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診斷

關燈
診斷

診療室的門被顧辰猛地拉開。

他幾乎是沖出去的,視線第一時間鎖定走廊長椅上的柳陰。

她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微微弓著身,一只手輕輕抵在胃上,臉色依舊蒼白,連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沒有病痛消散,沒有氣色回暖,沒有任何奇跡發生。

顧辰臉上的狂喜一點點僵住,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零下的冰水。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雙手緊緊抓住她微涼的手,聲音還帶著沒散的激動,卻已摻進慌亂:“柳陰,你有沒有感覺好一點?胃還疼嗎?有沒有哪裏輕松些?”

柳陰緩緩睜開眼,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她輕輕抽回手,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清晰:

“顧辰,你在說什麽。”

沒有光環庇佑,沒有病痛消失,她該疼還是疼,該虛還是虛。

顧辰僵在原地,心臟再次沈下去。

他不信,猛地在腦海裏嘶吼:“系統!為什麽沒用?她的病為什麽還沒好?!”

半晌,那道冰冷的機械音才重新響起,不帶一絲溫度:【宿主認知錯誤。女主光環僅作用於未來運勢、機緣、安全概率,無法逆轉已發生的器質性損傷、已形成的絕癥、已流逝的生命。】

【傷害既成,因果已定。系統無權改寫死亡結局。】

“不可能……”

顧辰後退半步,喃喃自語,“你說過,光環能消災解難,能改寫命運……”

【女主光環可讓她避免未來的意外、陷害、苦難,可讓餘下時光平順安穩,卻不能讓死人覆生,不能讓癌細胞憑空消失。】

【她的生命,只剩下系統估算的時間。】

餘下時光平順安穩。

這句話比任何詛咒都殘忍。

意思是——他能做的,只是讓她在最後一兩個月裏,少受一點委屈,多一點安穩。

卻不能讓她活下來。

顧辰猛地擡頭看向柳陰。

陽光落在她單薄的肩上,她安靜地坐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他終於明白。

他能為她討回公道,能給她全世界最好的藥,能把女主光環強行扣在她頭上,能讓她往後不再受任何人欺負、任何苦難纏繞。

唯獨不能讓她,再多活一天。

他親手把她的健康磨碎,把她的希望碾碎,把她的日子一點點耗光。

等到一切都來不及了,才想著用權勢、用系統、用所謂的彌補,去換一條命。

可命不是禮物,不是說換就能換。

他站起身,身形晃了晃。

醫生跟了出來,看著他的眼神充滿同情,又不敢多說。

“顧總……目前只能盡量減輕痛苦,提高一點生活質量……”

後面的話,顧辰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慢慢走到柳陰面前,蹲下身,動作輕得怕碰碎她。

這一次,他沒再敢抓她的手,只是垂著眼,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就像之前那樣說:“我們回家吧。”

柳陰看著他,第一次從他眼裏看到了一種徹底破碎的絕望。

那不是憤怒,不是偏執,不是占有。

是明白自己永遠失去後的,萬念俱灰。

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顧辰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護著她慢慢走出醫院,陽光刺眼,他伸手擋在她眼前。

車門打開,他扶她坐進去,再輕輕關上門。

坐進駕駛座的那一刻,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從未低頭的男人,終於控制不住地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無聲的慟哭,被死死悶在喉嚨裏。

他擁有了全世界,也擁有了所謂的主角光環。

可他要救的那個人,就要不在了。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城市街道。

柳陰靠在車窗上,閉著眼。

顧辰從後視鏡裏看著她蒼白的側臉,每多看一眼,心就多碎一塊。

車子駛進熟悉的別墅區時,柳陰睫毛輕輕顫了顫。

這裏曾是她住了一年的地方,裝滿了她的期待、卑微,也裝滿了她的絕望。

顧辰停好車,繞到副駕,彎腰將她輕輕打橫抱起。

她太輕了,輕得讓他心口發緊,仿佛一用力就會碎掉。

“別……我自己能走。”柳陰低聲說,聲音很弱。

“聽話,”顧辰的聲音低沈又沙啞,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你現在不能累。”

他抱著她走進別墅,大門推開的瞬間,熟悉的裝修與氣息撲面而來。

只是從前的冷清,如今被他提前讓人收拾得幹凈溫暖,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柔軟的地毯上。

顧辰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客廳沙發上,又飛快拿過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

“你先歇會兒,”他蹲在她面前,指尖不敢碰她,只輕輕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我讓人燉了你以前愛喝的粥,很快就好。”

柳陰沒說話,只是安靜地望著前方,眼神空茫。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來。

沒過多久,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

小妍怯生生地探進頭,看到沙發上的柳陰時,眼睛瞬間紅了。

“柳夫人……”

小妍快步跑過來,在她面前蹲下,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終於找到你了,柳夫人,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柳陰看著她,沈寂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波瀾。

小妍是她曾經最貼心的女仆,也是少數真心待她的人。

後來她被顧辰辭退,從此斷了所有的聯系。

“你怎麽來了?”柳陰聲音很輕。

“是顧先生找到我的,”小妍抹著眼淚,“他說……讓我回來好好照顧你。”

柳陰緩緩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顧辰。

他站在陽光裏,身形挺拔,卻滿身狼狽與卑微,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眼巴巴地望著她,生怕她有一點不悅。

“我讓她留下來,”顧辰聲音緊繃,小心翼翼地解釋,“她懂你的習慣,知道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有她在,你能舒服一點……”

他怕她拒絕,怕她連這點陪伴都不願意接受,語氣裏全是忐忑。

柳陰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重新閉上眼。

對她而言,身邊是誰,好像都沒有太大區別。

顧辰卻因為她沒有反對,暗暗松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慶幸。

他起身,輕輕對小妍示意了一下,轉身走進廚房。

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顧總,此刻系上圍裙,笨拙地守在燉鍋旁。

他一遍遍看著火候,按照營養師的叮囑,仔細調整著粥的軟硬,連放糖的分量都反覆斟酌。

只要能讓她多吃一口,讓她少疼一點,他做什麽都願意。

小妍守在柳陰身邊,輕輕給她揉著微涼的手,低聲說著話,想讓她稍微精神一點。

柳陰偶爾應一聲,大多數時候都安靜地躺著,胃部隱隱的疼,時刻提醒著她所剩無幾的時光。

顧辰端著溫熱的粥走出廚房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的女孩安靜地靠在沙發上,臉色蒼白,氣息微弱,連笑都再也不會有了。

他一步步走過去,心臟像被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紮著。

他擁有了這座別墅,找回了她身邊的人,給了她所有安穩。

可他永遠失去了,那個會笑著對他說“我沒事”的柳陰。

他蹲在她面前,舀起一勺粥,輕輕吹涼,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

“老婆,喝點粥吧,對你胃好。”

柳陰緩緩睜開眼,看著他眼底濃得化不開的疼惜與悔恨,輕輕搖了搖頭。

“不餓。”

簡單兩個字,卻讓顧辰手裏的勺子微微一顫。

他不敢逼她,只能強壓下心底的澀意,低聲道:

“那我放著,等你想喝了,隨時都可以。”

陽光慢慢移動,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偌大的別墅裏,再也沒有曾經的爭吵與冷漠,只剩下顧辰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柳陰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以為回到這裏,就能找回過去。

卻不知道,有些東西,從心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來了。

而他能擁有的,只有這短短幾十天,遲來的、毫無意義的陪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