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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死在你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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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死在你前面

“臣作證,那日年宴,微臣親眼目睹丞相與第戎王子密謀!”戶部尚書上前一步,朗聲道。

禮部尚書緊隨其後:“臣也可作證!兩人密言,兩首湊在一塊兒不知所言。”

李遠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濺在光潔的金磚地上,身形晃了晃,幾乎癱倒在地。他臉色慘白如紙,手指顫抖地指著蘇硯、喬聞瑜,又指向珠簾後的趙明曦,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苦心經營數十年,權傾朝野,門生故舊遍布天下,自認為算無遺策,將皇帝與公主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卻沒想到,自己竟早已落入彀中!蘇硯假死隱忍,喬聞瑜倒戈一擊,甚至連自己最隱秘的往來密信,都被早已“死去”的蘇方明留下,成了刺向自己的致命一刀!

這哪裏是偶然?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等待已久的絕地反殺!

“李遠,”趙煜恒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你還有何話說?!”

李遠癱在地上,目光渙散,仿佛瞬間老了十歲。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人證物證俱在,公主布局已久,此刻發難,絕不會再給他任何翻身的機會。他慘笑一聲,閉上了眼睛。

趙明曦冰冷的聲音響徹大殿:“丞相李遠,身受國恩,不思報效,反結黨營私,把持朝政,構陷忠良,貪墨無度,更勾結外敵,意圖弒君篡國,罪證確鑿,十惡不赦!著即革去一切官職爵位,剝去冠帶,打入天牢,交由三司嚴加審訊。其家產,悉數抄沒!其黨羽,由刑部、大理寺、禦史臺會同東廠,立即緝拿,逐一詳查,絕不姑息!”

江野楞在原地。

丞相告訴他今日上朝是要幫他說話的,他預感今日有人彈劾他。

可是自己側後方的人跟自己長得如此相像。他還說他有沒找到的兄弟……

其實自己也是生過一場大病忘記了以前的事情,是被一堆好心的夫婦撿回家的,後來,那對夫婦伺候的大人向丞相舉薦了自己,自己就成為了丞相的門生。

他緩緩回頭,望向那個與自己格外相像的人。蘇硯雙手攥緊,關節崩得發白,雙目赤紅,看向江野的目光有一種很難被克制住的關切。

江野微微蹙了蹙眉,若他真與自己是兄弟,他一早就聽聞蘇家案子,李遠豈不是自己的弒父仇人?他咬了咬牙,不敢再看蘇硯。

塵埃落定,巨廈傾頹。

蘇硯被分到了京城的一座宅子,配備了下人,今日就能搬進去住。

走出大殿,刺目的陽光讓蘇硯微微瞇了下眼。很快,認識的、不認識的官員紛紛圍攏上來,拱手道賀。

“蘇侍郎恭喜恭喜!沈冤得雪,又得重用,實乃可喜可賀!”

“蘇大人忠肝義膽,令人欽佩!日後同在禮部,還望多多指教。”

“恭喜蘇侍郎喬遷之喜!”

蘇硯一一還禮,態度謙和恭敬,不悲不喜,寵辱不驚。目光卻幾不可察地逆著散去的人流,望向了身後那巍峨肅穆的金鑾殿,珠簾後那抹倩影已經離去了,這是他第一次與她一起站在朝堂之上,以後也會有許多這樣的時刻。

只是他可以站在這裏,接受眾人的恭賀,擁有自己的府邸、官職乃至未來的抱負,但那個曾與他同處一室、耳鬢廝磨的殿下,似乎正在以一種無可挽回的速度,退回到她監國公主應有的、遙不可及的位置上。

蘇硯低聲嘆了口氣,把身子轉回來,卻看到了正站在階上看著自己的江野。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動,只是蘇硯眼眶發紅,已然忍了很久。

“我……”江野上前了兩步,看著蘇硯,輕輕低嘆,“怎麽會如此相像。我莫不成真是你的弟弟?”

蘇硯輕輕一笑,沒答這話,反而問道:“你怎麽會給李遠做事呢?”

總歸李遠也倒臺了,他也是誤入仕途,身後沒有什麽靠山。江野把自己有記憶以來的事情全說了一遍。兩人一邊走一邊聊,聊到最後,兩人都沒了話說。

“我的確生過一次大病,也……略有一些文化。”江野,或者說,蘇磊——在內心深處,他已開始接受這個可能的名字,停下腳步,望向宮門外熙攘的街道,聲音很輕,仿佛自語,“可能也有一些習武的功底,倒像是個大戶人家的孩子吧……總歸丞相倒臺了我也沒處去,不如今晚住你那裏……兄長?”

他這句話末尾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的試探,還有一絲連說話者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深埋於血脈深處的依戀與渴望。

蘇硯唇邊那抹因江野話語而勉強維持的、近乎安撫的淺淡笑意,在最後那一聲遲疑卻清晰的“兄長”入耳時,驟然凝固了。

他站在原地,擡不動腳。三年的逃竄裏,他在流放之地四處打聽,打聽來打聽去也只能接受蘇家滅族的事實。他曾無數個夜晚思念著家人,思念著蘇磊。

然而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最終,所有的驚濤駭浪,只化作了眸底深處劇烈翻湧後又強行壓抑下去的、一片沈郁到極致的水光。那水光之下,是幾乎要溢出來的痛楚、歉疚。

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仿佛只是被風吹動了鬢發。只是那凝視著蘇磊的目光,穿越了漫長歲月、生死離殤。

……

蘇磊本想好好從兄長的嘴裏了解了解過去的自己是個什麽樣子,誰知當天晚上,晚膳剛擺上桌,兄長才動了幾筷子,一個手著黃金令牌的宮女就走了進來,說是殿下急事召見,事態緊急,不可耽擱。

蘇硯聞言立刻放下銀箸,甚至來不及換下家常的便服,只匆匆抓過一旁的披風系上,對滿臉愕然的蘇磊丟下一句“你先用飯,不必等我”,便隨著宮女快步消失在沈沈的夜色裏。

蘇磊望著瞬間空蕩的門口和兄長幾乎未動的碗碟,楞了好一會兒。

他當侍郎好歹也十多天了,可沒有這麽緊急的事態。如今蘇硯一上任,竟然就已經忙成這樣了,看來皇家事務繁多,還是要向兄長多多學習才行。

他並不知道,半個時辰後,他那剛剛披星戴月趕回宮中的兄長,並未踏入任何議事堂或書房,而是被徑直引向了玲瓏殿深處。

更不知道,他那端肅勤勉的兄長,褪去一身風塵與官袍,略顯無力地趴在玲瓏殿內殿那張熟悉的、鋪著柔軟錦褥的榻上,眉心微蹙地開始處理“緊急的事務”了。

兩個時辰過後,趙明曦與蘇硯並肩浸在溫熱的池水中,只著輕薄的絲質浴袍,濕透後貼在身上,勾勒出身體的輪廓。泉水沒至胸口,蒸騰的熱氣熏得人臉頰微紅,筋骨酥軟。

“今日上朝怎麽樣?那真是你弟弟?”趙明曦挑眉問道。

蘇硯點點頭,道:“是的。”

趙明曦看了他片刻,忽然無聲地嘆了口氣。她轉過身,面對著蘇硯,然後毫無預兆地張開手臂,像一尾靈活又慵懶的魚,纏上了他的脖頸,接著身子一滑,便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坐進了蘇硯的懷裏。

“你從未告訴過我你還有個弟弟。你信不過我。”她語氣頗有嗔怪之意。

蘇硯摟住了趙明曦,用手輕托著趙明曦的腰肢,猛地搖頭,道:“不是的。只是微臣已經接受了他已故的可能,便只能把他和其他的親人埋藏在心底了……說出來,也只是徒增傷感,於事無補。並非有意隱瞞殿下。”

趙明曦沈默了片刻,忽然擡起眼,眸光在氤氳水汽中閃了閃,像投入深潭的星子,帶著某種試探與更深的好奇:“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也死在了你的前頭呢?”

“殿下!”蘇硯幾乎是立刻打斷了她,眉頭緊緊蹙起,聲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殿下不可胡言,殿下定會鳳體康健,福澤綿長,長命百歲,壽與天齊!”

趙明曦見他這般著急,輕輕笑了一下,擡起頭,輕吻了一下蘇硯的唇角,安撫道:“我假設呢。”

蘇硯垂下眸,因為這個輕輕的吻,耳尖有些薄紅,道:“微臣會守著殿下的。若……真到了那時候,微臣一定會與殿下同去。只求殿下別走太快,微臣腿腳不好,怕跟不上您。”

趙明曦定定地看著他。她知道蘇硯不會在這方面說謊,他此生撒的最大謊,或許就是飲下毒酒,嫁禍喬聞瑜的時候。他既說出了口,便是真的會如此做。

她重新將臉埋回他的頸窩,手臂環得更緊了些,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傻子。”

蘇硯沒有反駁,只是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軟。池水靜靜地包裹著他們,熱氣蒸騰,將兩人的身影氤氳成一片暖融的模糊。

“不過說起來,殿下用金牌召我,就是為了……”他眼神飄忽,不知如何說出那種“緊急事務”。

趙明曦懶洋洋道:“當然。我一天沒見著你了,想得我心慌,這事態不緊急麽?你不準回去住了,以後也不準回去住了。反正現在有個一模一樣的人,他住在那裏,你以後回來住,也不怕別人看見。”

說罷,她一手摟著蘇硯的脖子,一手按著蘇硯的頭,又一次吻住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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