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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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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國策

“十萬大軍全部剿殺未免過於可惜。”黑子緩緩落下,年邁的帝王聲音深不可測。

“陛下的意思是?”國師試探性拋出問題來。

皇帝意味深長:“國師覺得,怎麽樣才能不費一兵一卒就將虎符從一個女子手上拿過來呢?”

“愛情?”國師小心翼翼回道。

皇帝唇齒間溢出笑聲,那笑聲低低的,悶悶的,又顯出幾分狡詐。

“女子,最不好騙,也最好騙。”

皇帝正說著話,只聽門外傳來佩刀響動的聲音,動靜不大卻很細密,聽上去人數眾多。與其對弈的國師不由得看了看窗外,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四周竟權勢影子,而他們的大殿被圍了個嚴嚴實實,一瞬間他便冷汗直流。

他有心想問,可皇帝卻恍然未覺,只道:“該你了,國師。”

國師咽了咽口水,只得硬著頭皮往下落子。

“哐當——”

直到厚重的大門被推開,國師手上的子兒都沒落下,他下意識地看向門口,一襲紅色鳳袍在女子款款而來,她身後跟著兩個面容冷酷的帶刀侍衛,在她裙擺下緩緩走來,時不時還撫摸一下腰間的佩刀,似乎在確定刀還在不在,好隨時準備出刀。

國師脊背生寒。

“陛下,國破家亡之際,您竟還有心躲在摘星樓下棋,您可真是悠閑。”滄白月柳眉眉尾微微上挑,拉出的眼角下滿是嘲諷。

皇帝頭也不動,只直勾勾盯著棋盤,語氣漫不經心:“朕不是說過,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摘星樓一步,皇後是拿朕的話當耳旁風,還是說,皇後想要造反?”

他摩挲著棋子,看也沒看滄白月一眼。

“帝王昏庸,求仙問道,為長生囚禁多少百姓的兒女,為祭天勞民傷財,抓了多少壯士建這摘星樓宇。二皇子心胸狹隘,逼死三朝元老,殘害肱骨之臣,不僅如此,還穢亂後宮,荒淫無度,多少宮妃遇難。太子驕奢淫逸,大戰之際,百姓饑寒交迫之時,他卻劫掠珠寶,烹食珍饈,日日錦衣玉食,此外,他放敵軍攻進明康而無作為,你南朝皇室皆罪大惡極。本宮是為保南朝的無奈之舉,是為南朝除害,為清君側保江山社稷,全天下的人都合該感謝臣妾才是,又談何造反呢?”皇後緩緩走來,坐在最近的椅子上,低著頭緊跟進來的宮女立馬奉上熱茶,她端起茶杯蕩了蕩茶水,儼然一副宮殿主人的姿態。

“皇後好算計,朕,二皇子,連太子你都算好了,也怪不得朕對太子委以重任時,你難得說了句好話。”皇帝手上的棋子被撚著翻來覆去,他盯著棋盤,語氣仍舊不鹹不淡,看上去極有風度。

“不過朕很疑惑,同樣是你的孩子,為何你對銜華與重華的態度如此不同,難道這其中有什麽秘密不成?”

皇後何其聰慧,一下子就明白皇帝的意思,她楞了楞,隨即笑了笑,在這種情況下,她已大權在握,自然不需要與他虛與委蛇,所以她十分淡然從容:“臣妾倒是希望他不是你我的孩兒,他那個人,太可怕,與您當年一模一樣。”

皇帝這才一頓:“你恨朕。”是肯定的語氣。

皇後又飲了口茶:“陛下貴人多忘事,您忘了,嫁給您之前,臣妾是與旁人有過婚約的。”

皇帝精明的老眼冒出幾絲迷惘:“有這回事?”

皇後端茶的手一滯,她似乎回想起什麽,思緒飛得很遠很遠,連帶著語氣都染上了懷念:“陛下自然不記得了,畢竟臣妾的未婚夫婿胸無大志,一心只想帶著臣妾遠離朝堂的爾虞我詐,他購下國一處房產,買過幾處農地,憑著臣妾的喜好布置完畢。可惜,他無權無勢,深陷於奪嫡的漩渦中卻保全不住自己,最後被他敬愛的皇兄斬殺在昭華門前,連帶著他的未婚妻,也因一計落水數美失了清白,只能被迫嫁給斬殺他的仇敵。”

想起往事,她笑了笑,像是在回憶別人的事情一樣,只是那驟然收緊的指節,蕩灑的滾燙茶水,暴露了她的隱秘心事。

皇帝聽著聽著也不由得隨她想去,他想了許久,才終於在記憶最角落翻出了那早已蒙上灰塵的、於他而言根本放不到心上的小事。

“朕忘了,你原來是安鴻的未婚妻。”

“怪不得你不喜歡銜華那孩子。”

就是這麽簡簡單單,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填平了她所有的痛苦。

“陛下,我不喜歡他不是因為那個人,只是因為,他與您太像了,他長得像您,也和您一樣的有心計,為了上位不折手段,連兄弟手足都可以斬殺殆盡。不過,那些不重要了。”

她接過宮女遞來的手帕,輕輕擦拭幹落在手背上的茶水。

已經過去二十多年,因為愛情產生的痛苦早已在這宮中的爾虞我詐中消磨殆盡,而諷刺的是,對皇帝的恨意也在其中逐漸淡化,只剩下枯坐宮殿孤獨終老的悲哀……原本應當是這樣的。

可是!

滄白月將茶杯放置一旁:“陛下,你怎麽也不該對阿藏動手。那孩子,曾對您十分尊敬,唯一的忤逆也不過是因為情竇初開,都是小錯,而您卻毫不猶豫就對他動手。陛下,臣妾就那一個弟弟,臣妾一手將他拉扯長大,都說長姐如母,你殺了一個母親的孩子,傷了一位母親的心。”

皇帝嗤笑一聲:“你倒是慈愛。”

滄白月不置可否。

“那你今日是來殺朕的?”他問道。

“臣妾不敢,臣妾是來清君側,保江山的。”她理直氣壯道。

皇帝又是一笑:“哦?那皇後是想如何清君側,保江山

“陛下被國師蠱惑,做出許多荒唐事,所以臣妾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國師綁起來,當眾斬首,以挽民心。”

國師聞言,雙膝一軟:“皇後娘娘饒命,臣冤枉啊!那些事情都是陛下命臣……”

皇帝冷颼颼的眼神適時飛來,國師下意識閉上了嘴,他苦著臉望著皇後,又小心翼翼看了眼皇帝,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他可真是冤枉!

滄白月並不關心那些事情,也不在乎那些事是誰做的,她只關心眼下,於是她繼續道:“二皇子和太子不堪重用,陛下傳位於小皇子姜重華,臣妾受累垂簾聽政,待小皇子長大,再還政於小皇子。”

“目光短淺的婦人也想幹政,簡直癡人說夢。”皇帝直接道。

滄白月笑了笑:“就是您看不上的婦人打進了明康城,也是您看不上的婦人圍住了摘星樓。陛下,選吧,您是想要讓宮外的那位婦人登上皇位,徹底奪走姜家的江山,還是想讓我這位婦人帶著您的孩子守住這江山。陛下,南朝是不是南朝,要不要姓姜全由您來決定。”

滄白月的語氣拖長,顯得意味深長,她看似給了皇帝一個選擇,可實際上皇帝根本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選吧,這自以為是的帝王,奪走他的權力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吧?

滄白月眼中閃過一絲痛快。

她緊盯著皇帝的表情,想要從他臉上看見蒼白憔悴或是鐵青一片,又或是心急如焚,著急不已。

可是她失敗了。

皇帝臉上仍舊是一片平靜,唯獨那雙凹陷的眼睛漆黑得可怕,就像個無底洞似的。

滄白月手一抖,反而失了態:“你為什麽不怕?你為什麽這麽平靜?我可是要奪你的江山,篡你的位……你在裝是不是?你不可能這麽冷靜。”

皇帝看著她:“皇後,你太心急了。”

就在此時,門外有人匆匆趕來,臉色著急:“皇後娘娘不好了,明康城外的方家軍被人包圍了!”

滄白月眼眸驟然放大,瞳孔陣縮:“什麽?”

“不僅如此,摘星樓外也被人包圍了!”

“摘星樓不是被本宮帶人包圍了嗎?”

“不,不是,是禁軍統領……”

滄白月臉色慘白,她連忙站起,整個人顫顫巍巍,手腳也不知怎麽動作,慌亂之中只察覺手一陣疼痛,緊接著就聽“劈裏啪啦”什麽東西碎了一地。

她垂眸才發現,原是碰倒了茶杯,被熱水燙到,又不小心將茶杯掃落,茶杯同茶水落在地上,變成一地碎片。

她縮回手,顧不得手上的紅腫,腦門上冷汗直流:“禁衛軍不是被調去守城門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不對,明康城也被圍了,除了禁軍以外你哪裏還有這麽多將士?若城外是禁軍,那摘星樓外的又是誰?”

滄白月只覺一陣混亂,她根本理不清頭緒,她眼眶說著說著就紅了,不知是憤怒還是絕望和無助。

“所以說,梓潼,你太心急了。”

說完皇帝才道:“國師,起來坐吧,這局棋才剛剛開始。”皇帝穩如泰山,目光從滄白月身上收回,明顯是覺得滄白月已經不足為患。

滄白月跌坐在椅子上,頹然至極,哪裏還有之前的意氣風發。

國師看了看頹敗的皇後,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坐回原位,只是拿棋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拿了好幾次都拿不起來。

他早知眼前的帝王深不可測,卻不想竟然所有人都在他掌握之中。

二皇子,太子,皇後,張何二位將軍,方家軍的將領……

他越想越覺可怕,手上的棋子拿起來又顫抖得落下,他又慌忙拿起來,卻又拿不住落下,他擡頭直嚇得冷汗流下,連忙跪下請罪:“臣身體不適,還望陛下恕罪!”

“國師,棋未下完,今日還未結束。”皇帝只是淡淡道。

國師一下子就如同好被踩著尾巴的貓,整個人汗毛直立。

“是,是!”國師只能起身,硬著頭皮繼續執棋,與帝王對弈。

“國師,方才朕與你說到哪裏來了?”

“陛下說,可惜……”

皇帝悶悶笑起來:“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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