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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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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國策

明知故問。

不過李熙已不用回答他,沒必要,而且沒有人會和一個死人說太多。

驛使眼中流露出恐懼和後悔,若是他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恐怕早會對李熙畢恭畢敬,可惜,勢利者往往追名逐利,看不清本質。

李熙望著他漸漸倒下的身軀,看著他悔恨而閉不上的眼睛,眼中一片冷然。

他後悔嗎?

他後悔,可是他並非後悔自己看不起他人的所作所為,而是後悔自己沒看清到底應該巴結誰。多麽諷刺和可笑,這樣的人,居然是皇帝的“信鴿”,他話中無論摻雜多少真真假假,都能影響皇帝的判斷。所以他才這般有恃無恐,等著人諂媚討好。

但李熙不是皇帝,也不需要“信鴿”,不,從某種意義上講,她也需要這只信鴿,她需要用這只“信鴿”告訴皇帝,她李熙不是任人宰割的綿羊,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將軍,這具屍體怎麽處置?”張奎問道。

“當然是……”李熙勾起唇,意味深長道:“哪來的回哪兒去。”

“砰!”

禦書房又被推翻了一片,讓人瑟瑟發抖,那道明黃色的身影來回踱步,似憤怒似不安又似惶恐。

仔細看,他的手還在發抖。

皇帝驚疑不定:“朕要李熙回明康,可她居然拒絕,她是什麽意思?不止如此,她竟斬了朕的驛使,抗旨不尊,難道她是想造反嗎?”

“你說她是不是要造反,是不是?是不是!”皇帝似乎很是不安,激動地看向大太監,暴露著自己那些不能與人言語的情緒,當然,大太監在他心中不算人,只是他的某樣東西。

大太監哪裏敢說話,立馬垂下頭,木訥不語。

皇帝果然自問自答:“是,她一定是想造反,她坐擁六萬大軍,占據數座城池,家財萬貫,糧食充裕,兵器完備,她、她若造反,要置朕於何地?要置朕於何地?”

他來回踱步,似十萬火急。

“她、她現在在做什麽?”他又不敢問卻忍不住問道。

大太監望著那被撕碎的信筒,那些飄落的紙頁下隱約可見“開塞,蠻都,已攻占,驛使,被殺”幾個大字。

那個她不用說就知道是誰,大太監垂眸不語。

皇帝便又自問自答:“對,她攻占了蠻都,收覆開塞等地,現今正在蠻都布粥推行國策,妄圖籠絡人心……你可知現在稚蠻百姓管她叫什麽,救世主,李將軍,就連邊境南朝百姓都在歌頌她的作為,她算哪門子將軍,朕從未給過她任何權力,朕不承認,朕不承認!”說到最後,皇帝癲狂起來,胸口起伏不定。

他雙目撐大,呼吸忽然停滯,窒息不已:“神、神仙丸,朕的神仙丸……給朕!”

大太監已經從惶恐不安變成處變不驚的模樣,他熟稔地從兜裏掏出白瓷瓶倒給皇帝,全程不說一句話。

皇帝匆忙飲下,不一會兒便失去了力氣,大太監扶著皇帝坐下,皇帝就癱在椅子上,雙目失神地望著房梁,呼吸又沈又重,不一會兒他臉上就泛出潮紅,露出飄飄欲仙的神情。

“國師最近可好?”他聲音粗喘。

大太監這才道:“國師大人近日忙碌。聽說是在制作新的神仙丸,藥效相比之前更加顯著,能幫助陛下雄風不倒,延年益壽,甚至越來越年輕呢。”

皇帝聞言嘴角漸漸露出癡笑:“國師於國有功,賞,等他研制成功,朕必然為他起廟,令百官尊敬,萬民臣服……”

皇帝說著說著忽然一陣困意襲來,讓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大太監擡頭,眼神一片麻木和冷漠,他低頭看向面前碎落的信紙,看了許久許久,才緩緩蹲下將散落的信紙攏歸一處,最後放進懷中,悄悄從殿後繞行,離開了。

“沒有人不怕死,越是位高權重的人越是怕死,因為他們對人已經無所畏懼。他們的權力來源於天,可最後又畏懼天,想要成為天,呵呵,可笑嗎?”女子翹起腿,染紅的指甲掐在花株上,在支架上留下一圈紅色的汁液。

大太監低頭,依然沈默。

女子卻微微昂首:“擡起頭,本宮不是那狗皇帝,沒有把人當狗的習慣,在本宮這兒,你盡可暢所欲言。”

大太監猶豫了一下,才擡起頭,只是依然沒有說話。

女子思忖片刻:“那國師最近在做什麽?說點實話。”

大太監垂眸:“研制神仙丸……”

聽著他敷衍皇帝的話,女子噗嗤一笑,大太監擡頭看向女子,卻看見了她眼中的諷刺:“本宮的探子可不是這樣說的。聽說那國師不僅在青樓揮金如土,還借用煉藥名義強搶童女,實則有齷齪的心思,不止如此,他還招了三千壯丁修什麽摘星樓,說什麽要讓皇帝與天同壽,實則是借此斂財,順便擴修國師府邸。”

她笑得花枝亂顫:“呵呵,最好笑的是,皇帝竟還要給他修建廟宇,宣揚他的功德。你說,這皇帝是病急亂投醫還是真的老糊塗了?”

大太監沈默片刻,才嘆了一口氣:“陛下……只是太老了。”

女子挑眉:“換個說法,說是腐朽沒落不是更好?”

大太監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稚蠻沒了,西域不成氣候,南朝腐朽沒落,你說,這天下最終會落入誰的手中?”

“水可載舟。”

“原來你也這樣想。”女子輕笑:“那還真是英雄所見略同,那你說,我們該載舟還是覆舟呢?”

“娘娘有倚仗,既可載舟亦可覆舟,皆是名正言順。”

“呵呵,你找上本宮不正是因為這一句名正言順嗎?不過再此之前還有一個障礙沒有解決……”女子眼神覆雜,手不自覺用力竟掐斷了半截花株,那花折斷,她才恍然回神,裝作自然的模樣緩緩收回手,就像是從不曾有過那一瞬間的失態。

大太監立刻領會:“娘娘,得饒人處且饒人,何況,那是您的……”

大太監話還沒說話就聽見“嘎吱”一聲。

腳踩樹枝的聲音突然啊出現在門外。

女子目光一下子銳利起來:“誰?”

大太監大跨步推開門,只看見冷宮中半截被踩碎的樹枝,大太監臉色一變:“被人聽見了。”

女子臉色一沈,立馬分析道:“若是冷宮的妃子不會跑得這麽利索,應該是宮中的宮女或者太監,能找到這裏……你被跟蹤了。”

大太監也想到這一點,臉色很不好看。

女子毫不猶豫:“找出來,他不能活!”

大太監點頭,心知這不是玩樂,是關系他身家性命的大事。

“砰!”

大門伴隨著極速的心跳聲,重重關上。

那聲音……

他似乎在想,但卻又不敢想。

那道聲音,是那個人嗎?

那她口中的人又是誰?

他似乎已經想到了,眼神中浮現出一絲不可置信,和一絲絕望,還有一絲希冀。

不會的,不是那樣的……怎麽可能,再怎麽也不可能這樣,可是……真的不可能嗎?

他雙腿發軟,緩緩從門背後滑落。

害怕,茫然,眼中甚至多了一絲憎恨,可最後卻化為一聲苦笑:“真的……就那麽迫不及待嗎?”

眼中的光漸漸熄滅,變成了埋葬於深淵中的絕望。

而另一邊,蠻都古城,城門內外,將士們嚴陣以待。

宏偉的古城墻中央,宮門大開,馬匹停留在宮外,一道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登上階梯,她手中的銀槍被她拖拽著劃在地面,發出一下一下刺耳的聲音。

可此刻,所有人幾乎都對那道聲音充耳不聞,只專心而小心翼翼地望著那道身影。直到她攀升至最巔峰,回身居高臨下地望著所有人。

燦爛的陽光下,她的表情讓人看不真切,在這樣重要的時刻,就像是刻意讓所有人皆不可直視一般。

神聖,幾乎所有人心中都劃過這樣兩個字,表情從敬到畏,再到臣服。

“怪不得所有人都想站在高處,原來人那般渺小,小得像螞蟻似的。”那人的聲音不算大,可是習武之人皆能聽見。

劉康望著她,沒來由的眼睛一酸。

“原來,她都長這麽大了……”

記憶中,她猛撲黑熊,戰惡狼,訓猛虎,收服山寨,建起桃源鄉……將一個個陌生的面孔變成熟悉的模樣。

“我要做主子手下的大將軍!”記憶中的女子回眸,一把銅環大刀劈在他腳下,嚇得他仰躺在地,瑟瑟發抖。

那是最年輕的他,也是最年輕的劉秀。

“阿秀……”

他轉眸叫了一聲,才恍然發覺劉秀已經不再,他的眼淚就聚集在眼中。

李熙離得好近,可是又顯得好遙遠。

他不由得問:“她,會變嗎?”

變得高高在上,變得像那些權貴一樣。

阿寧也望著,暗香也看著,石深亦聽著,卻沒有人回答。

就在此時,那人一步一步走了下來,仿佛從神壇降落到眾人身邊。

見眾人楞神,她半開玩笑道:“高處不勝寒吶!站得太高了就看不清底下人的喜怒哀樂了,還是現在好,接地氣。”

阿寧松了口氣,心道:不會的,不會變的,她永遠是她,是最好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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