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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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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詞

臘月二十九,申時三刻,紫禁城。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整座皇城仿佛被浸入了暖金色的蜜糖裏,處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朱紅宮墻上,嶄新的“福”字窗花映著燈籠的光暈,檐下懸掛的琉璃宮燈流光溢彩,繪著“歲寒三友”、“喜鵲登梅”的絹紗燈更是精致非常,在微寒的晚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斕流動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爆竹燃放後的淡淡硝煙味、酒肉佳肴的香氣,以及名貴香料清雅的氣息,交織成獨屬於歲末的、熱鬧而富足的年味。

乾元殿前廣場,早已是人的海洋。文武百官身著嶄新的朝服,按品級序列,朱紫青綠,色彩分明,彼此拱手寒暄,笑語喧嘩。命婦女眷們更是爭奇鬥艷,環佩叮當,雲髻上珠翠在燈光下閃爍生輝,她們三五成群,低聲談笑,話題無不圍繞著今年的賞賜、宮宴的菜式,以及家中兒女的新年趣事,臉上洋溢著輕松愉悅的笑容。孩子們穿著簇新的襖裙,在大人腿邊穿梭嬉戲,手裏拿著糖人、風車,清脆的笑聲為這盛大的場面增添了無限的生機。

烏雲姝打扮的格外用心,一身火紅的騎射裝改良宮裝,綴滿了銀飾和寶石,在燈火下璀璨奪目,她好奇地東張西望,對中原新年的一切充滿了興趣。

“哥你看,真熱鬧誒!那邊有大龍!”她興奮地回頭跟端坐在馬車裏的兄長烏賽罕分享著激動。她以往沒機會來,今年是第一次來中原,沒想到中原竟這麽熱鬧。

烏賽罕冷著臉,沒理她。

真是沒見識。

帶她來實屬無奈。他們只是同父異母,烏雲姝的額吉是南疆的一個舞姬,他瞧不上父汗的這位舞姬妾室,自然也瞧不上烏雲姝。而且第戎的兒女都善騎射,烏雲姝偏不,比起騎射,烏雲姝更擅長制毒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這位舞姬也是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勾引住了父汗。

雖然他不得不承認,有的時候用毒是比較有效的。

——比如今年剛死不久的中原皇帝,再比如說今晚會突然暴斃的中原公主。

南詔使節進獻的珍奇香料引來陣陣讚嘆,西域舞姬面紗上墜著的金鈴隨著步伐發出清脆聲響,更添異域風情。禮部官員穿梭其間,引導安置,場面熱烈而有序。

紫宸殿內,氣氛更為熱烈。巨大的蟠龍金柱纏繞著鮮紅的綢花,殿頂宮燈盡數點亮,將整個大殿映照得金碧輝煌,溫暖如春。禦座下,數百張紫檀案幾已擺放整齊,金盤玉碗,象牙銀箸,在燈下熠熠生輝。

趙明曦端坐於禦座之側,今日她身著明黃緙絲鳳穿牡丹吉服,頭戴珠翠九龍四鳳冠,雍容華貴,氣度非凡。她面上帶著得體而溫煦的笑容,接受著百官和使節的朝拜祝賀,不時與身旁的幼帝趙煜恒低語兩句。趙煜恒穿著小小的龍袍,坐得筆直,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努力做出莊重的樣子,但大眼睛裏滿是好奇,不停地打量著殿內熱鬧的景象。

“春桃,”趙明曦回頭招招手,示意春桃湊近點,“蘇硯還在寢殿裏嗎?”

春桃上前一步,俯下身道:“殿下,蘇公子應該正在來的路上了。一個時辰前已經派人去通知了。”

趙明曦點點頭。她就怕他又把自己看得輕賤,連這麽重要的場合都不來了。

宮女太監們穿著統一的喜慶服飾,步履輕快,臉上帶著節日的笑意,正有條不紊地奉上各色冷盤、果品和美酒。樂師們奏著入場的曲目,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

丞相李遠坐在文官首位,舉杯與同僚談笑風生,眼神卻偶爾掠過禦座方向,掠過樂師隊伍中的某個白色身影,精光內斂。樂師隊伍中,喬聞瑜一身雪白錦袍,宛如玉樹臨風。他修長的手指撥動著七弦琴的琴弦,奏出清越悠揚的樂曲,面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符合節慶的淺笑。

“清和,來這兒,坐本宮身邊。”趙明曦終於在門口看見了熟悉的身影,向他招了招手,笑著擺口型道。

蘇硯坐在輪椅上,看向了坐在次高位置上的趙明曦,嘴角抑制不住地揚了起來。身後的隨從顯然也看到公主的召喚,推著輪椅從大殿的邊緣小道上過去。

當時辰的鐘鼓聲悠揚響起,司禮監高聲唱喏:

“吉時到——開宴——!”

歌舞更加熱烈,美酒如泉,佳肴似水,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殿頂。除夕年宴,在這極致的喜慶中,正式拉開了帷幕。

隨著司禮監的唱喏,早已準備就緒的宮廷樂師們立刻變換了曲調,從莊重的迎賓樂轉為歡快熱烈的《萬象更新曲》,編鐘清越,笙簫齊鳴,鼓點激昂,瞬間將大殿內的氣氛推向了第一個高潮。

身著彩衣的舞姬們如潮水般湧至殿中央,長袖翻飛,裙裾旋轉,如同一朵朵盛放的牡丹。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笑容明媚,眼波流轉間盡顯盛世風華。百官和使節們紛紛舉杯,向禦座上的幼帝和監國公主致以新年的祝福,觥籌交錯間,笑語喧嘩,一派祥和。

李遠穩坐席間,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應酬式微笑,與同僚舉杯共飲,眼神的餘光卻如同最警惕的鷹隼,牢牢鎖住禦座下的動向。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卻又隱隱透著說不出的異樣——喬聞瑜自入場獻藝後,便再未與他有過任何眼神交流,甚至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他所在的方位。

這枚用牽機蠱牢牢掌控了三年的棋子,在最後關頭生了異心?

不,不可能。喬聞瑜的命脈已被自己捏在手裏,今夜子時之前若不服下特制解藥壓制,蠱蟲反噬的滋味足以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出不過明日他就會死得很難看。

李遠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厲,心中那點不安被他強行按下。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只要趙明曦飲下那杯酒,只要片刻的混亂,他安插在禦林軍和侍衛中的棋子便會行動,烏賽罕的人也會在宮外制造“第戎刺客趁亂行刺”的假象……屆時,大局可定。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喬聞瑜。那襲白衣在大殿輝煌的燈火下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絕。

此刻,喬聞瑜已回到樂師隊伍中,低眉垂目,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琴弦,奏出一個個零散不成調的清音。周遭的喧囂喜慶仿佛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他能感受到李遠那道如芒在背的視線,不過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方才蘇硯被推至禦階附近時,看向他的那一眼——

平靜,深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決絕……?

不過管他呢。

喬聞瑜突然釋然了。

從今往後他們所有人做任何事,都與他喬聞瑜無關了。

就在這時,樂聲再變。一段恢弘的樂曲之後,司禮監高聲宣道:“樂坊進獻《萬壽無疆》曲,恭祝陛下、殿下福壽安康!”

這是流程中早已定下的環節,也是喬聞瑜行動的信號。喬聞瑜揚起一抹笑意,留在場上的中央。這時周圍的舞姬盡數退去,抱著琵琶、二胡的樂師也行至兩邊。喬聞瑜深吸一口氣,頓時周圍沒有人說話,全都安靜地註視場上的琴師。

喬聞瑜擡眸,看見了趙明曦望著自己的眼中盛滿了笑意。

烏雲姝坐在一旁,她倒是沒註意到臺上有誰,在場人太多了。不過她非常喜歡這個位置——這個位置離那個白衣的琴師格外近。

那琴師有種說不上來的味道,除了自身帶著的英氣,還透著一種奔向自由的輕快與灑脫。而且他彈琴確實太好聽了,不知道這漢人皇帝好不好說話,能不能把他討來。

喬聞瑜指落琴間,手指飛快撥弄著琴弦,奏出一曲歡快的樂章,仿佛用聲音編織出一幅錦繡河山、四海升平的圖景。琴音錚錚,激越處引得人心潮澎湃,和緩處又令人心曠神怡。他完全沈浸在了樂曲之中,仿佛將所有的掙紮、恐懼、決絕都灌註於指尖,化作這最後的、絢爛的絕響。

最後一縷琴音裊裊散去,餘韻在大殿梁柱間回蕩。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如潮的掌聲與喝彩。連一直冷眼旁觀的烏賽罕,都不由得微微頷首,暗道這中原樂師確有幾分真本事。而他旁邊的烏雲姝,早已看得目不轉睛,一雙美眸亮晶晶地鎖在喬聞瑜身上,只覺得這人彈琴時周身都在發光,比草原上最烈的駿馬還要耀眼奪目。

“好!喬卿琴藝,果然名不虛傳!” 趙煜恒擡了擡手,“賜酒。”

一名內侍立刻端著金盤上前,盤中放著兩盞空杯和盛滿禦酒的酒壺。照規矩,他理應先給姐弟倆敬酒。

喬聞瑜笑著斟滿了兩杯,先敬了小皇:“微臣恭祝陛下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德被四海,福澤萬民。”

趙煜恒客客氣氣地接下,沒有喝,笑道:“朕不宜飲酒,就以茶代酒!”說罷,端起茶,一飲而盡。

喬聞瑜行了個禮,又把另一杯端起,遞與趙明曦,看著趙明曦,朗聲道:“再祝殿下慧心蘭質,安定乾坤;鳳儀昭昭,千歲祥瑞。”

趙明曦笑著伸出手,剛要接過,卻被身旁的蘇硯搶了先。

趙明曦一楞,驚訝地看著蘇硯。

喬聞瑜也摸不清蘇硯想要幹什麽,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臺下的眾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當是蘇硯爭風吃醋。雖然趙明曦明面上只有蘇硯一個面首,但眾人都知道趙明曦與喬聞瑜也親近得很,在外人眼裏,她甚至偏愛喬聞瑜更甚一些。

“微臣這邊沒有酒,卻也想說幾句吉祥話,借喬公子的酒以表心意,還望喬兄莫介懷,”蘇硯溫柔地註視著趙明曦,溫聲說道,“此杯酒,臣想替您飲,願以此身,承殿下萬般煩憂,此後歲歲無憂,永享安康……”

蘇硯看向趙明曦的眼中仿佛有無盡的溫柔,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魂魄似的。

這不像是吉祥話。

趙明曦驚愕地思考著。

這像是——訣別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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