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小唐,其實,你已經是個好老師了!”宋飛瓏仿佛聽到了她心裏的聲音,很肯定地下定義。

唐瑜嫣沒想到短短不到兩天,她居然聽到了兩次這樣類似的話。

“這還用你說…不過我的做法還是有點激進了,不然小姜他也不會…”唐瑜嫣想起那件事還是有點後怕,“我以後…”

“小唐,小姜和他父母的關系早就是個定時炸彈,就算你不這麽做,他們也需要有個機會好好聊一聊。”

宋飛瓏看她不吃了,就把剩下的幾串素菜快速掃蕩幹凈,揮了揮手示意結賬。

“我知道,他爸媽答應了在他打完校賽後,就坐下來跟他好好談談。”她微微嘆了口氣,“其實好好交流真的可以解決很多事情,但大多數人都做不到。”

服務員受到他的指引走了過來,伸手把賬單遞給宋飛瓏,那傾斜的一角洩露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數字,唐瑜嫣猛然想起這家店是以物美價廉著稱的。

她想都不想手一撐桌面就站起來,用不可置信的聲音喊出:“不是吧,你就拿這點敷衍我,虧我還以為我賺了,小徐和老陳他們都說收到獎金了,我的呢!”

旁邊服務員不嫌事大,聽見此番言論後忍不住捂嘴偷笑,遞出去的賬單不知道為什麽縮回去了。

宋飛瓏見詭計被戳破,立馬轉回頭捂著心口可憐巴巴地盯著她,“禮輕情意重啊,難道跟你最最最vvvip校長吃飯不值那點獎金錢嗎,你太物質了小唐,我看錯你了!”

“虧我還以為你喜歡做慈善,誰敢想你身上還是流著資本家的血!”唐瑜嫣看他演起來了,站起來指著他跟他演個徹底。

服務員見狀立馬不敢繼續看熱鬧,這可不行,和氣生財啊!

他一個走位扭進他倆中間,掐尖嗓子活脫脫擠出了夾子音。

“這位先生,這位小姐,本店崇尚文明向善和諧的營業理念,你們……你們不要打起來啊!”

宋飛瓏實在沒憋住笑,擡手打斷了店員莫名升起的表演欲,“好了好了,刷卡。小唐,我送你回家,回教室公寓還是你槐安路的房子?”

唐瑜嫣收起誇張的表情,沒有一秒猶豫,“槐安路吧,家裏床比學校舒服,我建議宋校多關心老師們的脊椎,給每間房換個3米超大軟床。”

宋飛瓏覺得唐瑜嫣像個機關槍一樣,幾膛子彈連發,心裏忍不住想,“小唐怎麽可以一直這樣,看著冷冷淡淡實際上這麽奇奇怪怪可可愛愛的。”

不過他還是決定要安撫一下他們學校未來的骨幹教師,免得她被氣暈給“兄弟學校”們撿便宜挖走。

“你銀行卡還沒和學校工資系統綁好,等綁好了少不了你的!”

唐瑜嫣一聽便順毛了,放下指著他的手,高冷頷首致意自己接受了他畫的大餅,並將在月末考察自己吃到了沒有。

這家店就開在街邊,但由於生意過於火爆,停車位緊張,饒是已經提前了很多來占位置,宋飛瓏的車還是被擠到爪哇國去了。

好在外面秋意正濃,涼風習習,在街上散步也稱得上一番雅趣。他倆索性邊慢悠悠著找著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小唐,寒假前我們學校要組織一次去西德的學習培訓,你也一起去吧。”

“你凈逮著一只羊薅呢,學校這是準備培養新的競賽老師吧。”

“哎喲,小同志,學校這是重視你才想培養你啊——而且我前幾天去和他們談合作,他們不是每個周末都有面向全校的競賽課嗎。”

“我們希望他們把它開成直播課,讓我們競賽部的同學一起上。”

他很輕松很自然地脫口而出,仿佛順手而成。但誰都知道這件事到底有多難,說白了能進國家隊的一年就50個人,我憑什麽費盡心思培養我的競爭對手。

“你是救了人家的命還是砸了一大筆錢。”唐瑜嫣懶得看他風輕雲淡的樣子——一邊說還不忘撿一根桂花樹枝在手裏把玩。

宋飛瓏沒在第一時間回答,反而像抽了什麽風,突然扭頭拿著樹枝在唐瑜嫣頭上掃了掃,大有當街做法的意思。

樹枝上殘存的幾朵桂花隨著宋飛瓏手的晃動落在她的臉頰和發間,一時間像下起了局部陣雨。

撲面而來的是一陣馥郁的桂花香,這本該是一件心曠神怡的事——如果忽略掉呼啦她一臉的花瓣的話。

她實在忍不住一把抓住宋飛瓏作亂的手,“手不想要就捐給有需要的人。”

宋飛瓏聞言立馬舉手投降,把桂花枝放回某個草叢,又側身摘下那些不長眼的擋她視線的花,用行動表明自己的手長在身上很有用。

唐瑜嫣看見這人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的,在路燈的明暗交織下,如同天邊的那一抹幻影,難以捉摸,心裏不免產生一些異樣的感覺,說不清,但總之不是討厭。

“嗯錢肯定是花了的,這就跟買網課一個道理嘛。但人家也很有誠意,表示願意跟我們這邊增加點互動,讓我們有課堂參與感,比如點名回答點問題。”

又扯回了原來那個話題,宋飛瓏無奈地攤攤手,表明他已經盡力去談,這筆買賣已經是最劃算的了。

“不過人家也算是借我們來展示他們主動順應國家的扶持計劃,教育也有先富帶動後富嘛,這是雙贏的事。”

終於找到他的座駕了,他從口袋裏摸出車鑰匙,摁了兩下,然後幫唐瑜嫣拉開副駕的門,故作殷勤:“熱烈歡迎唐領導蒞臨寒車,您的到來讓這狹窄的空間蓬蓽生輝,領導這邊請!”

“歡迎領導不拉橫幅嗎?”唐瑜嫣單手扶著車門發出拷問,“小同志思想覺悟不到位啊!”

宋飛瓏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果然,不管別人怎麽想,他就是覺得小唐總能用一些冷淡又透著幽默的方式接他的話茬。

如果不是這樣,以他們身份年齡的差異,在最開始也不會成為朋友。

宋飛瓏平緩地開著車,旁邊唐瑜嫣正溺於車載音樂悠揚的旋律之中,閉目養神。

他們倆的氣場有種莫名的契合,無論是在沈默還是在不著邊際的談天說地,都很少有尷尬的時刻。

宋飛瓏突然在兩首歌切換的間隙中發問。

“小唐,你睡了嗎?”

“沒,不困,這麽早。”

“這樣啊…”

“那你想跟我進行再一次緊張刺激的夜間游行活動嗎!”

宋飛瓏的聲音無疑是輕柔的,像是不想驚擾什麽,但語氣卻顯得興奮起來。

他向唐瑜嫣發出邀請,很顯然這純粹出於一時興起——見月色入戶,念無與為樂,渴求懷民亦未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唐瑜嫣早就知道肯定會有這一遭,不然這個晚上正常得不可思議了。

“不想,再被保安追一次我撕了換張臉算了。”唐瑜嫣假意拒絕,想聽聽這人打算幹些什麽。

畢竟高中那次,雖然最後展妙和宋飛瓏誰也沒透露出有關德育處奇妙夜的半點風聲,但她就是有心理陰影了。

宋飛瓏啼笑皆非,“放心吧!這次絕對不會再出意外,不會出現城市跑酷的!”

說著他擡手指了指窗外,唐瑜嫣隨著他的動作扭頭,原來是到江邊了。“我們坐船游江吧,你是不是從來沒坐船游過家門口的江!”

宋飛瓏興致勃勃,像第一次來旅游。

“我記得這個項目是為了服務游客的,我們……”唐瑜嫣剛想說本地人趕上去被宰是什麽事。

怎料當她打開車窗,也被天邊那一輪圓月所吸引。遠端山巒起伏,與其交相輝映,本應是一片青黛色,如那江南水墨丹青,卻在夜晚華燈璀璨下反倒有種五光十色的輝煌意味。

“此番美景不應當被辜負啊是吧。”宋飛瓏不想打擾她觀賞,於是在路邊找了個好角度停下車,讓她評估跟他去坐船的價值。

“這倒是新奇,以前天天路過怎麽沒發現這麽好看?”她想,大抵是白天太過於理性,心底那些浪漫與不切實際只有在夜晚才會變得為所欲為。

這大概也是她每次都會接受宋飛瓏一些羅曼蒂克的怪誕行為的原因,她喜歡這些浪漫主義的瘋狂。

誰知道宋飛瓏比她想象的還要不切實際,他們倆沒去排隊坐游輪,反而去整了個漁船說要感受蘇軾那種一葉扁舟漂於浩蕩淩波中,那種天地萬物浩瀚而自身渺小的詩意。

“我求你了叫個船夫吧,萬一咱倆被卡在什麽地方難道還在江上過夜嗎!”

好吧,論境界還是這人更瘋狂,唐瑜嫣懷疑他要是有能力,甚至會去體驗什麽攜飛仙遨游抱明月長終。

宋飛瓏原本真想自己試試能不能撐船,看她一臉驚恐上面像是寫著你敢自己撐我就敢現在就走,只能遺憾地把這未成型的方案否掉。

唐瑜嫣靠在船艙裏,手搭在欄桿上撐著臉,身體隨著水流的波動起起伏伏。

小漁船橫沖直撞,駛離了人最多的地段,更顯幾分無人的靜謐。

周圍只剩船槳劃過水面規律且溫柔的輕響和宋飛瓏賊心不死向漁夫探討如何劃船如何捕魚是否能摸摸他的鸕鶿。

唐瑜嫣目光不自覺地就從落月江楓中轉到宋飛瓏身上,看著在他剛開始略帶些笨拙來回動作到慢慢熟練,旁邊的漁夫在笑呵呵地指導。

都快三十的人了,居然還有一種童心未泯的感覺。

怪不得有那麽多詩句詠誦江水、圓月與良夜,唐瑜嫣想,這是一種能把靈魂融進去的美好。

有些她以為這一輩子她都不會問出來的話竟在此刻脫口而出。

“宋飛瓏,你為什麽當時說來幫我過生日,下一秒就消失了?”一消失還是好幾年。

她知道他們家當時事出緊急,但矯情也好,做作也罷,她就是無法接受他的不告而別。

哪怕宋飛瓏當時多花一秒說自己有急事,以後再聯系,她都不會如此難過——十九歲生日,她等了他整整一個晚上。

她的聲音不算大不算小,正常來說,船艙外應該聽得清。

誰知道醉心漁樵事業的宋飛瓏此時好巧不巧一桿子敲到了突起的礁石上,發出了令人膽戰的撞擊聲,連著整艘船都震蕩了幾下。

身旁一直默默關註他的漁夫見狀一把搶過船槳,左右各用力劃了幾下以穩住漁船,又摸了摸被驚醒的鸕鶿的頭,沒怪宋飛瓏。

“沒事沒事,你沒經驗,”他解釋,“這好多暗礁的位置都是走多了以後記住的。”

宋飛瓏點點頭,看了看被水濺濕的衣角和褲腿,終於明白自己不是劃船這塊料,跟漁夫表明感謝後便跨步回到船艙。

“小唐,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清。”漁船就這麽大,他走進來便自然地坐到唐瑜嫣對面,彎腰撐著腿仰頭看著唐瑜嫣。

受不了他熾烈的目光,特別是有虧心事的時候——那話剛問出口的時候她就後悔了,唐瑜嫣微微錯開視線。

“讓你叉倆魚上來吃。”她隨口胡謅。

“啊這樣嗎,那我現在就去。”宋飛瓏立馬笑著起身,看樣子真準備去體驗一下抓魚。

唐瑜嫣立馬叫住他,“開玩笑的,到時候真渾身濕透了。”

“就知道小唐不會這麽冷血無情!”這人嬉皮笑臉地插科打諢著,有種莫名的生動,唐瑜嫣眼裏那個朦朦朧朧的身影突然又變得具象了。

宋飛瓏說完後並沒有立馬坐下,反而仔細端詳咀嚼著唐瑜嫣的表情,沈默了一會。

船艙又重新回到最開始的寂靜,宋飛瓏看著她微微低垂的眼瞼,直覺她想說的可能不是抓魚這種小事,於是不想就這樣粉飾過去。

“小唐,我是不是做錯什麽事了,或者說幹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他如此直接敏銳真真讓唐瑜嫣有些措手不及。

她煩躁地用手指敲了幾下欄桿,沈默了很久,剛剛是一時沖動,現在反應過來怎麽也問不出口了。

她向來不是一個沈湎於過去的人,諸事發生皆有其意義與道理,無論其好壞。

怎奈月照樹影搖曳婆娑,江潮輕湧,群山激蕩,飄渺的風也為此駐留。陌生的感性在此刻瘋長,那根卡在心裏的刺愈發尖銳。

但如今再問又顯得自己對他一直念念不忘情有獨鐘,確然不夠坦蕩。而且自己後面確實把人刪了,現在再分你的錯我的錯顯然沒有什麽意義。

他們已經錯過了一千五百次日出,沒必要再毀掉這次月落。

幾番糾結下,她最後還是選擇維持原判,不再糾結他突然間的消失和不告而別,“沒有,你坦坦蕩蕩。”

宋飛瓏聽到這話愈發覺得肯定有事,但是小唐不願意說,這很反常,一個荒謬的念頭出現在他的腦海裏,難道……該不會是……那條邀請發出去了吧?

“小唐,我……”一想到這他立馬瞪大眼,大腦刷地就空了。

他居然手忙腳亂起來,話都說不利索了,一瞬間甚至想去拉唐瑜嫣的手。

唐瑜嫣避開了,擡手作勢撩了撩頭發,沒有接受他伸過來的手,“宋飛瓏,沒有必要……”沒有必要困在過去,像他們這樣的人,本該有註視現在和未來的勇氣。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如果在這的是19歲的唐瑜嫣,她必定有一腔孤勇,會義無反顧地牽上宋飛瓏的手。但很可惜,24歲的唐瑜嫣,反而在此刻退縮了。

她很害怕,害怕他會再一次闖入她的世界後又突然消失,害怕他們像她爸媽一樣發現對方不適合——她的爸媽在結婚之前也是一對交心老友,害怕自己會難過。

況且,她這些年一個人也過得很好,她的世界已足夠豐富,好像不再需要一位異性的陪伴。

因此,她在宋飛瓏錯愕地眼神中,堅定地告訴他,自己困了想早點回去休息,請給她一些時間,她會自己想清楚。

這場夜游就在兩個人各懷心事中草草結束了。

從船上下來直到回到家,唐瑜嫣的大腦仍有些鈍痛,胃也不自覺痙攣。

送她回家的宋飛瓏看上去同樣心亂如麻,一直想開口跟她說點什麽,又忍著沒說,只給她給她擰開了瓶水讓她緩緩。

“人家蘇軾武子胥都是在江上悟道,我怎麽凈給自己找不愉快。”

唐瑜嫣洗完澡躺在床上,蹂躪著一個不記得什麽時候宋飛瓏送給她的玩偶,恨恨地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