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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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水合村地勢較高,茶山本質上處於山頂的其中半面,背後就是陡峭的斷崖,得有幾百米高,底下有條合水小分支開發出來的水庫。

雖然從正面去到背面也不過爬三層樓的距離,但周挽腿腳不便,全程是小旸給背上去的。

“要不我來背一會兒?”林洛見他滿頭大汗,累得直喘氣,嘴唇都發白了,提議道。

小旸隨意用手背抹了把汗,“不用……我可以的……”

林洛瞧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走在後面老老實實跟著。

登頂後小旸加快了些腳步,直奔某個方向而去,一口氣把人背到了目的地才敢停下來喘出那口氣。

只見崖邊老槐樹下坐了個人,正是被李叔趕回家的魏安,他一手抱著樹幹,一手拿著根樹枝,似乎在挑崖邊上的什麽東西。

“小安!”小旸喊道。

魏安回過頭,看到周挽那一刻眼睛都亮了,他丟了樹杈子就往這邊跑來,擠開一趟推輪椅的林洛,滿臉欣喜,“你來看我啦?”

周挽不動聲色地扯出被他攥進手裏的衣服,敷衍了一聲,“嗯。”

“不對,”魏安往後退了一步,忽然道:“你不是專門來找我的。”

他指著林洛,仇視道:“不然你為什麽要帶著他。”

小旸焦急解釋,“不是不是,周先生就是專門來看你的,”他朝魏安伸出手,“你跟我們一起下去好不好?”

“不好。”魏安搖著頭又往後退了幾步,踉踉蹌蹌口中呢喃,“還不是時候,等我……我就可以……”

他嘴邊的話散在風裏,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斷斷續續,聽不出個所以然。

他又坐回了老槐樹下,撿起那根樹杈子繼續去扒拉崖邊上的東西。

林洛眉頭微蹙,跟著小旸一起走了過去,瞥了眼崖邊,小聲尋問:“那是什麽?”

小旸把隨身背的舊布包丟在地上,埋頭在裏頭翻找工具,回答道:“山茶花。”

準確的說,應該是一朵被人為插在崖邊巖石縫裏的山茶花。鮮紅的花朵是整個懸崖峭壁上最亮眼的色彩。

“山茶花?”林洛低喃了一句。

小旸一邊把麻繩系在樹幹上用力拽了拽,一邊解釋道:“水合村關於山茶花酥的傳說,你不知道嗎?”他擡眼看了林洛一眼,略顯吃驚,“您姓林,我還以為是本地人……”

他又接著說:“聽村裏老人說,山茶花酥的味道只有一部分人在ABO屬性分化前能吃出來,分化成功後,無論分化成了哪種屬性,都再也嘗不出味道。”

林洛一楞,點了點頭,他確實不知道關於山茶花酥居然還有個傳說。

小旸接著說:“但是,如果之後遇到真愛,味蕾就會覆蘇,也就是老人常說的——以喪失特性味覺來作為ABO分化代價的人,會因為愛而代償這部分缺失。”

林洛大跌眼鏡,沒想到生活了十幾年的家鄉竟還有這種近乎小說電視劇一樣的傳說。

“小安自從知道自己喜歡男人起,就一直執著於向他父母以及村中所有反對的人證明,那就是真愛,能代償ABO分化所需代價的愛,並不是所有人口中畸形扭曲的惡心,所以每年山茶花開的時候,他就會四處去尋能讓他恢覆味覺的花。”

“後來不知道怎麽就找到了這裏,每年都會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當然,也不排除他看了很多小說、電影的緣故,所以自己幻想出了這裏是一方聖土,生長著一種能救他的絕世山茶花。”

林洛指著崖邊上隨風飄搖的山茶花,“那這花?”

明顯不是自然長在懸崖上的,能是誰插上去的?魏安費勁去摘那花的模樣,顯然也不可能是他自己插上去的。

小旸苦笑了一聲,“是我插上去的。”他頓了頓,大概是怕自己語言組織能力有限,又解釋說:“因為小安說神藥都長在極端的地方,比如懸崖上。”

“讓他自己來危險的地方到處亂找,還不如我事先在顯眼又相對安全的地方插好。”

他熟練地將麻繩另一頭往自己腰上系,掀起衣服的時候,多條縱橫的陳年疤痕晾在了陽光下,觸目驚心。

一旁還有處貼著塊紗布,大概是新傷,中心的紅色血液一點點往外滲。

林洛這下算是明白了,為什麽他年紀輕輕看著身強體壯,但是才背周挽爬了差不多三層樓的距離,就氣喘籲籲嘴唇發白了。

小旸咬牙將麻繩繞過紗布,嘗試了幾次都以失敗告終,林洛上前搭了把手,才順利綁好了麻繩。

“謝謝。”小旸說。

他綁好兩頭的麻繩後又用力拽著試了試,確認安全後,拍了拍魏安的肩膀,溫柔道:“你夠不到,我來幫你,”他朝後揚了揚下巴,“你先到後面去等著。”

前一秒還自言自語魔怔了一樣的魏安居然真就聽話地退到了後面。

那花的位置雖不算太刁鉆,可仍需整個人懸出去才能取到,僅憑一根麻繩……危險系數其實挺大的。

林洛跟上前,叫住了準備下去的小旸,“一定得下去嗎?”又瞧了眼身後的魏安,“就不能……”

不能隨便找一朵?

“不能,”小旸笑著說:“他只是病了,又不傻,你放心吧,小安還得麻煩您幫忙先照顧一下。”

林洛幹笑了兩聲,轉身就把這活兒交給了坐輪椅活動不便的周挽,自己則麻溜跑到槐樹邊幫忙拽住了麻繩。

隨著小旸一點點往下沈,麻繩也逐漸收緊,不一會兒就承接了所有重量繃成一根系命的弦。

林洛望著那個扣,越看越覺得危險,還偏偏越怕什麽越來什麽。

繩結忽然的打滑嚇了他一跳,趕忙拽緊了繩子,“你,你拿到花了嗎?沒事吧?”

下面傳來小旸的聲音,“還差一點點……”

緊接著,繩索忽然重垂了一下,是小旸解開了身上的繩結。

“你不要命啦!拿不到就算了,趕緊上來!”林洛低罵一聲,朝下面喊道,聚精會神不敢松懈半分,手裏死死拽著繩子。

過了一會兒,“拿到了!”小旸的聲音傳來,這才松解了林洛緊繃神經上的死扣。

“我拉你上來。”他抓著繩子往自己手上纏了幾圈。

小旸拽著繩子艱難往上爬,即將登頂的時候,魏安的臉忽然出現在面前,他盯著那朵花,興奮地說:“快給我快給我。”

拿到花之後,他開心得像個小孩,跟身上那套流裏流氣的裝備完全不匹配。

可緊接著,笑容又淡了下去。

周挽緩緩推著輪椅過來,頭疼得厲害,只想早點結束這場過家家一樣的鬧劇。

大概是他身心俱疲的狀態,抑或是本能靠進林洛的趨勢,瞬時就惹怒了魏安。

大家各忙各的,誰也沒註意到他看向林洛時徒生怨懟的眼神。

林洛哼哧哼哧一心只想把人拉上來,周挽上前搭了把手,結果魏安悄然解了老槐樹上的繩結。

徒增的重量殺得幾人措手不及。

林洛手心登時磨破了皮,繩上抹了段血痕出來,整個人被往前帶一趔趄。

“你幹什麽!”周挽朝身後放暗箭的魏安喊道。

他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剛才情急之下為了撈林洛,不管不顧一腳蹬在大石塊上,直接抻到了打石膏那條腿,疼得他臉都白了。

魏安一楞,猛然丟了手裏的山茶花,像剛反應過來一樣,連連擺手,“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說著就朝前山方向跑沒了影。

“艹!”

林洛咬牙使了把勁,終於把小旸拉了上來。

“對不起對不起。”小旸一上來,還沒站穩就急忙朝兩人道歉,慌慌張張的模樣仿佛做錯事的是他。

“都是我的錯,求你們不要怪小安。”

特別是看向周挽的眼神,簡直帶著乞求。

周挽拽著林洛的手心看,全然顧不上別人,一個勁兒的問疼不疼。火速從兜裏拿出一卷幹凈紗布給他纏上。

林洛雖心裏有氣,但知道那是股無名火,沒地兒能撒的,誰也沒有錯。他看向周挽打著石膏的腿,囁嚅了一下,什麽也沒說出來。

從周挽手裏抽回自己的手,勉強笑笑,對小旸說:“沒事,趕緊去找他吧,不然生出其他事端就不好了。”

“對對對,”小旸這才後知後覺,蹲在周挽身前,“您快上來吧,我背您下去。”

“不用了,我來背他,你快去吧。”林洛說。

小旸看看他,又看看周挽,臉上似有掙紮。

“再不去魏安可要出事了。”林洛又提醒道。

他只得咬牙撿了地上那朵山茶,又連連朝兩人道歉道謝了好幾回,才飛速跑了。

“你背我?”周挽揚了揚眉。

“不行嗎?”林洛在他跟前蹲下,“你才多……”

重量壓下來的時候,林洛承認自己過於狂妄了。

“嘁,”周挽斜了他一眼,嘴角噙著笑,“叫你說大話。”

“怎麽,怎麽就是大話了?”他掂了掂周挽,“這不是,不是,背起來了嘛。”

“林洛,我很重嗎?”周挽忽然問道。

林洛搖頭,“沒有。”

“那你為什麽好不容易把我背起來,又隨隨便便就放下,”周挽把頭靠在林洛肩頭,偏頭看著他,說話時溫熱的呼吸輕輕噴在林洛脖子上,甕聲甕氣道:“做了選擇就不能反悔,你不知道嗎?”

“嗯。”林洛說:“可到終點了,你終究得下來。”

周挽沈默不語,視線落定在林洛後頸上,那裏曾有一道屬於他的傷,如今傷口已經愈合,可淺淺的牙印還留在原地。

疤痕在隨著時間逐漸變淡,總有一天會完全消失,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卻貪婪地心有不甘心,他落下的印記不該就此消散……

周挽用指腹輕輕揉了揉那處淺痕,林洛本能一激靈,就聽他問:“疼不疼?”

“之前疼,”林洛老實說道,“不過現在已經好了。”說完又怕他介懷,接著補充道:“你不用介意。”

他看不見周挽在他背後如狼似虎的眼神,否則一定會心驚。

周挽太想將那道痕跡永遠留在原處了,這樣林洛或許就會諒在他還有點用處的份上,不會隨意拋棄他。

可他做不到,他也是Alpha,標記不了同是Alpha的林洛,就像林洛因為他是男人才不敢喜歡他一樣,可笑又可悲。

周挽很想在不存在的腺體上再補上一口,於是他將唇緩緩貼了上去,輕輕啄了一下,目光晦暗不明,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極輕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與此同時,“卡擦”一聲細微脆響炸破寂靜,是林洛恰巧踩碎了一片枯葉,他身形僵了一瞬,又悄無聲息恢覆尋常,繼續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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