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城市的霓虹在午夜後逐漸熄滅，只剩下路燈散發著昏黃孤寂的光。對於林星晚來說，一天中最疲憊也最寧靜的時刻，才剛剛開始。

便利店玻璃門上掛著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打破了淩晨兩點四十分的沈寂。林星晚從快要將她淹沒的高數課本裏擡起頭，習慣性地說出那句：“歡迎光臨。”聲音裏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

進來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長褲，卻掩不住那一身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冷硬氣息。他叫程嘉樹，是最近一段時間時常在這個點出現的顧客。林星晚註意到他，不僅僅因為他出眾的體格和那雙在深夜裏依舊銳利、卻時常帶著一絲空茫的眼睛，更因為他總是很安靜，每次來都只是買一包最便宜的煙，或者一杯黑咖啡，然後便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

像往常一樣，程嘉樹徑直走向飲料櫃，拿了一罐冰咖啡。走到收銀臺前，沈默地遞上商品。

林星晚熟練地掃碼，機器發出“滴”的一聲。“五塊五，謝謝。”她聲音輕輕的。

程嘉樹從褲兜裏掏出零錢，放在臺面上。就在林星晚低頭找零的瞬間，她註意到他遞錢的那只手上，指關節處有著明顯的陳舊性傷疤，小臂上還有一道猙獰的、剛剛愈合不久的傷口，在便利店冷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或許是夜深人靜讓人少了些顧忌，或許是那道新傷看起來著實有些駭人，林星晚鬼使神差地輕聲問了一句：“你的手……需要創可貼嗎？店裏有的。”

問出口的瞬間，林星晚就有些後悔了。她不是多管閑事的性格，生活的重壓早已讓她學會了收起不必要的關心，保護好自己才是第一位的。尤其對方是一個看起來就很有距離感的陌生男人。

程嘉樹明顯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得到除了交易用語外的任何話。他深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她臉上，那眼神像鷹隼，帶著下意識的審視，讓林星晚心頭微微一緊。

但他眼中的銳利只持續了一瞬，很快便又沈寂下去，仿佛剛才只是錯覺。他沈默地搖了搖頭，聲音低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不用。舊的。”

簡短的三個詞，算是回應。

林星晚點點頭，沒再說話，將找零遞給他。“好的，慢走。”

程嘉樹接過零錢，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的目光掃過收銀臺旁邊那本被林星晚畫滿了演算公式的高數課本，封面上的大學校徽隱約可見。

“學生？”他忽然問。

林星晚有些詫異，再次擡頭：“嗯，A大的。”

程嘉樹的目光在她帶著明顯黑眼圈的臉上停留了一秒，沒再說什麽，只是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然後拿起那罐冰咖啡，轉身推門離開。風鈴再次響起，店內又恢覆了只剩下制冷櫃嗡嗡聲的寂靜。

林星晚看著那個挺拔卻莫名顯得有些孤寂的背影融入夜色，心裏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感覺。他那句“舊的”，是在說傷口，還是在說別的什麽？

她甩甩頭，把這些莫名其妙的思緒拋開，重新埋首於課本。生存和學業已經耗盡了她絕大部分心力，她沒有多餘的能量去探究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只是，在這個冰冷孤寂的淩晨，那一次短暫的、超越交易的簡單對話，像一顆微小石子投入死水，漾開了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

而對剛剛走入夜色中的程嘉樹而言，那罐冰咖啡的溫度似乎沒能冰鎮住腦中翻騰的混亂畫面。但就在剛才，便利店女孩那句帶著遲疑卻清晰的關心，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短暫地刺破了他內心重重迷霧。

那光很弱，卻讓他下意識地記住了那雙帶著疲憊卻清澈的眼睛。

今夜，便利店的風鈴似乎響得比平時更清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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