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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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樹走到收銀臺前,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拿出要買的商品。他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目光低垂,像是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與體內某種無形的痛苦抗爭。額角甚至滲出些許不易察覺的細密汗珠。

林星晚的心揪得更緊了。她放下手裏的東西,繞過櫃臺,走到他面前,聲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輕:“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程嘉樹緩緩擡起頭,眼底帶著血絲,那是一種精神被極度消耗後的虛脫和掙紮。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最終,他只是極其緩慢地、近乎艱難地搖了搖頭。

林星晚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甚至在微微顫抖。

她瞬間明白了。這不是身體上的不適,是心裏那場她看不見的戰爭,此刻正進行到最慘烈的階段。他剛從心理醫生的戰場上下來,或許經歷了一次殘酷的“脫敏”,或許被迫直面了最不堪回首的記憶碎片。

她不再多問。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她轉身快步走向熱水機,接了一杯溫水。然後回到他面前,將溫水輕輕遞給他,聲音溫柔而堅定:“先喝點水。”

程嘉樹的目光落在杯子上,又移到她寫滿擔憂卻無比鎮定的臉上。他僵硬地伸出手,接過了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的,冰涼且帶著輕顫。

林星晚沒有躲開,反而用指尖極輕地、安撫性地回碰了他一下。

這個細微的觸碰像一道微弱的電流,讓程嘉樹的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震。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狂瀾似乎平息了少許。他仰頭,將整杯溫水一飲而盡,仿佛要沖刷掉喉間某種不存在的血腥味。

喝完水,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林星晚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邊坐。”她引導著他,走向窗邊的座位。

程嘉樹沒有拒絕,任由她攙扶著,步伐有些虛浮地走到椅子前,重重地坐了下去。他彎下腰,將臉埋進掌心,寬闊的肩膀垮塌下來,露出從未有過的脆弱姿態。

林星晚站在他身邊,心裏酸澀得厲害。她能做的,只有安靜地陪著他,像他曾經守護她安睡那樣。

過了一會兒,程嘉樹從外套內袋裏拿出一個很小的藥盒,抖出兩片白色的藥片,看也沒看就要幹咽下去。

“等一下。”林星晚阻止了他,立刻又去接了一杯溫水過來,遞到他嘴邊,“伴著水喝,不然傷胃。”

程嘉樹動作頓住,擡眼看著她。她的眼神清澈而堅持,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懷。他沈默地接過水杯,就著水將藥片吞了下去。藥片的苦澀在舌根蔓延開,但溫水滑過喉嚨的暖意,卻奇異地壓下了那令人作嘔的味道。

他將空水杯放在桌上,再次疲憊地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眉頭因為藥效未發揮前的餘痛而緊緊蹙著。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便利店背景音樂輕柔地播放著,冰櫃嗡嗡作響。

林星晚就安靜地站在他身邊,沒有離開。她看著他緊蹙的眉頭,看著他蒼白的臉,一種強烈的沖動促使她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輕輕落在他緊握的、放在膝蓋上的拳頭上。

程嘉樹的身體猛地一僵,倏然睜開了眼睛,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她觸碰他的手。

林星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卻沒有收回手。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他手背皮膚的冰涼和緊繃的肌肉紋理。她只是用指尖非常非常輕地、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像他曾經笨拙地拍她的背那樣。

“會好的。”她看著他震驚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都會好的。”

程嘉樹的目光從她的手,緩緩移到她的臉上。她眼底沒有恐懼,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切的、溫柔的理解和堅信。

他緊繃的拳頭,在她極輕的拍撫和溫柔的目光註視下,竟然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松開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林星晚也震驚的動作。

他松開的拳頭微微翻轉,攤開了掌心,然後,輕輕握住了她停留在他手背上的幾根指尖。

他的掌心粗糙、冰涼,甚至還帶著濕冷的汗意。但那份包裹住她指尖的力度,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克制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依賴。

仿佛她是暴風雨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林星晚沒有抽回手。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便安靜地停留其中,感受著他冰涼的皮膚下,漸漸回升的、細微的溫度。

沒有言語。只有交握的指尖,無聲地傳遞著難以言喻的安慰和力量。

他掌心的冰涼漸漸被她的溫度焐熱,而他體內那場喧囂的戰爭,似乎也在這無聲的陪伴和掌心真實的觸感中,緩緩平息下來。

藥效開始發揮作用,他沈重的眼皮漸漸垂下,握著她的手卻一直沒有松開。

林星晚就那樣站著,任由他依靠著,汲取著溫度。窗外的夜色濃重,便利店的燈光柔和地灑在他們身上,將兩人無聲依偎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面上。

這一刻,所有的試探、所有的顧慮、所有外界的目光都消失了。

只剩下掌心相連的溫度,和兩顆在冰冷世界裏相互靠近、彼此取暖的心。

苦藥之後,似乎終於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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