想必已經是使出了所有解數，甚至有時我也會對著電話那頭怒吼幾句，以表對他們於我骨折的事不聞不問這種離譜行徑的強烈不滿。
我能夠想得到以後的生活肯定無法像以前一樣衣食無憂，甚至還可能出現朝不保夕的狀況。
我也能想到對方可能正在等著我放棄。
究竟會遇見多少困難我確實無法估計，但這次我絕不會再退縮。
當然，下決心的那一刻我的確信誓旦旦，可真要落實到生活中其實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不僅要承受微信零錢裏所剩無幾的數字緊逼，還要接受精神上的消磨——
自論文定稿之後我已經連著投了將近一個禮拜的簡歷了，結果全都石沈大海，杳無音訊。
這令我不得不感嘆現實的骨感。
不過同一個屋檐下另一位與我差不多境遇的兄臺，最近好像也過得並不肉感。
林非自上次之後便每天披星戴月加班晚歸，我有回問他怎麽天天加班，他說是參加了個新項目所以比較忙。
於是就造成了我每天到很晚才能吃到他下班回來做的飯。
這天我歪在沙發上，看著自己就快要好起來的腿，一出神，腦海中突然記起什麽——這屋子我好像沒有交房租吧？他是沒向我提過，但我這樣白吃白住好像也不太好吧？
於是一個念頭就這麽在腦海裏產生，要不我每天給他管飯？既然上次我跟他學做飯沒成功，那我就點外賣好了。
於是在某天晚上我跟往常一樣再次打開外賣保溫袋把食物擺上桌之時，對面人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我覺得吧……”
“覺得什麽？”
“你最近沒錢了就稍微悠著點吧，每天點外賣實在沒必要。”
我一楞：“不點外賣那我倆吃啥？”
他突然像是被噎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還有些微微皺眉，這一瞬間我甚至以為他在擔憂著什麽，但下一秒這神情就不見，他接起剛剛的話題說：“那……要點就點你一個人的好了。”
“那你呢？”
“我就隨便吃點什麽對付一下啊，其實我晚上也不喜歡吃太多，就當減肥——”
“哇，”我夾起一塊茄子扔進嘴裏：“你還減肥？完美身材好不好！”
說完這句我就楞了，茄子噎在喉嚨裏，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對面人也楞住了，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下垂，視線像是在菜上又像是不在，沈默了好幾秒後他才低聲開口說：“……還是要保持的嘛，畢竟現在跟之前不一樣了。”
我尷尬地“哦哦”應著，隨口問了句：“怎麽不一樣了？”
他再次楞住了，隔著小桌我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錯，這次他的臉居然有些發紅。
這一瞬間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念頭——
失戀這麽久，這家夥不會是在我不知道的某個角落裏偷偷談戀愛了吧？
可事實比猜想更可怕。
他最終還是在尷尬的沈默中開了口。
“我最近遇見劉睿了。”
我怔在那裏，一瞬間明白了過來。
能再次愛上誰？他的前任可是劉睿！難怪保持身材，原來是因為和劉睿聯系上了，這當然是不一樣的。
“你呢，他最近有沒有來找你？”
我還在發呆中，只知道這句話往耳朵旁飄過，但下意識沒有當即回答。
於是他再次問了一遍。
我終於回過神來，應了聲：“沒。”
他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看著這表情，心裏有些發呆，一出神，腦海裏突然飄過一個詞——“情敵”。
所以對面這位兄臺是不是此時在內心os自己這他媽算不算是跟情敵同住一個屋檐下？
心裏覆雜的情緒讓我瞬間胃口全無，於是幹脆放下筷子：“吃飽了。”
我起身，對面人像是沒聽見，眼皮擡都沒擡一下，就這麽默默吃著自己的飯，這要是放平時多少得點頭示意一下。
果然劉睿是我們之間的隔閡。
於我是。
於他更是。
我不再多說什麽，回屋對著電腦上有去無回的求職消息走起神來，這時群裏又彈出小孟請假的消息——上一條是兩個多小時之前的。
因為群裏王文軒一直沒吭聲，所以她又發了一條。
這很少見，以前不管怎樣群裏的消息這家夥都一定會及時回覆，但今天他不知怎麽了居然到現在都沒有搭理。
難道是別的事情絆住了？
正這麽想著，右下角又跳出之前韓小米漫畫改編的游戲廣告。
可能是上次簽售會上見過他一次吧，之後只要是跟他相關的東西我都會比以前更加關註一些。
等反應過來時，就已經點進了那個漫畫網站了。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個人主頁界面，正津津有味地挑選著他正在連載中的作品，突然瞟到了頂上滾動出現的一排字——“招募原創畫手”。
……這個，我記得上次站慶的時候好像也有類似的橫幅，不過這是準備給坐班畫手的，就像我之前呆的漫畫公司一樣，每天上班打卡。
【其實這個網站也可以自由投稿。】
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呆了呆，手不由自主地點進了相關界面。
說明不長，把如何成為原創畫手的步驟言簡意賅地表述了出來。
原創畫手……
再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該填的資料都已經填好了，鼠標停留在了“完成註冊”的按鈕上。
於是我再一次走神了。
這一刻我在猶豫什麽，其實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但就是卡在了最後一步。
可是我好不容易走到了這裏……
我看向自己終於快要痊愈的腿，一出神，就毫不猶豫地按下了註冊鍵。
現在正是隨心所欲的時候，我要跟隨自己心裏的腳步。
花了將近一周的時間粗略搞了個腳本出來，那是很多年前，在決定不再畫畫時，最為難以割舍的、早在少年時代就已然形成了雛形的故事。
我想是時候把它完整地呈現出來了。
接下來就是人物形象設計，苦於沒有數位板，我只能將他們畫在紙上，用的還是那種A4的打印紙，所以相較於原稿紙來說，使用圓珠筆要比蘸水筆更加適合。
但誰不想用更專業一些的工具呢？
我的手不聽大腦的使喚，日夜不停地在某寶上刷著各種牌子的繪畫工具，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在這些專業工具下我的男女主栩栩如生的畫面。
可就在我浮想聯翩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是紙質版的話，我就要把原稿掃描到電腦上，可掃描機器哪裏來？
我飛快打開購物軟件，看了一下專業的原稿掃描儀，嗯，價格確實便宜，但那是對以前的我來說。
所以只能就此打住。
於是我又把目光轉向了另一個方向——為什麽我不能一勞永逸直接買個數位板呢？
再次登上軟件。
好家夥。
能看上的更買不起。
要不隨便買個湊合一下吧？
反正是我第一個作品。
不對，這可是屬於我自己的第一個原創作品啊，怎麽能敷衍以待？
多番掙紮之下，我最終拍板了一款實惠又中用的，網上推薦最多且性價比最高的一款。
我打開我的零錢。
很好，除掉生活開銷，還差兩百。
我在想，一分錢壓倒英雄漢，那這兩百塊錢，能壓倒多少個英雄漢？
但俗話又說，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很顯然是個男子漢，所以——
我在林非面前伸出手，說實話我覺得此刻這個動作顯得我有點挫，更別說對方是我翻來覆去始終都在暗戀的人，所以這個“挫”在這一刻就顯有點萬裏挑一，有點登峰造極。
“借我兩百塊錢。”
我在對方逐漸難以置信的眼神中咬了咬腮幫子，堅強地杵在離對面僅有一張桌子之隔的沙發上，腰板筆直。
對方果然第一時間沒給反應，不過也只楞住了一秒，接下來的下一秒便露出一副極為稀奇的表情：“兩百？你找我借？”
我咳嗽一聲：“那什麽你也知道，我家裏把我的卡停了，我現在要買東西。”
他聞言看向我，沈默了一下，突然似笑非笑道：“嗯……看來還是應該給你一些生活費。”
？
我當即有些懵。
但我找不到懵逼的理由，可是他這個話加上他臉上的表情實在詭異到令人渾身都不自在的地步。
“到底借不借？”我見情況不妙，於是準備速戰速決，幹脆兩手一攤，死皮賴臉。
“喲？”他聞言擡了擡眉毛，突然湊近：“還威脅上我啦？”
“那我可要好好打聽打聽咱們落難小少爺情願找人借錢都要買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好東西了。”
此刻房間的窗戶微開，屋內的燈光反而往外直瀉出去，而那雙我十分喜歡的眼睛，這一刻正在目不轉睛地註視著我。
“所以……這東西很重要，對嗎？”他突然問，下一秒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掏出手機把錢轉了過來。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是什麽？”
是什麽？
回過神來之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撒謊。我說我要換個電視。
“這話你自己信？”
我硬著頭皮說“信”。
他聞言一楞，突然哈哈笑起來，笑得睫毛直顫，等他再正視我的時候，就又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吹在我臉上，漆黑的瞳仁幾乎要映出我的臉：“你真是一點沒變啊……撒起謊來還是這幅樣子，這次又想蒙混過關？到底要買什麽？快說！”
我杵在原地，一出神，腦海中盡是他此刻說話時兩眼發亮的樣子。
“嗯？”
我被他一聲追問拉回思緒，望著那雙期待的眼睛，我突然一下覺的挺沒意思的。
心動不能行動。
我苦笑起來，心想本來只是借個錢，怎麽一下子搞出了這種場面。
對方肯定是無意。
可我呢？
有意也得按熄。
於是隨便打發了個更靠譜一些的理由，準備回房，結果在門口被叫住。
“陳立陽，下周三是你生日吧？”
我停下腳，趕緊轉過頭來：“你別是要通知他們給我辦party吧？這段時間我可沒錢請客。”
“知道，我是說我，那天就咱們倆一起過，我請你吃飯，”他擡眼看我：“所以……來嗎？”
我皺眉，狐疑地看著他。
“還給你準備了禮物哦。”他神秘地說，然後又湊近了些，聲音低低的：“來不來？”
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臉上放空了幾秒，最後竟落在他毛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上。
我趕緊收回目光，不動聲色撤開距離：“來！怎麽不來？林少爺請客吃飯哪有不賞臉的道理？”
這時候門突然響了幾聲，原來是外賣員了——
燒烤啤酒擺上桌，他今天好像異常興奮，剛才奇怪的對話氛圍在此刻消減了一半，但依然殘留尷尬，於是我找理由想撤退，哪知剛轉身，就聽見身後冒出一句：“我……過段時間可能要辭職。”
我站定，轉頭看他，一時難以置信。
“我想換個環境，現在這地兒呆著讓人不太舒服。”
我不禁走到沙發前坐下：“……這麽突然？”
“沒什麽特別的吧，是我自己的原因，”他頓了頓，“不過我已經找到新地方了，你別擔心。”
我看著他，手上摸索著桌上的啤酒和烤串，此刻明顯不是追究原因的時候，因為對方的臉色顯然也不是很想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的樣子。
“那你這新公司待遇怎麽樣？”我幹脆調轉話題方向。
“還行，非要說的話，不比現在這裏差，以後甚至還可能更好一些。”
“我去，這麽好？那你那個總是一起做項目玩得還特別好的同事是不是也要一起走？”
他楞了一下，開了一聽啤酒：“……人家待在這裏挺好的，幹嘛要走？”
“你不是說環境不好嗎？”
“那是指對我，對他又不是，再說，”他擡起眼笑了笑，我忽然發現這一刻他好像在悄無聲息地註視著我：“人家好好的，幹嘛非把他變得跟我一樣，這不是在害他嗎？”
“哎呀算啦算啦，不談這個了，”他突然扯開話題，一掃剛才的嚴肅氛圍：“今天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哦，”他豎起三根手指，笑嘻嘻道：“上次的項目獎金終於發下來啦。”
我還在上個話題中沒有回過神，可看見他這一副慌亂轉移話題的樣子，於是也裝若無其事地口中邊說“牛/逼”邊拿杯子撞他的，他擡眼看了看我，又垂下，最後終於露出了個如釋重負的笑。
後來大約是我們都喝高了吧，也可能是我顧及遷就著他眼下心情特殊，為了緩解氛圍我們都各自百無禁忌起來，話題奔了千裏，甚至開始聊起了過去的那些事。
說來也挺好笑，我從來都是忌諱跟他談論以前的，但也可能是因為此刻兩人真的都有些醉了，酒壯慫人膽，他後來甚至都聊到了劉睿。
他竟然聊到了劉睿。
我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先是一楞，下一秒就被一種更加微妙的情緒拉了回來，我想是因為最近我們之間的奇妙氣氛作祟，這一瞬我心裏居然升起一種隱秘的心思。
我好奇，我好奇他接下來會說什麽。
於是我若無其事地，裝模作樣地，跟沙發上有些微醺的那個人，繼續了這個話題。
同樣的是我始終閉口不言，而不一樣的是他就跟談論之前其他正常話題一樣，一樣的流暢，一樣的沒什麽需要回避的部分。
到後來，他甚至給我說起了自己發現的一些小細節，關於我的，關於劉睿的。我安靜聽著他說，他說他知道，他懂劉睿，懂他當初為什麽會喜歡上我。
我楞了一下：“你知道？”
“嗯，”他語氣沈靜；“我知道的，他其實有些自戀。”
“自……戀？”
“對，一些小小的自戀。”
“……也許只是喜歡你的其中一個原因吧，他一直覺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樣，別人接近他是因為他的外貌或者要圖他點什麽，而你，”他頓了一下：“你還記不記得第一次遇見他是什麽時候？”
我想了想：“好像是……他醉酒了。”
“是的，你知道他後來是怎麽跟我說的嗎？他說，你是唯一一個在那種場合、在他失去意識的時候，沒有趁人之危的人。這也是他一直反覆提起過的話，只是當時我沒在意，事後想想——”
“我靠！”我實在繃不住了：“這是什麽邏輯？這就能證明我是正人君子了？他以為自己是在世潘安啊，誰見了他都得跟老虎見了肉似的往上生撲？！”
林非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隨後朝嘴裏灌了口酒，面色逐漸沈靜：“所以，這就是我覺得他有些自戀的原因，不過……那時候他年紀確實小，這些又都是些小毛病，想起來反而還挺可愛的。”
我聽著，不做聲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只覺得自己在這一瞬酒突然就全醒了。
原來這麽長時間我依然還是沒辦法，沒辦法習慣在他毫無保留誇讚劉睿的時候保持坦然的心態，可我同時又忍不住順著他的話往下想，我忍不住去回憶過往給我那耿耿於懷又錯綜覆雜的感覺。
是啊，那時候我們三個是多麽要好，其實那個面孔純潔的少年在我心中，又何曾不是可愛的呢？
但如今卻鬧到了這種地步——
誰提起誰來，只要一個不小心，都有可能掀開對方情緒的破綻。
後來氣氛果然逐漸開始有些怪異起來，我帶著微妙的心情率先起了身，在對方發懵的表情中打了聲招呼就回了房。
把門關上，靠著門背鎮定許久之後，我終於把思緒收回到如今。
人總歸是不能一直活在過去的。
這才拿出手機把借來的錢領了，然後繼續在購物軟件上挑選起來——
可到最後還是沒有拍定。
當真是一分錢壓到英雄漢，今時不同往日，以前就是隨手一買，買錯了重買，也不會考慮價格因素，現在，要在網上做半天功課還不能下手。
我的手懸空在“購買”鍵上，遲遲沒有按下，思索再三之後還是移到了“購物車”這個按鈕。
再等幾天，我心想，再等幾天好像有個活動，這個價格能買個更好型號的。
後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事做的關系，每天時不時就會點開那個軟件看看活動日期，但有時候又會擔心到時候搶不過別人“手慢無”了怎麽辦？
倒計時上的數字一天天變小，終於在最後一刻我擔心的事情也沒有發生。
這次搶購很順利，幾乎是下單付款一氣呵成，並沒有想象中的瘋搶場面。
我長舒一口氣，站到窗邊，看著手機上的商品圖片和預估到貨時間，暗嘆好巧是居然我的生日那天。
我看向窗外，這一刻夜空好像都不一樣起來。
回覆評分 舉報
111條魚
馮白菜 樓主| 發表於 2026-2-12 21:00 | 顯示全部樓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想終於，從這天開始，我的天空，可以是藍色。
交完論文從學校出來時，我留意到大門角落那棵快要枯死的小樹居然冒出了新芽。
去年十二月份的時候我還在想，它可能會熬不過這個冬季。
之後的日子過得飛快，氣候也越發好起來，連同我的視線也越發清晰——
清晰地看見同一個屋檐下的那個人，那個我曾經裝作毫不在意的人。
如今我終於無法繼續視而不見。
區別是只能用眼角的餘光瞟視他。
倒不是因為我怕。
只是那個澄黃的樓道，給那顆被重新點燃的心，狠狠加了把幹柴。
可我又如此知道他的心裏裝的是誰。
雖然這有時也會像暗傷一樣刺痛著我，但也毫無辦法。
我無法忽視他的心。
就像他沒有忽視我的心，一樣。
家裏還是時不時打來催促電話，威逼利誘、軟硬兼施，想必已經是使出了所有解數，甚至有時我也會對著電話那頭怒吼幾句，以表對他們於我骨折的事不聞不問這種離譜行徑的強烈不滿。
我能夠想得到以後的生活肯定無法像以前一樣衣食無憂，甚至還可能出現朝不保夕的狀況。
我也能想到對方可能正在等著我放棄。
究竟會遇見多少困難我確實無法估計，但這次我絕不會再退縮。
當然，下決心的那一刻我的確信誓旦旦，可真要落實到生活中其實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不僅要承受微信零錢裏所剩無幾的數字緊逼，還要接受精神上的消磨——
自論文定稿之後我已經連著投了將近一個禮拜的簡歷了，結果全都石沈大海，杳無音訊。
這令我不得不感嘆現實的骨感。
不過同一個屋檐下另一位與我差不多境遇的兄臺，最近好像也過得並不肉感。
林非自上次之後便每天披星戴月加班晚歸，我有回問他怎麽天天加班，他說是參加了個新項目所以比較忙。
於是就造成了我每天到很晚才能吃到他下班回來做的飯。
這天我歪在沙發上，看著自己就快要好起來的腿，一出神，腦海中突然記起什麽——這屋子我好像沒有交房租吧？他是沒向我提過，但我這樣白吃白住好像也不太好吧？
於是一個念頭就這麽在腦海裏產生，要不我每天給他管飯？既然上次我跟他學做飯沒成功，那我就點外賣好了。
於是在某天晚上我跟往常一樣再次打開外賣保溫袋把食物擺上桌之時，對面人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我覺得吧……”
“覺得什麽？”
“你最近沒錢了就稍微悠著點吧，每天點外賣實在沒必要。”
我一楞：“不點外賣那我倆吃啥？”
他突然像是被噎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還有些微微皺眉，這一瞬間我甚至以為他在擔憂著什麽，但下一秒這神情就不見，他接起剛剛的話題說：“那……要點就點你一個人的好了。”
“那你呢？”
“我就隨便吃點什麽對付一下啊，其實我晚上也不喜歡吃太多，就當減肥——”
“哇，”我夾起一塊茄子扔進嘴裏：“你還減肥？完美身材好不好！”
說完這句我就楞了，茄子噎在喉嚨裏，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對面人也楞住了，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下垂，視線像是在菜上又像是不在，沈默了好幾秒後他才低聲開口說：“……還是要保持的嘛，畢竟現在跟之前不一樣了。”
我尷尬地“哦哦”應著，隨口問了句：“怎麽不一樣了？”
他再次楞住了，隔著小桌我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錯，這次他的臉居然有些發紅。
這一瞬間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念頭——
失戀這麽久，這家夥不會是在我不知道的某個角落裏偷偷談戀愛了吧？
可事實比猜想更可怕。
他最終還是在尷尬的沈默中開了口。
“我最近遇見劉睿了。”
我怔在那裏，一瞬間明白了過來。
能再次愛上誰？他的前任可是劉睿！難怪保持身材，原來是因為和劉睿聯系上了，這當然是不一樣的。
“你呢，他最近有沒有來找你？”
我還在發呆中，只知道這句話往耳朵旁飄過，但下意識沒有當即回答。
於是他再次問了一遍。
我終於回過神來，應了聲：“沒。”
他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看著這表情，心裏有些發呆，一出神，腦海裏突然飄過一個詞——“情敵”。
所以對面這位兄臺是不是此時在內心os自己這他媽算不算是跟情敵同住一個屋檐下？
心裏覆雜的情緒讓我瞬間胃口全無，於是幹脆放下筷子：“吃飽了。”
我起身，對面人像是沒聽見，眼皮擡都沒擡一下，就這麽默默吃著自己的飯，這要是放平時多少得點頭示意一下。
果然劉睿是我們之間的隔閡。
於我是。
於他更是。
我不再多說什麽，回屋對著電腦上有去無回的求職消息走起神來，這時群裏又彈出小孟請假的消息——上一條是兩個多小時之前的。
因為群裏王文軒一直沒吭聲，所以她又發了一條。
這很少見，以前不管怎樣群裏的消息這家夥都一定會及時回覆，但今天他不知怎麽了居然到現在都沒有搭理。
難道是別的事情絆住了？
正這麽想著，右下角又跳出之前韓小米漫畫改編的游戲廣告。
可能是上次簽售會上見過他一次吧，之後只要是跟他相關的東西我都會比以前更加關註一些。
等反應過來時，就已經點進了那個漫畫網站了。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個人主頁界面，正津津有味地挑選著他正在連載中的作品，突然瞟到了頂上滾動出現的一排字——“招募原創畫手”。
……這個，我記得上次站慶的時候好像也有類似的橫幅，不過這是準備給坐班畫手的，就像我之前呆的漫畫公司一樣，每天上班打卡。
【其實這個網站也可以自由投稿。】
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呆了呆，手不由自主地點進了相關界面。
說明不長，把如何成為原創畫手的步驟言簡意賅地表述了出來。
原創畫手……
再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該填的資料都已經填好了，鼠標停留在了“完成註冊”的按鈕上。
於是我再一次走神了。
這一刻我在猶豫什麽，其實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但就是卡在了最後一步。
可是我好不容易走到了這裏……
我看向自己終於快要痊愈的腿，一出神，就毫不猶豫地按下了註冊鍵。
現在正是隨心所欲的時候，我要跟隨自己心裏的腳步。
花了將近一周的時間粗略搞了個腳本出來，那是很多年前，在決定不再畫畫時，最為難以割舍的、早在少年時代就已然形成了雛形的故事。
我想是時候把它完整地呈現出來了。
接下來就是人物形象設計，苦於沒有數位板，我只能將他們畫在紙上，用的還是那種A4的打印紙，所以相較於原稿紙來說，使用圓珠筆要比蘸水筆更加適合。
但誰不想用更專業一些的工具呢？
我的手不聽大腦的使喚，日夜不停地在某寶上刷著各種牌子的繪畫工具，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在這些專業工具下我的男女主栩栩如生的畫面。
可就在我浮想聯翩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是紙質版的話，我就要把原稿掃描到電腦上，可掃描機器哪裏來？
我飛快打開購物軟件，看了一下專業的原稿掃描儀，嗯，價格確實便宜，但那是對以前的我來說。
所以只能就此打住。
於是我又把目光轉向了另一個方向——為什麽我不能一勞永逸直接買個數位板呢？
再次登上軟件。
好家夥。
能看上的更買不起。
要不隨便買個湊合一下吧？
反正是我第一個作品。
不對，這可是屬於我自己的第一個原創作品啊，怎麽能敷衍以待？
多番掙紮之下，我最終拍板了一款實惠又中用的，網上推薦最多且性價比最高的一款。
我打開我的零錢。
很好，除掉生活開銷，還差兩百。
我在想，一分錢壓倒英雄漢，那這兩百塊錢，能壓倒多少個英雄漢？
但俗話又說，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很顯然是個男子漢，所以——
我在林非面前伸出手，說實話我覺得此刻這個動作顯得我有點挫，更別說對方是我翻來覆去始終都在暗戀的人，所以這個“挫”在這一刻就顯有點萬裏挑一，有點登峰造極。
“借我兩百塊錢。”
我在對方逐漸難以置信的眼神中咬了咬腮幫子，堅強地杵在離對面僅有一張桌子之隔的沙發上，腰板筆直。
對方果然第一時間沒給反應，不過也只楞住了一秒，接下來的下一秒便露出一副極為稀奇的表情：“兩百？你找我借？”
我咳嗽一聲：“那什麽你也知道，我家裏把我的卡停了，我現在要買東西。”
他聞言看向我，沈默了一下，突然似笑非笑道：“嗯……看來還是應該給你一些生活費。”
？
我當即有些懵。
但我找不到懵逼的理由，可是他這個話加上他臉上的表情實在詭異到令人渾身都不自在的地步。
“到底借不借？”我見情況不妙，於是準備速戰速決，幹脆兩手一攤，死皮賴臉。
“喲？”他聞言擡了擡眉毛，突然湊近：“還威脅上我啦？”
“那我可要好好打聽打聽咱們落難小少爺情願找人借錢都要買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好東西了。”
此刻房間的窗戶微開，屋內的燈光反而往外直瀉出去，而那雙我十分喜歡的眼睛，這一刻正在目不轉睛地註視著我。
“所以……這東西很重要，對嗎？”他突然問，下一秒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掏出手機把錢轉了過來。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是什麽？”
是什麽？
回過神來之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撒謊。我說我要換個電視。
“這話你自己信？”
我硬著頭皮說“信”。
他聞言一楞，突然哈哈笑起來，笑得睫毛直顫，等他再正視我的時候，就又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吹在我臉上，漆黑的瞳仁幾乎要映出我的臉：“你真是一點沒變啊……撒起謊來還是這幅樣子，這次又想蒙混過關？到底要買什麽？快說！”
我杵在原地，一出神，腦海中盡是他此刻說話時兩眼發亮的樣子。
“嗯？”
我被他一聲追問拉回思緒，望著那雙期待的眼睛，我突然一下覺的挺沒意思的。
心動不能行動。
我苦笑起來，心想本來只是借個錢，怎麽一下子搞出了這種場面。
對方肯定是無意。
可我呢？
有意也得按熄。
於是隨便打發了個更靠譜一些的理由，準備回房，結果在門口被叫住。
“陳立陽，下周三是你生日吧？”
我停下腳，趕緊轉過頭來：“你別是要通知他們給我辦party吧？這段時間我可沒錢請客。”
“知道，我是說我，那天就咱們倆一起過，我請你吃飯，”他擡眼看我：“所以……來嗎？”
我皺眉，狐疑地看著他。
“還給你準備了禮物哦。”他神秘地說，然後又湊近了些，聲音低低的：“來不來？”
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臉上放空了幾秒，最後竟落在他毛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上。
我趕緊收回目光，不動聲色撤開距離：“來！怎麽不來？林少爺請客吃飯哪有不賞臉的道理？”
這時候門突然響了幾聲，原來是外賣員了——
燒烤啤酒擺上桌，他今天好像異常興奮，剛才奇怪的對話氛圍在此刻消減了一半，但依然殘留尷尬，於是我找理由想撤退，哪知剛轉身，就聽見身後冒出一句：“我……過段時間可能要辭職。”
我站定，轉頭看他，一時難以置信。
“我想換個環境，現在這地兒呆著讓人不太舒服。”
我不禁走到沙發前坐下：“……這麽突然？”
“沒什麽特別的吧，是我自己的原因，”他頓了頓，“不過我已經找到新地方了，你別擔心。”
我看著他，手上摸索著桌上的啤酒和烤串，此刻明顯不是追究原因的時候，因為對方的臉色顯然也不是很想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的樣子。
“那你這新公司待遇怎麽樣？”我幹脆調轉話題方向。
“還行，非要說的話，不比現在這裏差，以後甚至還可能更好一些。”
“我去，這麽好？那你那個總是一起做項目玩得還特別好的同事是不是也要一起走？”
他楞了一下，開了一聽啤酒：“……人家待在這裏挺好的，幹嘛要走？”
“你不是說環境不好嗎？”
“那是指對我，對他又不是，再說，”他擡起眼笑了笑，我忽然發現這一刻他好像在悄無聲息地註視著我：“人家好好的，幹嘛非把他變得跟我一樣，這不是在害他嗎？”
“哎呀算啦算啦，不談這個了，”他突然扯開話題，一掃剛才的嚴肅氛圍：“今天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哦，”他豎起三根手指，笑嘻嘻道：“上次的項目獎金終於發下來啦。”
我還在上個話題中沒有回過神，可看見他這一副慌亂轉移話題的樣子，於是也裝若無其事地口中邊說“牛/逼”邊拿杯子撞他的，他擡眼看了看我，又垂下，最後終於露出了個如釋重負的笑。
後來大約是我們都喝高了吧，也可能是我顧及遷就著他眼下心情特殊，為了緩解氛圍我們都各自百無禁忌起來，話題奔了千裏，甚至開始聊起了過去的那些事。
說來也挺好笑，我從來都是忌諱跟他談論以前的，但也可能是因為此刻兩人真的都有些醉了，酒壯慫人膽，他後來甚至都聊到了劉睿。
他竟然聊到了劉睿。
我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先是一楞，下一秒就被一種更加微妙的情緒拉了回來，我想是因為最近我們之間的奇妙氣氛作祟，這一瞬我心裏居然升起一種隱秘的心思。
我好奇，我好奇他接下來會說什麽。
於是我若無其事地，裝模作樣地，跟沙發上有些微醺的那個人，繼續了這個話題。
同樣的是我始終閉口不言，而不一樣的是他就跟談論之前其他正常話題一樣，一樣的流暢，一樣的沒什麽需要回避的部分。
到後來，他甚至給我說起了自己發現的一些小細節，關於我的，關於劉睿的。我安靜聽著他說，他說他知道，他懂劉睿，懂他當初為什麽會喜歡上我。
我楞了一下：“你知道？”
“嗯，”他語氣沈靜；“我知道的，他其實有些自戀。”
“自……戀？”
“對，一些小小的自戀。”
“……也許只是喜歡你的其中一個原因吧，他一直覺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樣，別人接近他是因為他的外貌或者要圖他點什麽，而你，”他頓了一下：“你還記不記得第一次遇見他是什麽時候？”
我想了想：“好像是……他醉酒了。”
“是的，你知道他後來是怎麽跟我說的嗎？他說，你是唯一一個在那種場合、在他失去意識的時候，沒有趁人之危的人。這也是他一直反覆提起過的話，只是當時我沒在意，事後想想——”
“我靠！”我實在繃不住了：“這是什麽邏輯？這就能證明我是正人君子了？他以為自己是在世潘安啊，誰見了他都得跟老虎見了肉似的往上生撲？！”
林非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隨後朝嘴裏灌了口酒，面色逐漸沈靜：“所以，這就是我覺得他有些自戀的原因，不過……那時候他年紀確實小，這些又都是些小毛病，想起來反而還挺可愛的。”
我聽著，不做聲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只覺得自己在這一瞬酒突然就全醒了。
原來這麽長時間我依然還是沒辦法，沒辦法習慣在他毫無保留誇讚劉睿的時候保持坦然的心態，可我同時又忍不住順著他的話往下想，我忍不住去回憶過往給我那耿耿於懷又錯綜覆雜的感覺。
是啊，那時候我們三個是多麽要好，其實那個面孔純潔的少年在我心中，又何曾不是可愛的呢？
但如今卻鬧到了這種地步——
誰提起誰來，只要一個不小心，都有可能掀開對方情緒的破綻。
後來氣氛果然逐漸開始有些怪異起來，我帶著微妙的心情率先起了身，在對方發懵的表情中打了聲招呼就回了房。
把門關上，靠著門背鎮定許久之後，我終於把思緒收回到如今。
人總歸是不能一直活在過去的。
這才拿出手機把借來的錢領了，然後繼續在購物軟件上挑選起來——
可到最後還是沒有拍定。
當真是一分錢壓到英雄漢，今時不同往日，以前就是隨手一買，買錯了重買，也不會考慮價格因素，現在，要在網上做半天功課還不能下手。
我的手懸空在“購買”鍵上，遲遲沒有按下，思索再三之後還是移到了“購物車”這個按鈕。
再等幾天，我心想，再等幾天好像有個活動，這個價格能買個更好型號的。
後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事做的關系，每天時不時就會點開那個軟件看看活動日期，但有時候又會擔心到時候搶不過別人“手慢無”了怎麽辦？
倒計時上的數字一天天變小，終於在最後一刻我擔心的事情也沒有發生。
這次搶購很順利，幾乎是下單付款一氣呵成，並沒有想象中的瘋搶場面。
我長舒一口氣，站到窗邊，看著手機上的商品圖片和預估到貨時間，暗嘆好巧是居然我的生日那天。
我看向窗外，這一刻夜空好像都不一樣起來。
回覆評分 舉報
111條魚
馮白菜 樓主| 發表於 2026-2-12 21:00 | 顯示全部樓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