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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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便利店的風鈴似乎習慣了在特定的時間,為特定的人響起。

林星晚也開始習慣。習慣在淩晨某個不確定的時刻擡頭,看到那個沈默的身影推門而入;習慣他偶爾停留在熱飲櫃前略顯猶豫的目光;習慣他坐在窗邊時,那份幾乎察覺不到的、卻真實存在的安穩氣息。

這天晚上特別冷,寒風刮過街道,發出嗚嗚的聲響。林星晚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指,繼續核對貨單。

程嘉樹來得比平時稍晚一些。他推開沈重的玻璃門,帶進一股冰冷的寒氣。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貨架,而是直接走到收銀臺前。

林星晚擡起頭,習慣性地露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晚上好。”

程嘉樹看著她,沒說話,而是將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他的手裏拿著一瓶玻璃瓶裝的熱牛奶,瓶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顯然是剛剛在旁邊的自動售貨機加熱過的。

他將那瓶溫熱的牛奶輕輕放在收銀臺上,推向林星晚。動作有些生硬,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笨拙,仿佛不習慣做這樣的事。

林星晚楞住了,驚訝地看著那瓶牛奶,又看看他。

“……給你的。”程嘉樹的聲音低沈,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的視線略微偏開,似乎不太適應這種直接的贈與,“暖手。”

簡單的三個字,沒有任何修飾,卻像那瓶牛奶一樣,帶著最直接的暖意。

林星晚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看著他那張沒什麽表情卻輪廓分明的臉,看著他似乎刻意避開對視的眼睛,一種細微的、酸澀又溫暖的情緒慢慢湧上來。

她遲疑了一下,沒有拒絕,伸手接過了那瓶牛奶。溫熱的觸感瞬間從冰冷的指尖蔓延開,直達心底。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真實的感動。

程嘉樹幾不可查地松了口氣般,下頜線似乎柔和了一瞬。他這才轉身走向貨架,拿了一瓶礦泉水回來結賬。

整個過程,兩人沒有再多餘的交流。他付了錢,依舊走到窗邊坐下,擰開礦泉水瓶蓋。林星晚則握著那瓶溫熱的牛奶,指尖的溫度久久不散。她低下頭,掩飾住微微發燙的臉頰和抑制不住上揚的嘴角。

這份無聲的關懷,笨拙卻真摯,比她收到過的任何昂貴禮物都更讓她心動。

然而,這份靜謐的溫暖並未持續太久。

便利店的門被猛地撞開,風鈴發出一陣尖銳混亂的響聲。三個勾肩搭背、滿身酒氣的年輕男人吵吵嚷嚷地闖了進來,打破了淩晨的寧靜。

他們大聲喧嘩著在貨架間穿梭,拿起商品又隨意亂扔,言語粗俗。

林星晚皺了皺眉,站起身,保持著禮貌:“先生們,麻煩請小聲一點,謝謝合作。”

其中一個剃著板寸頭的男人聞聲轉過頭,醉醺醺的目光落在林星晚臉上,嘿嘿一笑,搖搖晃晃地湊過來:“喲,小妹……長得挺標致啊……一個人上夜班?怕不怕啊?哥哥們陪你啊?”

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林星晚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臉色冷了下來:“請你們自重,如果需要購物請盡快,不然我要請你們離開了。”

“哎喲,還挺兇?”另一個男人也圍了過來,不懷好意地笑著,“聊聊天嘛,幹嘛趕人……”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動作也越來越具有騷擾性。林星晚的心提了起來,手悄悄摸向櫃臺下的報警按鈕。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沈悶的巨響猛地傳來!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是窗邊那個一直沈默的男人。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手裏的礦泉水瓶被捏得徹底變形,水濺出來些許。他腳下的地板上,那只原本堅固的金屬高腳椅,竟然……椅腿扭曲著,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踹得變了形!

程嘉樹站在那裏,整個人的氣場完全變了。

之前的沈默和收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質性的、駭人的低氣壓。他的眼神不再是空茫或疲憊,而是銳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鋒,緊緊鎖定在那三個醉漢身上。他下頜緊繃,周身散發著一種極度危險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撕裂獵物的恐怖氣息。

那是一種真正上過戰場、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殺氣。

便利店的空氣瞬間凍結了。

三個醉漢的酒意瞬間被嚇醒了一大半,臉上的猥瑣笑容僵住,變成了驚懼和恐慌。他們被那雙眼睛盯著,仿佛被什麽猛獸鎖定,連大氣都不敢出。

“滾。”

一個字。從程嘉樹的齒縫間擠出來,低沈、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和滔天的怒意。

那三個男人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屁滾尿流地沖出了便利店,連頭都不敢回。

風鈴因為他們倉皇的逃離而劇烈晃動著,發出雜亂無章的聲響。

店裏瞬間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制冷櫃嗡嗡的工作聲,以及程嘉樹那尚未平息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林星晚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依舊緊繃的側臉和那雙盛滿未散戾氣的眼睛,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著,不是因為害怕那幾個醉漢,而是因為眼前這個突然爆發的、陌生的程嘉樹。

他剛才的樣子……很可怕,卻又讓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程嘉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駭人戾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懊惱和……慌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被他失控踹壞的椅子,眉頭緊緊皺起。

他轉向林星晚,張了張嘴,似乎想道歉,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最終,他只是啞聲說:“……椅子,我賠。”

“沒……沒關系。”林星晚連忙搖頭,聲音還有些發緊,“謝謝你,程嘉樹。”

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她口中清晰地說出,程嘉樹明顯楞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從她這裏聽到自己的全名。

他沈默地走到收銀臺前,從口袋裏掏出所有的現金,大概有幾百塊,全部放在臺面上,遠遠超過了椅子的價格。

“不夠……我明天再……”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一種急於彌補的倉促。

“真的不用這麽多!”林星晚想把錢推回去。

但他已經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大步離開了便利店。背影甚至帶著一絲狼狽。

門關上了。

店內只剩下林星晚一個人,和她手裏那瓶已經不再那麽滾燙的牛奶。

她看著臺面上那疊鈔票,又看向窗外他消失的方向,最後目光落在那只扭曲變形的椅子和地上滾落的、被他捏扁的礦泉水瓶上。

心跳依然很快。

今晚的程嘉樹,撕開了那層沈默壓抑的外殼,露出了裏面深藏的、傷痕累累卻依舊強大的內核。而那瞬間爆發的、針對侵犯的保護姿態,讓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被守護的悸動。

她握緊了溫暖的牛奶瓶。

原來他的平靜之下,藏著那樣洶湧的過往和力量。而那裂痕之下透露出的些許真實,讓她在害怕之餘,卻更想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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