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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漣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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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漣漪之下

那句話——“我只喜歡年紀比我大的女人”——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卻在周知夏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是石子,是隕石。

它裹挾著巨大的沖擊力,狠狠砸下。周知夏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大腦在那一刻徹底宕機,仿佛被冰冷的海水當頭淹沒,所有思緒、呼吸、甚至心跳,都被瞬間抽離。眼前的路面、儀表盤、後視鏡裏的流光,都有那麽0,01秒的瞬間模糊成一片晃動的色塊。

然而,真正讓她靈魂震顫的,並非這句話本身赤裸的含義,而是淩又又拋出它時,那輕描淡寫、近乎漫不經心的態度。

她只能用眼角的餘光匆匆掃過副駕駛。淩又又嘴角依舊噙著那抹慣有的、淡淡的、仿佛可愛單純得萬事不縈於懷的微笑。她的眼睛平靜得像秋日的深潭,可細看之下,潭水深處卻閃爍著一點狡黠的微光,像投入水底的石子激起的最後一點漣漪,轉瞬即逝。

更讓周知夏心頭一緊的是,淩又又完全沒有在這個驚雷般的話題上糾纏。她沒有小心翼翼地試探周知夏是否覺得怪異,也沒有故作輕松地追問她能否理解接受。她只是像談論一首歌好不好聽那樣,在征得周知夏一個近乎僵硬的點頭後,指尖輕點,換了一曲旋律更為舒緩悠揚的民謠。

輕柔的吉他聲和低沈的男聲在狹小的車廂內流淌開來。仿佛剛才那句足以顛覆尋常認知的宣告,真的只是行車途中一句無關緊要的閑聊,一個順口一提的、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直到下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車輪穩穩停住。周知夏才在漫長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感覺之後,於喧囂的市聲和舒緩的音樂背景中,驟然解讀出淩又又那看似隨意話語背後,所蘊含的、磐石般堅硬的態度——

這是我的事。

它不驚天動地,更與你、與任何人無關。

我只是告訴你,僅此而已。

自由而浪漫的旋律在車廂裏盤旋,歌詞唱著遠方和流浪。周知夏凝視著前方跳動的紅色數字,眼神卻失去了焦點。她的思緒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飄向未知的角落。車內空調似乎都不夠涼了,她的臉頰微微發燙。

終於,在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匯入車流的瞬間,周知夏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淩又又線條清晰的側臉上,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剛剛恢覆平靜的空氣:

“為什麽會是…比自己年齡大的?” 她問得謹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淩又又跟著旋律的哼唱戛然而止。

她猛地轉過頭,清澈的眼底清晰地閃過一絲訝異,像是完全沒預料到周知夏會接住這個話題,並且問得如此直接。那點狡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孩童般的懵懂和思索。她撐起一只手,手肘支在冰涼的車窗框上,掌心托著半邊臉頰。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顴骨,視線投向窗外飛逝的街景,似乎在記憶的長河裏打撈著碎片。

幾秒鐘的沈默,被引擎的低鳴和車外的喧囂填滿。

“不知道啊,” 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回溯往事的飄渺感,“可能…從小就有點‘怪’?小學那會兒,覺得語文老師念課文的聲音特別好聽,像山澗裏的溪水,就總想粘著她。後來上了中學,又覺得英語老師特別有氣質,走路帶風,說話時眼睛裏有星星……嗯,偷偷暗戀過一陣子。”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弧度,“再後來?再後來就,滿腦子都是踢腿、得分、比賽,拿獎哪還顧得上想這些。”

坦率得近乎天真。

周知夏的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個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問題,在她舌尖打轉——“那你…一直沒有正式交過女朋友嗎?” 這個問題帶著強烈的好奇,甚至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沖動。長久以來恪守的“尊重他人隱私”的準則,在此刻搖搖欲墜。

幸運的是,就在這念頭即將沖口而出的瞬間,淩又又的聲音及時響起,像一道無形的閘門。

“到了。” 她指了指前方一條狹窄幽深的巷口。

巷子確實窄得可憐,周知夏那輛線條硬朗的越野車根本無法駛入。她熟練地將車穩穩停在路邊劃線的車位上。淩又又利落地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動作間帶著一種習武之人的幹脆利落。下車後,她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習慣性地俯身,將被自己坐得微微皺起的坐墊仔細抻平,撫去那點微不足道的褶皺。

然後,她扶著打開的車門,卻沒有立刻關上。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怎麽了?” 周知夏熄了火,側身問道。她看到淩又又站在車門邊,身影被陽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臉上的表情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淩又又歪了歪頭,墨色的短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似乎短暫地掙紮了一下,隨即做出了決定——她重新彎腰,坐回了副駕駛的位置,順手帶上了車門。

“哢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外界的嘈雜,車廂再次成為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清晰可聞。

“我還是想問你,” 淩又又轉過身,正對著周知夏,目光坦誠而直接,帶著不容回避的追問,“為什麽要問我剛才那個問題?”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周知夏能感覺到那平靜水面下的暗流。是啊,之前一路上的話題輕松而散漫,而值得淩又又這樣特意坐回來,目光灼灼地追問的,恐怕只有那個關於“喜歡”的問題了。

周知夏將車鑰匙輕輕放在中控臺上,身體也微微轉向淩又又的方向,擺出了一副準備長談的姿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邊緣細膩的真皮紋理,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非要一個答案的話…” 周知夏的聲音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分析感,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探究的興味,“就是‘好奇’。純粹的好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淩又又年輕而充滿生命力的臉龐,“一個年輕、優秀、充滿活力的女孩,被比自己年長的同性所吸引,這背後可能蘊藏的因素非常覆雜,往往不是單一原因,而是多因素交織作用的結果。”

她的語速平穩,如同在課堂上闡述一個心理學現象:

“比如,心理發展的特定階段,可能會讓人對擁有更多閱歷、更穩定內核的個體產生天然的親近和仰慕感,那像是一種對‘成熟’的投射。原生家庭環境和早期性別角色的塑造,也可能在潛意識裏埋下種子——也許是在尋求某種缺失的‘引導’或‘包容’?生物學上的一些微妙因素,比如激素水平對偏好的潛在影響,雖然研究尚無定論,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還有社會文化的大環境,對多元關系的包容度提升,提供了更多探索的可能空間。”

她的眼神變得深邃,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層的脈絡:

“更深層一點,可能還涉及心理補償機制和強烈的自我認同需求。通過靠近那些‘年長’的、似乎已經完成某種自我構建的個體,來確認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或者填補某個隱秘的空洞。過往的情感經歷,甚至一些未曾愈合的心理創傷,也可能在無形中塑造了這種偏好。當然,社會支持網絡的強弱,對自我認同的堅定程度,更是關鍵性的基石。”

周知夏的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專業的分量:

“每一個因素的背後,都可能藏著一個故事,一段塑造了‘此刻’的往事。” 她總結道,目光落在淩又又身上,帶著一種溫和的審視,“沒有人是憑空長成現在的樣子,寵辱不驚,不懼外物。那需要經歷去淬煉,無論是幸福的蜜糖,還是悲傷的砂礫。” 她停頓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輕聲補充,“你活得…似乎太過‘灑脫’了些,甚至有些超越了你的年齡。這份‘灑脫’,是怎麽來的呢?”

淩又又靜靜地聽著,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沈靜如水,倒映著周知夏清晰的身影。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學著周知夏剛才的樣子,也撐起一只手,支在窗框上托著腦袋,側臉線條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柔和。她微微垂下眼睫,似乎在認真咀嚼周知夏話語中的每一個字。

幾秒鐘的沈默,像粘稠的蜜糖流淌在兩人之間。

“唔…” 淩又又終於擡起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唇角卻彎起一個熟悉的弧度,帶著點俏皮,“聽起來好覆雜。周教授,有機會…再慢慢聊給我聽?” 她的語氣輕松,像在預約一堂有趣的興趣課,巧妙地避開了核心問題的鋒芒。

周知夏心中了然。她捕捉到了淩又又那一閃而過的回避,也明白“慢慢聊”背後的潛臺詞——現在,還不是時候。或者,她還沒準備好對誰敞開那扇門。

淩又又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周知夏的臉。不知道是不是光影造成的錯覺,周知夏覺得淩又又此刻的笑容似乎褪去了一些平日裏那種讓人毫無防備的、陽光般純粹的可愛,多了一絲…沈靜?甚至是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洞察的意味?仿佛剛才那段專業剖析,讓她看到了周知夏冷靜面具下的另一面。

就在周知夏被這微妙變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時,淩又又忽然開口,語氣恢覆了慣常的輕快:

“別忘了約下次跆拳道的課哈!” 她像是完成了什麽重要任務,推開車門,動作敏捷地跳下車。

雙腳穩穩落地,她站在車頭前,隔著前擋風玻璃,朝周知夏用力地揮了揮手,臉上又綻開那個標志性的、充滿元氣的笑容,仿佛剛才車廂裏那番帶著心理剖析意味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周知夏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啟動車子。她目送著淩又又的背影。

女孩邁著一種特有的、不緊不慢的步子,像是踩著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韻律,朝著巷子深處走去。陽光穿過稀疏的洋紫荊樹葉,在她身上投下跳躍的光斑。她偶爾停下,熟稔地同巷子裏擦肩而過的老街坊打聲招呼,笑容明媚自然。

忽然,視野中的身影偏離了原本的路徑,輕盈地一拐,消失在街角一家店鋪的門簾後。

周知夏下意識地偏過頭,透過車窗望去。

那是一家小小的畫店。門面不大,門口布置成一個戶外小畫室的樣子,點綴了很多花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

這個時間點…去看畫?

一絲帶著困惑的笑意不由自主地爬上嘴角,周知夏輕輕搖了搖頭。這個叫淩又又的女孩,就像一本隨意翻開卻引人入勝的書,每一頁都寫著出人意料的句子。

她的灑脫是真的,她的細膩是真的,她突如其來的坦率是真的,她此刻拐進畫店的舉動也是真的…這些看似矛盾的特質,在她身上卻融合得如此自然,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周知夏唇角的笑意加深了。有意思,越來越有意思了。

隔天,周知夏如約去接淩又又。手機震動,屏幕亮起淩又又的信息:

【淩又又】:知夏姐!江湖救急!隊裏臨時加了個選拔會,師父急召我回去鎮場子/(ㄒoㄒ)/~~ 中午能麻煩您直接來體工隊接我嗎?訓練館門口等我就行!保證準時!

周知夏指尖輕點回覆了個“好”字。體工隊…確實很久沒去了,也很久沒見到林硯冰那個工作狂了。正好,也許能碰上聊幾句。

她驅車前往體工隊。剛駛入校區範圍,就能感受到一股特有的、混合著汗水和拼搏氣息的氛圍。訓練館巨大的方形建築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館外的小型停車場早已爆滿,各式車輛擠得滿滿當當。

周知夏開著體積不小的越野,頗費了一番功夫,才在稍遠一點的樹蔭下找到一個勉強能塞進去的車位。

推開通往訓練館主廳的厚重玻璃門,一股熱浪混雜著濃烈的汗味、消毒水味和橡膠地墊的氣息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震耳欲聾的吶喊聲、教練尖銳的哨聲、重物擊打的沈悶砰砰聲、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吱嘎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血脈僨張的背景噪音。

高大的落地玻璃窗將外面熾烈的陽光引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塊塊晃眼的光斑。空氣裏懸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狂亂地飛舞。

周知夏拿出手機,撥通淩又又的號碼。單調的等待音在嘈雜的背景中顯得微弱無力,響了好幾遍,無人接聽。

她微微蹙眉,收起手機,決定自己進去找。沿著場館邊緣的過道往裏走,穿過正在進行力量訓練的器械區,繞過人聲鼎沸的籃球場。跆拳道館特有的擊打聲和口號聲就越發清晰。

終於,在一個相對僻靜的、靠近器材倉庫的角落,一陣明顯異於訓練氛圍的激烈爭吵聲鉆入了她的耳朵。

聲音裏充滿了火藥味。

周知夏加快腳步,轉過一個堆放著體操墊的拐角。

眼前的景象讓她心頭一緊。

一群人高馬大的男隊員圍成了一個半圈,氣氛劍拔弩張。而在他們圍攏的中心,周知夏一眼就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淩又又。

她穿著省隊的藍白運動服,汗水浸濕了後背和肩胛處的布料,顏色深了一塊。額前細碎的劉海被她用一個簡單的黑色小發圈,在頭頂紮成了一個俏皮的、沖天的“小炮仗”。這個發型,周知夏記得,多年前初見時她就是這副模樣。

時光荏苒,女孩的個子早已拔高,身形也褪去了青澀,變得挺拔而充滿力量感,但這個略顯孩子氣的發型頂在她頭上,卻因她眉眼間那份天然的生動和此刻倔強緊繃的可愛小臉,依然顯得毫無違和感,甚至平添了一絲反差萌的英氣。

然而,此刻這位高大的“小可愛”正被三個更人高馬大、氣勢洶洶的男隊員緊緊圍在中間。其中一個剃著板寸、肌肉結實的男隊員正用手指幾乎戳到淩又又的鼻尖,唾沫星子橫飛,聲音充滿了戾氣:

“操!你們女隊每次選拔都他媽搶風頭!憑什麽最好的場地時段都給你們?教練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我們不服!”

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淩又又臉上。她被他推搡得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腳下道鞋與塑膠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但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強壓的怒意。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嘈雜:“訓練安排是根據選拔賽程和項目需求來的,教練自有考量。公平不公平,不是靠嗓門大。不服,自己去教練辦公室,拿數據、拿表現說話。” 她的眼神掃過面前三人,帶著作為隊長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靜。

“需求個屁!” 另一個留著長劉海、眼神陰鷙的男隊員立刻湊上前,猛地又推了淩又又肩膀一把,力道更大。淩又又猝不及防,直接被推得倒退了一大步,後背重重撞在身後的跳馬器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眉頭瞬間擰緊,咬住下唇。

“裝什麽清高!誰不知道你們都是林教練從小帶大的‘嫡系’!親閨女!我們這些半路送來的就是後娘養的!資源都他媽給你們鋪路了!” 長劉海男隊員的聲音尖利刺耳。

淩又又扶著身後的器械邊緣,慢慢直起身。撞到的地方隱隱作痛,更糟的是,小腹深處熟悉的、冰冷的下墜感陡然加劇——生理期的不適在這個緊張的時刻洶湧襲來。

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似乎更白了幾分,聲音因強忍痛楚而顯得有些低啞:“有話…好好說。動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好好說?” 最先發難的板寸頭男隊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臉上的橫肉都跟著抖動,“淩大隊長,別以為掛著個隊長的名頭我們就怕你!你他媽除了在教練面前裝乖賣巧告黑狀,還會什麽?現在擱這兒裝大尾巴狼?”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再次揚起粗壯的手臂,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就朝著淩又又的肩膀狠狠推去!

就在那只手即將觸碰到淩又又運動服的剎那!

一只白皙卻異常穩定的手,如同精準地扣住了板寸頭男隊員粗壯的手腕!動作快如閃電!

所有人都是一楞,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突然插入的身影上。

周知夏不知何時已悄然穿過人群,此刻正穩穩地站在淩又又身前半步的位置。她比淩又又矮一些,身形在幾個高大的男隊員面前顯得纖細,但此刻她挺直的脊背、微擡的下頜,以及那雙如同淬了寒冰般冷靜銳利的眼眸,卻散發出一種強大的、不容侵犯的氣場。她緊扣著對方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冷冽:

“別動手!”

“你他媽誰啊?!” 板寸頭男隊員猛地回過神,被當眾阻攔的羞惱瞬間化為暴怒,他怒目圓睜,額頭上青筋暴起,猛地發力想要甩開周知夏的手。

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他發力的瞬間,周知夏撒了手!來不及收勢的他腳下重心不穩,差點被自己絆倒。於是他更加惱怒。作勢又想上前……

周知夏身體紋絲未動,依舊穩穩地擋在淩又又前面。她的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對方噴火的眼神,像兩柄冰錐,直刺過去。

“我是誰不重要。” 周知夏的聲音恢覆了那種平和的節奏感,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重要的是,你們剛才說的話,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裏。仗著人多,欺負一個女孩子,這就是你們解決問題的方式?除了發洩情緒,能改變什麽?”

她的視線掃過另外兩個同樣面色不善的男隊員,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說完,她不再理會他們,迅速轉過身,將後背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憤怒的男隊員面前——這是一個無聲的宣告:她的註意力此刻只在淩又又身上。她微微低頭,聲音瞬間放得極輕,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又又?怎麽樣?傷到沒有?” 她的目光迅速在淩又又撞到的後背和蒼白的臉色上掃過。

淩又又靠著器械,輕輕搖了搖頭,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但嘴角剛動,小腹又是一陣劇烈的絞痛襲來,讓她忍不住微微彎下腰,眉頭緊鎖,額角的冷汗更多了。她強撐著,聲音細若蚊吶:“沒…沒事…就是…有點累…” 那虛弱感,絕非僅僅是剛才的推搡造成的。

周知夏的心猛地一沈。她立刻聯想到昨天分別時淩又又撫拍坐墊的行為。是生理痛!而且顯然很嚴重!在這種狀態下被圍攻、被推搡…怒火混合著心疼瞬間在她胸腔裏翻湧,但她強大的專業素養讓她在瞬間壓制住了情緒。

她必須立刻控制局面,讓淩又又脫離壓力源!

周知夏再次轉過身,面向那三個依舊虎視眈眈的男隊員。她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吸得異常深長,仿佛要將周圍躁動的空氣都納入胸腔。緊接著,她以一種獨特的、低沈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開口了,語速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如同深夜電臺裏最撫慰人心的聲線:

“看著我的眼睛…” 她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蓋過了周圍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從我的眼睛裏,你們看到了什麽?” 她的眼神深邃而平靜,像無波的古井,倒映著對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

伴隨著她明顯起伏的、深長的呼吸,一種無形的、近乎實質的氣場以她為中心緩緩擴散開來。周圍的空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那些叫囂、怒罵、器械碰撞的聲音似乎瞬間被調低了音量,變得遙遠而模糊。

訓練館角落這一小片區域,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安靜。連遠處沙袋被擊打的砰砰聲,都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你們都很累…” 周知夏的聲音如同潺潺溪流,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緩慢而堅定地滲透進每個人的耳膜、皮膚,試圖鉆入他們因憤怒而緊閉的心防,“日覆一日的訓練,汗水浸透道服,肌肉酸痛到發抖,目標卻似乎遙不可及…壓力像山一樣壓在肩上,喘不過氣…我能感受到你們的疲憊,你們的焦慮,還有…不甘。” 她精準地點出了他們情緒的核心。

那幾個原本氣勢洶洶、恨不得撲上來的男隊員,臉上的暴戾之氣肉眼可見地凝固了。他們的眼神不再聚焦於淩又又,而是不由自主地被周知夏那雙仿佛能吸走靈魂的眼睛攫住。身體緊繃的肌肉線條似乎松弛了一點點,緊握的拳頭也悄然松開。一種迷茫和困惑取代了純粹的憤怒,彌漫在他們的眼底。

周知夏的話語,像催眠師的低語,精準地撥動了他們內心那根名為“壓力”和“委屈”的心弦。

“但憤怒和爭吵,是毒藥。” 周知夏的聲音更加低沈柔和,如同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力量,“它只會吞噬理智,讓你們離想要的東西…越來越遠。現在…” 她再次做了一個深長的呼吸,眼神平靜地掃過他們每一個人,“讓我們都…冷靜下來。”

就在這緊張氣氛被周知夏用近乎“玄妙”的手段強行壓制、場面陷入一種詭異僵持的瞬間——

“都在幹什麽?!”

一聲飽含著驚怒的厲喝,如同炸雷般在眾人身後響起!

林硯冰林教練,如同一陣裹挾著冰雹的狂風,疾步沖了過來!她顯然是剛結束另一塊場地的指導,額頭上還帶著汗,看到眼前這劍拔弩張的一幕,尤其是看到淩又又蒼白著臉靠在器械上,周知夏擋在她身前,而三個男隊員則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她的臉色瞬間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張強!李猛!王海!你們三個!反了天了?!” 林硯冰的怒吼極具穿透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選拔期間聚眾鬧事?!我看你們是訓練量太少了!精力過剩是不是?!立刻!馬上!給我滾去食堂吃飯!下午訓練量翻倍!再讓我看到一次,直接取消選拔資格!滾!”

被點到名的三個男隊員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徹底清醒過來。面對暴怒狀態的林教練,他們那點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板寸頭張強和長劉海李猛悻悻地低下頭,眼神躲閃,連狠話都不敢再說一句,灰溜溜地轉身就走。走在最後的王海,還不甘心地回頭狠狠剜了淩又又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怨毒。

林硯冰沒再理會他們,快步走到淩又又身邊,目光銳利地上下掃視著她,聲音壓低了,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又又?傷著沒?怎麽回事?” 她伸手想去碰淩又又撞到的後背。

淩又又連忙直起身,避開教練的手,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盡管那笑容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勉強和脆弱:“教練,真沒事。就是…有點累。” 她不想讓教練擔心,更不想在選拔期間節外生枝。

林硯冰緊盯著她的臉,顯然沒有完全相信。她的目光又轉向一旁的周知夏,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知夏?你怎麽來了?來了也不吱一聲?躲這兒看熱鬧呢?” 語氣雖然帶著發小間的熟稔,但眼底的疑惑清晰可見。

周知夏緊繃的神經在林硯冰出現後才真正放松下來。她舒了口氣,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我來接又又去秦老板那兒。” 她頓了頓,決定直接攤牌,“她現在是我的私教,跆拳道教練。”

“什麽?!!!”

林硯冰的反應完全在周知夏的預料之中,甚至更誇張。她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原地蹦了一下,眼睛瞪得像銅鈴,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滿了難以置信:

“什麽鬼?!這都什麽時候的事?!我的老天鵝!周知夏!淩又又!你們倆…” 她手指在兩人之間來回指指點點,語無倫次,“我…我這是穿越到什麽平行世界了嗎?!還是我昨晚訓練太晚出現幻覺了?!淩又又給你當私教?!教跆拳道?!你?!” 她仿佛聽到了本年度最離譜的笑話,表情管理徹底失控。

“教練,我…” 淩又又想解釋。

“不行不行!太魔幻了!我得緩緩!走走走!跟我去食堂!必須給我說清楚!現在!立刻!馬上!” 林硯冰不由分說,伸手就要去拉周知夏和淩又又。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隱忍的淩又又,忽然向前一步。

她直接走到了林硯冰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十公分!這個距離在師徒之間顯得有些過於“近”了,帶著一種無聲的壓迫感。淩又又直視著教練驚愕的眼睛。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輕柔,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磐石般的堅定:

“教練,” 她的眼神清澈而執拗,“我們已經約好了。中午這頓飯,我就不在學校吃了。” 沒有解釋,沒有請求,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決定。

林硯冰所有的話語都被堵在了喉嚨裏。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帶大、視若珍寶的愛徒。女孩的臉色依舊蒼白,額角還有未幹的冷汗,眼神卻亮得驚人,裏面燃燒著某種她從未見過的、不容置疑的火焰。

那裏面沒有叛逆,沒有賭氣,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對自己決定的堅持。

一瞬間,林硯冰臉上的表情覆雜得難以形容。震驚、錯愕、被頂撞的薄怒、看到愛徒不適的心疼、對眼前這詭異組合(周知夏和淩又又?師徒?)的極度困惑,以及一絲面對孩子突然“長大”和“脫離掌控”的茫然無措…種種情緒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在她那張向來堅毅果決的臉上交織變幻。

周知夏站在一旁,將這精彩紛呈的“表情包”盡收眼底。三十年的閨蜜默契讓她瞬間讀懂了林硯冰此刻的內心風暴——兩分被頂撞的火氣,三分無可奈何的憋屈,四分對淩又又明顯不適狀態的心疼擔憂,還有一分…是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懵圈。

不能讓這火藥桶繼續發酵了。

周知夏當機立斷,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親昵地挽住了林硯冰的胳膊,巧妙地、不容抗拒地將她拉開了與淩又又的對峙距離。

“好了好了,我的林大教練,” 周知夏的聲音帶著安撫的笑意,半推半拉地將林硯冰往旁邊帶,“天大的事也等回頭再說。你這脾氣,再問下去,又又該被你嚇哭了。我們先走,回頭我主動打給你,保證從頭到尾、一字不落、給你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行不行?我保證!”

她一邊說,一邊朝淩又又使了個眼色。

林硯冰被周知夏挽著胳膊,身體僵硬,還想掙紮著說什麽,但對上周知夏那雙帶著安撫、暗示和“相信我”眼神的眼睛,她胸腔裏翻騰的那股無名火,終究是被強行按捺了下去。三十年的交情,讓她選擇相信周知夏的“回頭交代”。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但看著淩又又的眼神依舊覆雜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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