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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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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輸了

一時間氣氛凝滯起來。

蘇硯不敢先說話,生怕透露了自己的情愫,又招人厭煩。

趙明曦坐到榻邊,半晌,手微微動了動,然後伸向了蘇硯露在外面的布滿傷痕的手,把他握在了自己的手心之中。

溫熱的觸感讓蘇硯心臟快速地跳動著,只是跳得越來越快,泵出的血液實在太多,已經沖上他的腦袋,充盈了他原本蒼白的耳廓。蘇硯低下頭,躲閃著趙明曦的眼神。

“你又臉紅,”趙明曦輕笑,“我每次一碰你,你就臉紅。”

蘇硯微微蜷縮了下手指,看向趙明曦纏著紗布的左手,溫吞道:“殿下的手……”

趙明曦緩緩搖頭,道:“你都傷成這樣了,我這不算什麽,不如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的身子。”

趙明曦用指尖挑了挑對方的下巴,蘇硯終於肯擡頭看她,只是眼睛盈著濕意,眼底藏著自責。見趙明曦一直盯著自己看,小聲道:“微臣是怕自己沒有保護好殿下……”他聲音略帶顫抖,看向趙明曦的手時當真懊惱極了。

她的另一只手沒松開他的傷手,拇指輕輕蹭過繃帶邊緣,動作小心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麽:“火裏救我的時候,怎麽就不怕了?那會兒沖進來的架勢,倒像要跟火海拼命似的。”

蘇硯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那雙總是盛滿算計與威嚴的眼睛,此刻竟映著自己的身影,溫柔得讓他心頭發顫。

那些刻意的疏遠、禦花園的冷言,或許真的只是她的偽裝,她並非厭煩自己的情意,只是身不由己……?

喉頭滾了滾,他鼓足勇氣,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那時只想護著你,只要殿下安好,往後的日子有沒有我……我都不在乎。”

說完,他立刻心跳如鼓。他一個不留神,又把那點見不得人的感情流露了出來,他沒有用敬稱謙稱,他不想把這份感情簡單地歸類於臣子的忠心——那是愛意。

趙明曦半天沒說話。

蘇硯在這壓抑的沈默裏再一次把飄浮的心沈了下去,他有些尷尬,有些羞愧。

這是兩人經歷了這麽久的冷淡期,公主第一次握他的手,觸摸他的臉,他不應當有這些言論。

公主已經明確地拒絕過自己。

趙明曦看著蘇硯的眼睛再一次躲閃開來,心頭又好笑又酸澀,她真想抱住蘇硯,再感受一下他的心跳、他的體溫。

說實話,在來的路上,她一直有些不安。她本來就不知如何面對蘇硯,那夜大火真把自己嚇著了,蘇硯更是為了救自己豁出性命,而後又在自己安全之後有尋死之意,也是自己拼命挽留就他,他才又掙紮著活了下來。

這份在意她已經瞞不住了,卻不知道蘇硯接收到了幾分?他是否能揣摩出自己對他的真實感情?如若揣摩出來,那先前的一切假裝的冰冷要不要告訴他真相?若他無意揣測,自己是將計就計繼續隱瞞還是告知一切?如若告知一切,是否會對以後的事情產生影響?如若繼續把自己的感情隱瞞下去,他們二人也算同生共死過,這份過了命的感情,叫她怎麽忍心繼續冷臉相對?

趙明曦糾結了一路。她只恨紫宸殿到玲瓏殿的路太短,短到她還沒有想出對策就走到了。

見到蘇硯的那一刻,她才真是覺得其實自己想的還是太沒用了。

——只要蘇硯還在,蘇硯好好的,別的都不重要。

趙明曦不忍在繼續對他惡語相向,於是坐得更近了些許,把頭靠在了蘇硯的肩膀上。

好硬,硌人。

趙明曦心想。

她想的如此樸素,卻不知道這反應簡直像是一顆落入水中的巨石,直接讓蘇硯本來沈下的心海掀起了驚濤巨浪。

蘇硯渾身僵硬得像塊寒玉,肩膀被她溫熱的臉頰貼著,連呼吸都忘了調整。他能清晰嗅到她發間清雅的蘭香,混著淡淡的藥味,那是獨屬於她的氣息,纏繞著他,讓他幾乎要溺斃在這份突如其來的親昵裏。

他的肩膀本因燒傷和撞擊隱隱作痛,此刻卻被這份柔軟壓得滿心滾燙,連痛感都變得甜膩起來。

“殿下……”他聲音發緊,指尖蜷縮著,生怕一動就驚擾了這份難得的溫存,“您……”

趙明曦沒擡頭,就著這個姿勢輕輕蹭了蹭他的肩頭,柔軟的發絲輕掃過他的頸窩。趙明曦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卸下防備的慵懶:“就想靠一會兒。”

簡單五個字,卻像羽毛輕輕掃過蘇硯的心尖。他想起禦花園裏她冰冷的吻、玉簪抵喉的決絕,再對比此刻的依賴,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原來那些冷硬都是假的,她會累,也會想找個地方停靠,而自己,竟成了她這一刻的港灣。

趙明曦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蘇硯的頸窩,讓他那原本瓷白的地方有些發紅發燙。

哪怕只是一瞬也好,就算是死在這一瞬也行。

蘇硯想。

殿下,比起旁人,我在您的心中,可有些許不一樣?

他當然沒敢把這句話問出口,他想貪心一點,但又不敢貪心。

“我剛剛在紫宸殿聽說了你的傷勢,本想來見你,但又怕你傷的太重我見了傷心,”趙明曦輕輕說著,又摩挲了一下蘇硯的手,“恰好又因為跟喬聞瑜說了點事,沒看住恒兒,他才偷偷跑來找你批奏折。”

這話本意是想道歉,只是蘇硯的重點很快跑偏到了喬聞瑜身上。

像是被猛敲了一下,蘇硯驟然從溫軟的氛圍裏抽離出來。

他身體一僵,接而想到了他還有一件有關於喬聞瑜的重要消息沒有告訴趙明曦。

可是告訴她,一定把這片刻的溫情打斷。

蘇硯指尖發涼,剛被溫情焐熱的血液像是瞬間摻了冰。

他看著趙明曦溫柔而纏倦的手指,喉結滾了又滾,心裏像有兩個小人在拉扯。

一邊是貪戀這片刻的親近,恨不得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哪舍得用兇險的消息打破這份難得的溫存;可另一邊,喬聞瑜那張藏在笑意裏的陰鷙臉、客棧裏聽到的那句 “待時機成熟,裏應外合”,像針一樣紮著他的神經,讓他坐立難安。

“殿下……”蘇硯緩緩開口,似是要說什麽。

趙明曦擡眸,並沒從蘇硯的肩膀移開,遂只能看到蘇硯的突出的喉結在上下滑動,於是她摸了一下蘇硯的喉結。

蘇硯又是一驚,頓了頓,不再說話了。

“再過幾日吧,各國的使節來信說已經快到京城了。等他們到了,過完這個年……”趙明曦笑著,沒把話說完,只是把蘇硯的手指輕輕分開……

——十指相扣。

等過完年,把李遠關起來,她就告訴他自己的心意。她要給他正身,不用在以面首的身份藏在陰影裏。

蘇硯不敢去想過完這個年後會發生什麽,只是前半句話來回反覆地咀嚼了幾遍。那十指相扣的暧昧讓他又緊張又喜歡。

也許吧,也許殿下是喜歡自己的,也許殿下喜歡自己勝過喜歡喬聞瑜。

蘇硯只能開始賭,賭自己在趙明曦心中的位置。

“殿下,喬聞瑜是李遠的人,您萬不可再信他了。”

蘇硯快速而平淡地把這句話說完,氣氛陷入了死寂。

趙明曦完全沒想著他竟然知道了,詫異地把頭從他肩膀上,坐正了,滿是困惑地盯著蘇硯。

蘇硯瞥了她一眼,看著她一臉驚訝的神情,又把眼睛轉向了自己已經空落落的手掌。

——就在方才,那裏還有趙明曦溫熱的手。

“你怎麽知道的?”趙明曦挑眉,語氣又淩厲起來。

蘇硯閉上眼睛,無奈地笑了笑,然後睜開眼睛淡淡道:“那日微臣去九方客棧,聽到了喬聞瑜和第戎使節私下來往。第戎使節提前秘密進城,實際上是為了摸清兵防圖。”

“他們有幾個人?摸清了多少?有透露什麽計劃麽?”趙明曦站起身來,顯然已經進入了警戒狀態。

“跟喬聞瑜說話的是兩個,不確定有沒有更多。兩個都是男性,看衣著一個是貴族,一個是侍衛,”蘇硯微微蹙眉,認真回憶著,“看上去李遠跟他們並沒有互相信任,關系只能稱之為合作。他們已經摸清了城外的兵防圖,皇宮的還沒摸清……公主不要透露給喬聞瑜,暫時還沒有什麽十分清晰的計劃。”

趙明曦聽罷,點點頭,道:“不過我還是相信喬聞瑜的。你這幾日也不能下地,好好養傷吧,就不要攪和進這趟渾水了。最近人多,宮裏亂七八糟的,你也不要亂走。我去東廠找個合適的隨從來照顧你。”

蘇硯沒說話。

趙明曦收拾了一下,拉開屏風要離開,頓了頓,又回頭道:“照顧好自己,今晚我有事要辦,不一起用膳了。”

蘇硯看著她的身影,保持沈默。

趙明曦真的有急事,她要抓緊時間把這些信息高速周烈,讓他快點加緊巡邏。她隱約能感受到蘇硯不太高興,但是也不再多言,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蘇硯的表情看上去淡淡的,臉上因為靦腆和緊張的紅暈已然褪去,又恢覆了死寂的蒼白。

他嘆了口氣。

賭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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