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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遲來的告別

相冊帶來的情緒波瀾,並未像潮水般迅速退去,而是在程嘉樹心底持續回蕩。那些塵封的畫面、陳桉模糊的側影、以及未能兌現的約定,像一根根細小的刺,紮在他心上,不算劇烈,卻持續地提醒著那份沈甸甸的虧欠和遺憾。

接下來幾天,他比平時更加沈默。但林星晚能分辨出,這沈默並非退回到最初的自我封閉,而是一種沈浸在某種思緒裏的專註。他常常會一個人坐在書房,對著那張在廢墟旁的照片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邊緣。

林星晚沒有打擾他,只是默默地將熱茶換成他更需要的濃咖啡,夜裏在他驚醒時,更緊地握住他的手。

又到了一個周末的清晨。天剛蒙蒙亮,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星晚醒來時,發現身側是空的。她心下微微一怔,起身下床。

走到客廳,發現程嘉樹已經穿戴整齊。他穿著一身熨燙平整的墨綠色常服,沒有佩戴任何徽章,卻依舊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莊重與肅穆。他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絲孤寂。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轉過身。

他的臉色平靜,眼神卻異常清明,帶著一種下定了某種決心的沈凝。

“醒了?”他開口,聲音比往常更低沈一些。

“嗯,”林星晚走過去,有些擔憂地看著他這一身打扮,“你要出去?”

程嘉樹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點了點頭。他沈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緩緩說道:“陳桉……他的骨灰,當年帶回後,安葬在本市的英烈陵園。”

林星晚的心輕輕一顫,瞬間明白了什麽。

“我……”程嘉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微微移開,落在窗外的雨幕上,“我一直沒去看過他。”

這句話裏蘊含的重量,讓林星晚鼻尖發酸。不是不想,是不敢,是無法面對。那份愧疚和自責,像一座山,壓得他無法走向戰友的長眠之地。

“今天,”他重新看向她,眼神裏帶著一種請求,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我想去看看他。你……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他不是需要她帶路,也不是需要她做任何事。他只是需要她在身邊。需要她的存在,作為他走向那段最痛苦回憶的支撐和勇氣。

林星晚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好。我換件衣服,很快。”

她轉身快步走回臥室,換上了一身素凈的黑色連衣裙。她知道,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行,這是一場遲來了太久的告別,一場他必須獨自完成、卻需要她陪伴在側的儀式。

雨沒有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些。天地間一片灰蒙蒙的,籠罩著淡淡的哀傷。

程嘉樹開車,一路無話。他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林星晚安靜地坐在副駕駛,沒有試圖用言語打破這片沈默,只是將手輕輕覆在他放在檔位上的手背。

他冰冷的手指微微一動,然後反轉手腕,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隨即松開,重新專註於駕駛。一個短暫卻有力的交匯。

英烈陵園坐落在一片安靜的山坡上,松柏蒼翠,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幹凈肅穆。因為是雨天,園內幾乎看不到其他人影,只有雨打樹葉的沙沙聲,更添幾分寧靜與莊嚴。

程嘉樹停好車,從後備箱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束白菊,還有一瓶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酒——是最好的茅臺。

他撐開一把黑色的雨傘,大部分傾向林星晚那邊,自己的肩頭很快被雨水打濕了一片。

根據記憶和園區的指示圖,他一步步走向那片熟悉的區域。腳步沈重,卻異常堅定。林星晚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哀傷、愧疚、決絕的覆雜氣息。

終於,他在一塊黑色的花崗巖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墓碑上刻著簡單的字樣:

陳桉烈士

生於X年X月X日,逝於X年X月X日

永垂不朽

照片上的年輕人,眉目清秀,帶著幾分書卷氣,眼神清澈,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與相冊裏那個模糊的側影終於重合。

程嘉樹站在墓前,一動不動,如同化成了另一尊石碑。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他腳邊匯成小小的水窪。他久久地凝視著那張照片,仿佛要通過目光,將這麽多年欠下的註視一次性補上。

林星晚安靜地退後幾步,站在不遠處另一棵松樹下,給他留出足夠的空間。她知道,這一刻,只屬於他和他的戰友。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

程嘉樹終於緩緩彎下腰,將手中的白菊輕輕放在墓碑前。潔白的花瓣沾著雨水,更顯嬌嫩脆弱。

然後,他直起身,擰開了那瓶茅臺的瓶蓋。濃郁的酒香瞬間逸散出來,混合著雨水的清新氣息,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他沒有用杯子,而是將酒液緩緩地、呈一條細線般,傾倒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清冽的酒液濺開,迅速被雨水稀釋,滲入泥土。

“兄弟,”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被雨聲掩蓋了大半,但林星晚還是隱約聽到了,“酒……帶來了。最好的。”

他頓了頓,像是有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艱難地吞咽了一下。

“對不起……現在才來看你。”這句話,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他又倒了一些酒。

“家裏……都好。小侄子……應該上小學了,很聰明……”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低沈而模糊,像是在對墓碑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地懺悔,“……是我沒用……沒能……帶你回來……”

他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握著酒瓶的手背青筋凸起。

林星晚別開臉,不忍再看,淚水混合著雨水滑落臉頰。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傘面,發出劈啪的聲響,仿佛天地也在為之哭泣。

程嘉樹就那樣站著,倒完了整瓶酒,然後 empty 酒瓶從他手中滑落,滾到一邊。他擡起手,用掌心狠狠抹了一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然後猛地轉過身,不再回頭。

他大步朝著林星晚走來,腳步甚至有些踉蹌。走到她面前時,他的眼眶是通紅的,臉上水跡縱橫,但那雙眼睛,在巨大的悲痛之後,卻透出一種如釋重負的清明,仿佛終於卸下了背負多年的枷鎖。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林星晚冰涼的手。他的手心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力度。

“走吧。”他啞聲說,聲音疲憊至極,卻不再空洞。

林星晚用力回握住他,點了點頭。

兩人共撐著一把黑傘,並肩走入迷蒙的雨幕之中。身後的墓碑和白菊漸漸模糊,唯有那濃郁的酒香,似乎還縈繞在空氣裏,訴說著一段鐵血柔情,一場遲來的告別,和一份終得安放的思念。

雨水沖刷著大地,也仿佛沖刷著某些積年的創痛。前路依舊濕滑,但握在一起的手,比任何時刻都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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