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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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母親尖利的聲音還在電話那頭持續不斷地轟炸,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反覆刺戳著林星晚早已疲憊不堪的神經。

她甚至不需要把手機貼在耳邊,那些充滿怨毒和索求的字眼也能清晰地鉆進她的耳朵,將她死死釘在冰冷的椅子上。

“你聽見沒有?這個周末之前必須打錢回來!別以為躲在學校就沒事了,你要是敢不打,我就去你學校找你領導!讓你同學都看看你是怎麽當這個白眼狼的!”

林星晚的手指死死摳著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無力感席卷了她,幾乎要將她溺斃。

就在這時,一只大手毫無預兆地伸了過來,堅定而輕柔地從她僵硬的手指間取走了那只仿佛燙手山芋般的手機。

林星晚猛地擡頭,淚眼模糊中,她看到去而覆返的程嘉樹不知何時站在了她面前。他臉色沈靜,眼神卻像結了一層寒冰,銳利地掃過那只仍在傳出叫罵聲的手機。

他甚至沒有看來電顯示,也沒有詢問一句,只是直接將手機貼到耳邊。

電話那頭的咒罵聲戛然而止,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沈默和陌生的男性氣息打斷了。

程嘉樹的聲音低沈響起,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壓力:“她沒錢。”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加尖厲的叫聲,似乎在質問他是誰。

程嘉樹的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繼續用那種毫無溫度的、近乎命令的語氣說道:“不要再打來。否則,我會處理。”

說完,他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或叫罵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動作幹脆利落,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決斷。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宿舍裏只剩下林星晚尚未平息的、細微的抽氣聲,和她劇烈的心跳聲。

程嘉樹將那只沈默下來的手機輕輕放回桌面上,然後目光轉向林星晚。當他看到她蒼白臉上未幹的淚痕和那雙盛滿了震驚、脆弱與難以置信的眼睛時,他眼中那層寒冰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與他冷硬外表不符的……無措和懊惱。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可能過於粗暴,嚇到她了。

他嘴唇動了動,想道歉,卻發現自己在這方面笨拙得可憐。最終,他只是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動作有些僵硬地遞到她面前。

林星晚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總是沒什麽表情卻在此刻寫滿了緊張的臉,看著他遞過來的那張潔白的紙巾。電話裏那些冰冷的咒罵似乎還在耳邊回響,可眼前這個男人,用他最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為她擋下了這一切。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猛地沖垮了她一直強撐的堤壩。

她沒有去接那張紙巾,而是猛地低下頭,用手臂緊緊抱住了自己,單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淚水終於決堤,她哭得無聲卻撕心裂肺,像一只受傷後終於找到安全角落的小獸,釋放著所有的痛苦和委屈。

程嘉樹徹底僵住了。

他見過她疲憊的樣子,認真的樣子,微笑的樣子,甚至受驚的樣子,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崩潰的模樣。那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揪心。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遞出的紙巾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笨拙,如此……沒用。他能面對最兇殘的敵人,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撫一個女孩破碎的眼淚。

他環顧四周,同宿舍的女生似乎被這邊的動靜驚動,好奇地探出頭來看。程嘉樹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那個女生立刻縮了回去,還下意識地拉上了床簾。

他收回目光,看著眼前哭得渾身發抖的林星晚,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上前一步,彎下腰,用極輕的、生怕驚擾她的動作,將那張紙巾塞進她緊緊攥著的手裏。

然後,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意外的動作——他伸出手,非常非常輕地、近乎試探地,拍了拍她不斷顫抖的背脊。動作僵硬得像是在操作一件精密儀器,卻帶著一種竭盡全力的溫柔。

“別哭。”他啞聲說,聲音幹澀得厲害,“……我在。”

簡單的三個字,像是有魔力一般。

林星晚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細微的嗚咽。她感受到背上那笨拙卻堅定的輕拍,感受到他無聲卻強大的存在感,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冰冷和孤獨,似乎終於找到了一絲可以依附的溫暖。

她慢慢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程嘉樹看到她通紅的眼睛和鼻尖,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擰了一下,一種陌生的、強烈的保護欲洶湧而來,蓋過了一切不知所措。

他不再猶豫,脫下自己那件還帶著室外寒氣的軍綠色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了她單薄顫抖的肩膀上。外套很大,幾乎將她整個包裹住,上面還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和淡淡的煙草味。

“休息。”他看著她,語氣是不容拒絕的堅定,“我守著你。”

林星晚裹緊了他的外套,那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一點點驅散著她骨子裏的寒意。她看著他堅定而深邃的眼睛,那裏沒有憐憫,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沈靜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順從地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床鋪,和衣躺下,用那件寬大的外套緊緊裹住自己。

程嘉樹就拖過她剛才坐的那把椅子,放在宿舍門口的位置,背對著她的床鋪,面朝房門,坐了下來。腰背挺得筆直,像一尊沈默而可靠的守護神。

他不需要回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庇護。

宿舍裏安靜下來,只能聽到林星晚逐漸平穩的呼吸聲。極度的情緒宣洩後,巨大的疲憊感襲來,在那令人安心的沈默守護中,她竟然真的沈沈地睡了過去。

這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在白天,睡得如此安穩,如此毫無防備。

而程嘉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守著身後女孩難得的安眠,也守著她那剛剛被現實撕裂、又被他笨拙地護住的傷口。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安穩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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