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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穩重狠戾的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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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穩重狠戾的亡夫

“所以……到底幾分真幾分假?”李熙挽袖為他添茶,眉心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戲謔。

熱氣暈開,朦朧了對方的容顏,似夢似幻之中襯得他格外好看,更像下凡的仙人,不過這是個染了血腥味兒的墮仙,若是當他是善類,會死得很慘就是。

李熙添完茶坐直了身體,看見那人端茶抿了口,對他道:“七分真三分假。”

“哦?你好大的膽子,連竇王和竇王妃都不信。”李熙勾了勾唇,與他玩笑道。

方臨煦回憶起竇王妃的故事,只淡淡笑了笑:“不是還信了七分嗎?”

“那剩下三分差在哪兒?”李熙問道。

方臨煦並未急著回答,而是看向了窗外。

李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正巧看見一個美麗溫婉的女子,她走在街上,時不時瞧瞧菜,給擺攤的攤販遞些銀子,或是替路邊的老伯推攘馬車,她挽著袖子,面上含笑,額間帶汗,竟讓人感到十分親切。

“你可了解竇王妃秦素?”

李熙自知曉竇王妃的存在開始便暗中調查過此人,但了解得也並不多,於是她斟酌了一下,將自己知道的盡數道來:“聽聞竇王與竇王妃在江南相識,曾一同闖過江湖,竇王更是為了竇王妃跪在昭華門數日才求得先皇同意,最後成就了一樁美事。事關竇王妃的事情倒是很少聽見,不過聽說竇王妃此人溫柔和善,從不與人為難,甚至有百姓談論竇王殘暴,只說了一句若是王妃在就好了,可見其聲望。”

方臨煦聽完嘴角笑意擴大,卻非善意而是諷刺,李熙見狀,問道:“不是如此?”

方臨煦思索片刻,才道:“若說聽聞,就不止於此。你可知竇王妃此次為何沒有隨竇王回明康為太後祝壽?”

“為何?”

“竇王妃秦素出身苗疆,苗疆深谙蠱術,帝王忌諱,是以,多年來秦素都不曾回過明康。而在蛟泉,秦素多年來也是深居簡出,可是她名聲卻極盛,你不覺得奇怪嗎?”

“的確奇怪,難道是因為她格外善良?”李熙想起女子攙扶老人的舉動,疑惑道。

方臨煦笑了笑:“這不僅得益於她多年的善舉,還源於多年前一件大事。”

“大事?”

“那是竇王來到蛟泉的第六年,那年土地大旱,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竇王妃不忍見百姓受苦,開祭壇獻祭獻血跪地三日呼風喚雨,終於感動了上天,那場雨下下來了。但是竇王妃卻暈厥了過去,血在祭壇上暈開。後來人們才知道,原來竇王妃早已懷了身孕,靜和就是在那時早產的,竇王妃也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是以,靜和才是靜和,是南朝唯一的縣主,這也是為何竇王殘暴,靜和任性,百姓仍舊會包容他們的原由。”方臨煦緩緩說來。

李熙若有所思:“所以只要有竇王妃在,竇王就不會失去威信。”

“是。”

“但是看你的表情,事情應該遠不止如此吧?”李熙繼續追問。

方臨煦忽然笑了:“李熙,你覺得真的有人能夠主宰上天的決定嗎?”

“什麽意思?”

“若是有人說,她能夠預測到上天的安排,並且請求上天給予恩賜,你信嗎?”

“我不信。若是真有人能夠主宰上天,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就是上天,但若不是……”頓了頓,李熙意味深長道:“便是其自導自演。”

果然啊。

方臨煦聞言眼睛彎了彎,他伸手主動端起茶杯朝李熙杯子上一碰,笑道:“英雄所見略同。”

李熙聞言嗅出點兒味道來:“所以,這件事是他們自導自演?”

方臨煦微微頷首:“我四歲隨父親來到蛟泉,暫住在王府中,正好就經歷那年的大旱。”

方臨煦回憶著,遍地的屍體,餓得發綠的眼睛,以及易子而食的悲劇在他腦海中重新上演,讓他眼眸不由得冷冽幾分,握緊茶杯的手漸漸收緊。

“我親眼看著百姓流離失所,又看著竇王妃秦素祈雨成功,甚至親眼目睹了小縣主靜和的出生。我也曾敬佩秦素的付出,曾經對她產生過孺慕之情,可是所有的一切在靜和的啼哭聲中悄悄結束了。啼哭聲中,我看見剛剛醒來的竇王妃秦素緊緊抓住竇王的手腕不放,她神情緊張地望著竇王,只問了竇王三個問題。僅僅三個問題,卻讓我不寒而栗。”

方臨煦微微一頓,看向李熙,笑著問道:“你猜是什麽問題?”

他笑著,可眼中卻沒有半絲笑意。

李熙皺緊眉,思考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方臨煦嗤笑一聲,徐徐道來:

“上游的水閘可銷毀了?”

“該給欽天監的金銀可送去了?”

“絕子湯熬好了嗎?”

李熙手一顫,竟差點兒打翻茶杯。

哪怕是有心理準備,可是這三個問題竟真的一個比一個覆雜,一個比一個讓人心顫。

“蛟泉距西域不遠,自然與西域氣候有相似之處,西域長年幹旱,蛟泉每年也有固定的幹旱季節,但是與西域不同的是,蛟泉有一條母親河,可以源源不斷從上游輸來水源,保證百姓安居樂業。而竇王和竇王妃恰好利用了這點,在上游修閘攔截水源造成蛟泉大旱,又買通了欽天監,為其占蔔雨旱,才能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挽救黎民雨於水火之中。不僅如此,為了讓百姓愚忠,甚至不惜毀壞自己的身體,以達到恩威並施,營造一個永不褪色的好名聲。虛偽,無恥且惡毒。”李熙眉心皺得緊巴巴的,仔細聽還能聽見她說話時的磨牙聲,可見她有多氣憤了。

方臨煦看著她的模樣,竟覺得有幾分可愛。

那時的自己也如她一般,好像世界都被顛覆了一樣。

在他心中,竇王妃永遠是溫柔善良的,她會在他摔倒時扶他起來,會在他衣服破時替他補衣,也會在他委屈時給予安慰。

可是從那時開始,他發現了秦素身上相悖於溫柔善良的東西——

虛偽。

所以在呂縣時,他遇見李熙,才會覺得李熙格外珍貴。

“靜和就是不成熟時的秦素,而秦素是最完美的靜和。”方臨煦說道。

李熙狐疑道:“秦素是不是對你出過手?”

方臨煦有些疑惑:“你怎麽會這麽想?”

“直覺。”

方臨煦一怔,端起茶抿了一口,雲淡風輕倒:“不過是被秦素扔進河裏差點兒淹死罷了。”

說完,又似乎想起了什麽,他補充了一句道:“畢竟幼時不聰明,偷聽秘密被發現是常事。”

李熙終於明白為什麽方臨煦對姜安南那般抵觸,原來是早已看透了這對母女的本質。小時被母親折磨,長大了被女兒折磨,李熙都對他微微有些同情了。

“你這是什麽表情?”方臨煦挑了挑眉梢,問道。

李熙輕咳一聲:“沒什麽。話說回來,若我是你,就不會有七分相信了。”

方臨煦卻搖了搖頭:“七分才最真。假話要讓人相信,就要說得跟真的似的,而秦素最擅長以假亂真。”

“那依你所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聽到李熙的問題,方臨煦思索了一番,淺笑:“不要牽扯竇王府是真,但是只求平安是假。竇王害怕皇帝是真,但畏懼皇帝是假。當年先皇傳竇王飛鷹令是真,但竇王因膽小不敢起事是假。”

“那這是半真半假。”李熙戳破他話中漏洞。

方臨煦笑得神秘莫測:“起碼她每一句真話都比假話更重要。”

李熙聞言若有所思。

久久點頭:“的確。”

方臨煦註意到她的沈默,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垂落,狀似不經意般問道:“沈默這麽久,想了些什麽?”

李熙沒有藏著掖著,而是如實道:“我只是在想,都說飛鷹令是帝王相承,你說先皇將飛鷹令傳給竇王時有沒有想過讓竇王繼承那個位置?”

若是有,竇王自然會有野心,可即便如此,他沒有能力與皇帝抗衡的能力,所以才不敢暴露飛鷹令的存在。

若是沒有,那麽他就極有可能是通過背叛先皇得到了飛鷹令,依然名不正言不順,所以他才私藏飛鷹令直到現在。

但是無論如何,竇王妃的地位都穩若泰山,這一點不是什麽好事。

李熙細細思索。

方臨煦略微一楞。

“怎麽了?”

“不,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和我聊這些……”方臨煦眼眸一暖,願意和他聊這樣隱秘的話題,是不是意味著,她也將他當作自己的親信了?

方臨煦心中止不住的竊喜。

可對於李熙而言,他突如其來的話卻讓她誤會:“你介意?”

“自然不!”方臨煦毫不猶豫道,他說得那般果斷倒把李熙嚇了一跳,李熙楞了楞,隨即笑開,開起他的玩笑來:“你不僅是南朝的大將軍,還是我未來夫婿,難不成你還要出賣我?你可要想好,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我可沒有九族。”

方臨煦被她的笑容感染,下意識跟著她延續這玩笑:“沒關系,以後我就是你的九族。”

一說完,他便是一楞,隨即耳根子都紅了起來:“不,我的意思是……”

他下意識想辯駁,可實在太過蒼白,他說著說著便消了音。

“是哦,以後,你就是我的九族。”

她竟附和,彎著眉眼,眼中似有星辰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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