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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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昱回家的路上,還一直在思索方守信說的話。

要放在從前,他早就嘲笑對方的書生酸腐氣太重,一大把年紀了談起感情還抹眼淚。

可現在,他笑不出來,許是自己也經歷了,聽著那些話,恨不能句句都戳肺管子上,讓人疼的慌。

據他了解,方守信之所以這麽感慨也是有緣由的。

方守信上大學時有過一個女朋友,屬於見面就鐘情的那種,一眼就直接入進心坎兒裏了。為了那段感情,方守信沒少花心思,他家裏的生活條件本就沒多好,每月的生活費也不多,但為了討心愛的女友開心,他寧肯一個來月啃鹹菜喝稀粥也得湊夠錢買件像樣的生日禮物,就為了能看見女友驚喜的笑容。

宿舍裏的同伴勸他放棄,覺得那女孩兒太虛榮,不是過日子的人,方守信不愛聽,還為這話把宿舍的同伴打了,因為他覺得同伴這是嫉妒,分明就是對自己女友有企圖。

大學四年,方守信把所有的學習之餘都用來哄女友,他被全校學生冠以第一癡漢的稱呼,嘲笑多過於讚揚。

畢業後,方守信和女友正式租住在一起,過上了夢寐以求的二人世界。他還經過幾番面試筆試進入了一家事務所做助理,生活比以前好了些,就開始琢磨結婚的事兒,本以為這樣按部就班的下去,有情人終能成為眷屬,可事實是,擺在他面前的難題根本就不是攢下幾個月工資所買到的戒指,而是女友多次提及的房子。

有一段時間,他們開始吵架,大學四年靜心呵護的感情抵不過一年多的社會現實,女友對他的不滿越來越明顯,爭吵變得激烈,方守信幾乎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之中,他發覺自己既割舍不掉感情,卻也解決不了現狀,重重壓力的折磨下,他的頭發大把大把往下掉,大夫說是憂思過度,情緒所致,讓他去看心理醫生。

可醫生還沒及看,他便發現女友移情別戀了,對方是位律師,有房有車儀表堂堂,無論軟件硬件都比他強出太多,和這樣的男人爭,結果肯定是輸。

女友提出分手,他極為痛快的答應了,對方似乎沒有想到,沈默著收拾好所有東西,把拉桿箱的軲轆都壓斷了,臨出門時,女友費力的提著箱子回頭看他,冷笑著說自己從沒在他身上感受過真正的愛,說他的愛太自私太霸道,只會讓人喘不過氣,這樣的愛她實在是沒辦法消受。

那晚,方守信一動不動的坐在沙發上直到天亮,心如死灰。

姜昱想,老方算是傷著了,可他呢?他和黎洛洛的這場婚姻裏究竟是誰傷了誰,或許說從來就是個兩敗俱傷。

他憂心忡忡的進了家門,看到何燕英在客廳的飯桌上放了個特大的菜板,邊上擺著一盆子的西紅柿,和七八個窄口的玻璃瓶子。

“媽。”

姜昱喚了聲,把外套脫了換上拖鞋直奔廚房洗了手,又從刀架上抽出一把切刀,回到客廳挽起袖子站到何燕英旁邊,也從盆裏取出個西紅柿放菜板上,熟練的一刀一刀切成塊兒。

他的過於沈默引起何燕英的註意,手裏的動作都停了下來,故意找話,“你切小點,不然裝不進去瓶。”

“嗯,知道。”

“我做的是不是太多了,會不會放壞?”

“沒事,不多。”

何燕英問什麽,姜昱回答什麽,對於今天讓自己回來的具體原因卻不急於問明白,似乎只是在等,又似並不關心,模棱兩可的態度令何燕英一時沒了主意。

她想了又想,才覺自己沖動了,兒子已經離了婚,那女人什麽德行還和他有關系嗎,連她自己生氣都是自找的,何苦再讓兒子跟著煩。

何燕英嘆口氣,接著切西紅柿,空氣裏飄散的全是西紅柿汁酸甜的香味,讓她忍不住懷念。

“你爸以前就愛這口兒,夏天做好了,冬天拿出來吃,西紅柿醬打鹵,他一頓能吃三大碗面。”

姜昱手裏的刀頓了下,低聲附和,“是,我和爸都喜歡,覺得比炸醬面都香,還有洛…還有老方,他也惦記您做完了送他兩瓶解解饞。”

別扭的轉折太明顯,何燕英終於放下刀坐到沙發上,重重的嘆了口氣。

姜昱也隨後停下動作,低頭看著菜板上鮮紅的湯汁沾染到手指尖,他忽然就想起了黎洛洛曾經說過的一段告白:老公,你的手比女人的還要漂亮,我要努力學習做飯,堅決不能再讓你拿菜刀了,你只適合拿金貴的鋼筆寫字。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和方守信不一樣,他和黎洛洛在婚姻裏就是兩只刺猬,拼命的抱著妄求互相取暖,奈何靠的越近傷害也更大,離開了雖然會獨自承受寒冷,但是最起碼可以不用忍受刺痛了。

“媽,您碰見洛洛了?”

姜昱終是問出來,憋了這麽久,還是放不下。

何燕英仿佛也松了口氣,想著這可是你主動問的,不是我存心讓你不省心,你要不問了我肯定不再提。

想通了,何燕英的話匣子也打開了,便把她和黎洛洛昨晚的事情敘述了一遍,姜昱坐她身邊靜默的聽著,眉頭漸皺成了一個川字。

何燕英沒註意,還在碎碎念,“你說她那個媽多不講理,也不好好管管自己女兒,你不知道她穿的那個衣服,我都替她臉紅,離婚了就可以胡來?”

姜昱擡起頭緊緊盯著何燕英的臉,表情變的異常凝重,在這種強烈的註視下,何燕英不再繼續抨擊黎洛洛母女倆。

她納悶的問姜昱,“你幹嘛這麽看著我?怪嚇人的。”

姜昱移開了目光,過會兒才緩緩問,“都告訴過您我們離婚了,為什麽還要去那兒?”

“我給忘了。”

“忘了?”姜昱再次看向何燕英,聲音冷邦邦的,“這麽重要的事情為什麽會忘?記住這件事很難麽?”

“忘了不行啊,你不知道歲數大記性不好?我還沒問你房子的事兒,你到先橫上了。”何燕英也急了,她不懂兒子為什麽揪著自己的記憶力不放。

姜昱擡手捏了捏僵硬的眉心,起身走到了窗邊向外望,四下裏燈火通明,本應是家家戶戶忙碌著烹飪晚飯的時間。

他又有多久沒正經吃一頓晚飯了,除了偶爾過來陪何燕英吃飯以外,基本上三餐都是隨意解決的,快餐的味道再好都不如家裏的粗茶淡飯香,他骨子裏就是個傳統的男人,不過求的是回家有一盞燈亮著,有一碗飯可吃,有一個人在等,聽起來是多麽矯情做作的要求,矯情的他自己想著想著都覺得可笑。

“媽,房子也有黎洛洛的份兒,婚是我要求離的,所以主動放棄了自己的那部分產權,咱以後不再追究這個事情了,成嗎?”

何燕英正坐在沙發上賭氣,聽到兒子放軟的祈求,心裏算是好受了點。

“媽不是想追究,是覺得你……哎,算了,你們倆的事兒我也不管了,也管不了,但今後你別再和那一家子摻和,太麻煩。”

姜昱笑了笑點頭答應了,他讓何燕英看電視,自己包攬了剩下的制作工程,把西紅柿全部切丁塞進玻璃瓶,封口上鍋蒸好,待涼之後再放入冰箱冷藏,一瓶瓶的西紅柿醬把保鮮室占去了大半。

簡單吃過了晚飯,姜昱才疲憊的回了自己的住處,他的這套公寓是在離婚前買的,面積稍微大些,本來是打算裝修完和黎洛洛搬過來,畢竟距離何燕英的小區近一些,老太太性格別扭,老伴過世之後一直不肯和他們同住,死活堅持獨居,他們拗不過就只好想買套近點的房子,方便照顧。

結果計劃沒有變化快,房子下來了,裝修剛進行到一半他倆就鬧離婚,到現在這套房都沒布置利落,姜昱也懶得再處理,總覺得自己一個人有間屋子休息就夠了,他喜歡簡潔的東西,不像黎洛洛,專門愛搞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擺件,比方他們家裏的盆栽其實是小夜燈,椅子上的墊子坐下會發出屁響,最可惡的是廁所裏的一只怪模怪樣的小鳥,只要他一咳嗽,那鳥就用尖尖的嗓音喊笨蛋笨蛋,整的他幾次都想偷偷給扔了,黎洛洛這個奇葩,真是善於把家裏弄得遍布機關,總讓人有種分分鐘會跨入雷區的感覺,一個不小心就會著了道,令他郁悶不堪。

新房子裏清靜多了,沒了那些零七八碎的東西,暢通無阻,他開始還挺開心的,偶爾嗓子不舒服的時候再也沒有一只破鳥跟著添亂了,可同樣的,也再沒有一個人聽到後就忙忙叨叨的跑過來,滿臉關切的問他,“老公,你又咳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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