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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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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回響

車子無聲地駛入通往山頂的私人道路,穿過重重電子門禁和隱蔽的崗哨,最終停在一棟極具現代感的灰色建築前。

宴淮鶴下車,再次將閆銘抱了出來。

江城站在一旁,“宴總,我來吧。”

宴淮鶴睨了他一眼,徑直從江城身側擦過,大步走進屋內。

江城站在原地,看著宴淮鶴抱著人消失在門內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松。

祁昀拍了拍他肩膀,“別往心裏去,這神經病一碰到那位就這德性。”

“間歇性狂犬病發作,逮誰咬誰。你也折騰一晚上了,去休息吧,這邊我看著。”

早已接到消息的私人醫療團隊已經候在寬敞的醫療室裏,各種儀器閃爍著待機的微光。

宴淮鶴將閆銘放在診療床上,退開兩步,對為首的醫生冷硬地命令:

“救他。用最好的藥,不計代價。他要是死了,你們知道後果。”

醫生們訓練有素地圍了上去,開始檢查,連接儀器。

宴淮鶴就站在不遠處,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屏幕上跳動著數字和波形。

醫生檢查後,神色凝重地轉向宴淮鶴:

“宴先生,這位先生身體極度虛弱,舊傷未愈,又心力嚴重透支,還伴有藥物反應和……”

“說結果。”宴淮鶴打斷他。

“需要立刻進行支持治療,穩定生命體征,但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有強烈的自我放棄傾向,求生意志非常薄弱。”

宴淮鶴的眼神驟然變得極其恐怖,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凍結了。

他揮退了醫生,一步步走到診療床邊。

俯身,雙手撐在閆銘頭側,將他困在自己的陰影裏,“你想死?”

閆銘沒有回應,只是呼吸似乎更微弱了些。

宴淮鶴湊得更近,灼熱的氣息噴吐在閆銘冰冷的皮膚上,

“把自己折騰到只剩一口氣,就為了把那幫畜生送進去?”

“現在呢?他進去了,你滿意了?然後呢?把自己也送進去陪他們?”

良久,宴淮鶴閉著眼開口,聲音嘶啞低沈,像在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我告訴你,沒這麽容易。”

“你欠我的,還沒還清,我告訴你,你要是敢死,我會讓整個閆家給你陪葬,包括你的小叔叔。”

閆銘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睜眼。

宴淮鶴捕捉到了這一絲波動,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弧度。

直起身,對醫生吩咐:“用一切手段,吊住他的命。他要是有半點差池……”

醫生們噤若寒蟬,連忙應是。

宴淮鶴最後看了一眼床上仿佛一碰就碎的人,轉身大步離開了房間。

宴淮鶴離開後,醫療室只剩下儀器規律的鳴響。

一個月,閆銘的生命體征在頂尖醫療手段的維持下趨於穩定,但他始終沒有睜開眼。

像一株被抽幹了靈魂的蒼白植物,靜靜開放在精密儀器的叢林裏。

祁昀來看過幾次,每次都搖頭。

江城偶爾會沈默地站在門口,但從不踏入。

宴淮鶴再沒來過。

直到第三十一天的深夜,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打破了山頂別墅的死寂。

來人身形瘦削,裹著一件不起眼的舊風衣,帽檐壓得很低,被江城親自帶了進來,直達醫療室門口。

來人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沒有去看那些覆雜的儀器,徑直走到床邊,摘下帽子,露出一張與閆銘有五六分相似,卻更顯滄桑疲憊的臉。

閆峰凝視著床上面無血色的兒子,眼裏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歉疚。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極輕地碰了碰閆銘的臉,“阿銘……”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閆峰俯身,在閆銘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極快地說了一段話。

那段話很短,不到十秒。

說完,閆峰直起身,最後深深看了閆銘一眼,重新戴好帽子。

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醫療室,仿佛從未出現過。

門輕輕合上。

醫療室內恢覆寂靜,只有儀器滴答。

床上,閆銘那如同蝶翼般靜止了一個月的睫毛,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轉動。

旁邊連接著他腦部活動監測的儀器屏幕上,原本平緩的波形陡然出現了劇烈而不規則的波動。

警報聲輕微地響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守在外間的醫生被驚動,匆忙進來查看,只見閆銘依舊閉目躺著。

只是眉心緊緊蹙起,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仿佛陷入了一場無法掙脫的噩夢。

醫生檢查各項數據,除了腦波異常活躍,生命體征並無惡化。

而此刻,在無人能窺探的意識深處。

閆銘那座自我放逐的荒蕪世界裏,正因那句被強行灌入的話,掀起了毀滅般的驚濤駭浪。

那句話是:

“阿銘,你母親的車禍不是意外,是她自願用自己的命換你的命。”

與此同時,書房裏,宴淮鶴站在窗前。

江城垂手立在陰影裏,低聲匯報:“人已經安全送走了,沿途監控都已處理,確保不會留下痕跡。”

宴淮鶴“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玻璃,映出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說,他如果知道了,是會立刻醒來殺了我……”

他回到桌前的監視器前,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還是寧願永遠睡下去?”

江城心頭一凜,低下頭,不敢回答。

宴淮鶴卻似乎並不需要答案,他的目光穿過屏幕,落在了那個沈睡不醒的人身上。

接下來的幾天,閆銘的身體像一座風雨飄搖的孤島,在外界精密儀器的維持與內心滔天巨浪的撕扯間搖搖欲墜。

那只手再未松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護士每天數次為他松開手指上藥包紮,但他似乎毫無知覺。

腦電波的波動時強時弱,像風暴中掙紮的信號。

祁昀調整了幾次藥物配方,也只能勉強將生理指標壓在危險線之上。

“他在抵抗。”祁昀拿著最新的報告,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不是在抵抗治療,是在抵抗醒來。他潛意識裏在拒絕接受現實。”

宴淮鶴坐在寬大的皮椅裏,聞言只是擡了擡眼:“所以?”

“所以?”祁昀幾乎要氣笑了,“所以你再不做點什麽,就等著給他收屍吧!”

“他現在的情況,靠藥物和設備撐不了多久了,意志的徹底消亡會拖垮最後一點生理機能!”

宴淮鶴沈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畫面上,護士剛剛為閆銘松開手指換好藥。

那只蒼白的手無力地垂在床邊,指尖微蜷著,仿佛仍在試圖抓住什麽虛無的東西。

“我知道了。”宴淮鶴的聲音很淡。

祁昀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一口氣堵在胸口,最終只能摔門而去。

夜深了。

宴淮鶴獨自一人來到醫療室外,是站在單向玻璃窗外,靜靜看著裏面。

看了很久,忽然轉身離開,片刻後回來,手裏拿著一把精致的小提琴。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沒有靠近床邊,只是站在不遠處,將琴抵在肩頭,調試了一下琴弦。

垂下眼,琴弓輕搭了上去。

第一個音符流瀉出來時,生澀而暗啞,帶著久未觸碰的滯澀感。

但很快,音色變得流暢起來,是一段緩慢、低沈、仿佛從記憶深處打撈上來的旋律。

不是任何知名的樂章,曲調簡單,甚至有些笨拙的重覆,卻透著一種遙遠的,幾乎已被遺忘的溫柔。

那是很多年前,閆銘母親還在時,常常在黃昏彈奏的一首小調。

宴淮鶴拉得並不嫻熟,偶爾還有錯音,但他拉得很認真,閉著眼,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琴聲在空曠冰冷的醫療室裏低回,纏繞在儀器的滴答聲裏,奇異地中和了那種機械的冰冷。

床上的人,依舊沒有反應。

宴淮鶴一曲終了,停了片刻,又從頭開始。

一遍,又一遍。

單調的旋律在寂靜的夜裏反覆回響,像固執的潮水,試圖沖刷著什麽。

不知道是第幾遍,當琴聲再次流淌到某個舒緩的轉折處時,宴淮鶴若有所感,擡起了眼。

病床上,閆銘依舊緊閉雙眼,但一直緊蹙的眉心,似乎舒展了那麽一絲絲。

放在身側的那只手,之前總是無意識蜷縮,此刻手指微微動了動。

指尖極其緩慢地,在床單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宴淮鶴的琴聲,沒有停。

但他握著琴弓的手指,收緊了一瞬,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他看到了。

那道痕跡,與其說是無意識的劃動,不如說是一個帶著明確指向性。

指尖最終停留的方向,偏向了琴聲傳來的位置,他的方向。

像黑暗中迷途的飛蛾,對遙遠光源,一絲本能的、微弱的趨向。

宴淮鶴的心跳,在無人聽見的胸膛裏,漏了一拍。

琴聲悠揚,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持續不斷地低吟著。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宴淮鶴才放下琴弓。

他的指尖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泛白,肩膀也帶著僵硬。

看了一眼病床上似乎陷入更深沈睡的閆銘,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那夜之後,宴淮鶴每晚都會準時出現。

他總站在角落那片最深的陰影裏,直到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沈郁的鉛灰,第一縷天光掙紮著透進來,他才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見鬼了,”祁昀對著最新數據報告,百思不得其解,“求生意志好像在緩慢回升?”

沒人能回答他,只有每晚夜深人靜時,監控記錄裏,會多出一段重覆的畫面。

“宴總,閆崢在轉移途中出事了。”

書房裏,宴淮鶴從文件上擡起頭,“說清楚。”

“押送車輛在跨海大橋上遭遇不明車輛追擊和撞擊,發生側翻,掉進海裏。打撈工作還在進行,目前只找到兩名押解人員的遺體,閆崢和另一名看守,下落不明。初步判斷,是人為制造的事故。”

江城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稍快。

宴淮鶴放下手中的筆,金屬筆身在實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哢噠”一聲,“那是“意外”。”

“是。”江城應下,出門時與匆匆趕來的祁昀擦肩而過,連個眼神交匯都無,只留下一陣微涼的穿堂風。

祁昀踏進書房,鼻尖還縈繞著江城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松針氣息。

他瞥了眼合上的門,轉向書桌後那個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男人,語氣帶著點玩味:

“嘖嘖,這不是咱們閆小少爺以前最得用的那位嗎?”

“宴總,您這挖墻腳的手藝,真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用著可還順手?”

宴淮鶴的目光甚至沒從面前攤開的文件上移開,指尖漫不經心地撚過一頁紙。

“平時多練練,省得等裏頭那個睡美人哪天真的睜眼了,他身邊連個能打的都沒有,廢物點心一樣,看著礙眼。”

“得,您總有道理,您就看著作吧。”

祁昀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也不客氣,自顧自在寬敞的書房裏慢慢踱起步子。

東摸摸西看看,最後停在占據整面墻的巨大書櫃前,視線劃過那些精裝書脊,就是不開腔。

宴淮鶴合上文件夾,將視線完全落在祁昀身上,聲音裏透出一點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你晃得我眼暈。有事說,沒事滾。”

祁昀就在等這句,他立刻轉過身,幾步躥到書桌前,

“我——來——告——訴——你——個——好——消——息!”

宴淮鶴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就那麽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自言自語的傻瓜。

祁昀被他這死水一潭的反應噎了一下,快速說了一句:“閆銘醒了!”

“啪嗒。”

宴淮鶴手裏的暗金色鋼筆,掉在了桌面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祁昀只覺眼前一陣風刮過,整個人被一股蠻橫的力道撞得向旁邊趔趄了好幾步,差點碰倒旁邊的落地燈。

“我靠!宴淮鶴你看著點!撞死我了!”他扶著酸痛的胳膊抱怨,可哪裏還有宴淮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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