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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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診室內的空氣凝滯而沈重,只有空調發出低微的嗡鳴。程嘉樹坐在慣常的位置,腰背挺得筆直,但額角卻滲出細密的冷汗,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李醫生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試圖剖開他層層加固的防禦:“我們再嘗試一次,嘉樹。只是想象那個場景,不需要深入,只是看著它,告訴我你現在的感受。”

程嘉樹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眼前不再是安靜祥和的診室,而是硝煙彌漫、斷壁殘垣的異國街道,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同伴痛苦的嘶吼。血腥味和焦糊味仿佛穿透了時間與空間,再次充斥他的鼻腔。

“不……”他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瀕臨崩潰的抗拒。他猛地別開頭,試圖避開醫生冷靜的註視,仿佛那是探照燈,要將他內心最陰暗潰爛的角落暴露無遺。

“看著我,嘉樹。”李醫生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你不在那裏,你在這裏,你是安全的。看著我。”

程嘉樹的眼球劇烈顫動,視線混亂地掃過房間,最終猛地定格在窗外——遠處街角,一抹熟悉的便利店招牌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幾乎渙散的目光死死鎖住那一點微弱的光亮。混亂的心跳聲中,另一個畫面強硬地擠入腦海:不是血與火,而是柔和燈光下,她低頭認真為他擦拭額角傷口時輕顫的睫毛;是她捧著熱巧克力時,鼻尖凍得微紅的樣子;是她跌入他懷中那一刻,發間淡淡的清香……

兩種畫面在他腦中瘋狂撕扯對抗。痛苦的浪潮幾乎要將他吞噬,但那點關於她的微光,卻固執地亮著,微弱,卻頑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掙脫了水面的窒息,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破碎地呢喃出聲:“……光……”

李醫生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字眼:“光?什麽樣的光?”

“……便利店……”程嘉樹閉上眼,汗水沿著冷硬的下頜線滑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的眼睛……”

他說完這幾個字,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虛脫般地向後靠在沙發背上,劇烈地喘息著,但那種致命的緊繃感和攻擊性,卻開始緩緩消退。

李醫生沒有立刻說話,給了他平覆的時間。他在記錄本上快速寫著什麽,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欣慰。錨點。那個女孩,成為了他在痛苦風暴中下意識抓住的錨點。這是極其關鍵的進步。

“很好,嘉樹。”良久,李醫生才開口,聲音帶著鼓勵,“你做得非常好。記住這種感覺,記住那個‘光’。當那些不好的記憶再次來襲時,試著去找它。”

程嘉樹緩緩睜開眼,眼底的血絲未退,但之前的狂亂已經平息,只剩下深重的疲憊,以及一絲……茫然的空洞。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個便利店的方向,喉結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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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林星晚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著課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鉛筆在指尖無意識地轉動,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梧桐樹葉上,心思卻早已飛遠。素描本攤開在一邊,最新一頁上,是那個未完成的、近距離的程嘉樹,深邃的眼眸正“望”著她,帶著某種未盡的情緒。

姜萊的話反覆在耳邊回響:“喜歡就去追啊!晚晚,你值得一切美好的東西,包括愛情!別再猶豫了!”

真的……可以嗎?

她想起他冷硬外表下的笨拙溫柔,想起他失控縮回手時的狼狽,想起他留下彈殼和送出炭筆時的沈默心意,更想起昨夜那個短暫卻滾燙的擁抱,和他逃離時通紅的耳根。

心跳再次失序。

恐懼依然存在:對他未知的傷痛,對自身家庭的拖累,對未來的不確定。但一種更強烈的渴望破土而出——渴望靠近那抹光,溫暖那份孤寂,想知道他更多,想……成為他的“光”。

勇氣像細小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臟。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幾乎從未主動撥打過的號碼。

指尖懸停在撥號鍵上,微微顫抖。

最終,她還是沒有按下撥打。而是退了出去,點開了短信界面。

她低著頭,一字一字地敲打,刪刪改改,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鈞。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認真無比的側臉上。

幾分鐘後,一條簡短的短信,承載著鼓足莫大的勇氣,發送了出去。

“晚上還會來便利店嗎?我……有話想對你說。”

發件人:林星晚。

收件人:程嘉樹。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林星晚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將發燙的臉頰埋進微涼的書頁裏,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期待著,也恐懼著那份未知的回應。

而她手邊的素描本上,那個未完成的程嘉樹,眼神似乎也變得更加清晰和專註。

仿佛答案,早已落在每一筆傾註心事的線條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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