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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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落把那顆糖放在口袋裏,放了一整天。

早上出門前她換了好幾次衣服。第一次穿了校服,覺得太普通。換了一件白色的T恤,又覺得太隨便。最後她還是穿回了校服。她把糖從一件衣服的口袋裏掏出來,放進另一件衣服的口袋裏。反反覆覆,折騰了好幾次。許以笙從房間出來,看見她在走廊上站著,手裏攥著那顆糖。

“你還沒出門?”

“馬上。”

她把糖塞進校服口袋裏,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糖在口袋裏鼓出一個小小的包,她用書包帶子壓住,看不太出來。

去學校的路上,她把那顆糖從口袋裏掏出來看了好幾次。橙色包裝紙,水果味。上面印著一個檸檬,黃黃的,彎彎的。她把糖舉到眼前,對著晨光看。陽光透過包裝紙,把她的手指染成橙色。

“你一直在看那顆糖。”許以笙走在旁邊。

“我怕掉了。”

“你怕掉了還是怕送不出去?”

陳落沒有回答。她把糖放回口袋,加快了腳步。

到學校的時候還早,走廊上只有零星幾個人。陳落站在二班門口,沒有進去。她在等。等三班的走廊那邊出現那個身影。她靠著墻壁,假裝在看手機。手機屏幕上是空的,她什麽都沒有看。她的耳朵豎著,在捕捉那個不急不慢的腳步聲。

腳步聲來了。

陳落擡起頭。

夏初遼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旁邊還有一個女生。那個女生穿著三班的校服,頭發比夏初遼長一些,紮了一個低馬尾。她走在夏初遼旁邊,肩膀幾乎貼著夏初遼的肩膀。她們在說話。

是那個女生在說話。她的嘴巴不停地開合,臉上帶著笑。夏初遼沒有看她,目光平視前方,但她也沒有走開。她就那樣走著,讓那個女生貼在她旁邊。

陳落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口袋裏的糖。

那個女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夏初遼。一顆巧克力。金色的包裝紙,在走廊的燈光下亮亮的。

“給你的。昨天買的,忘了給你。”

那個女生的聲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靜,陳落聽得很清楚。

夏初遼看了那顆巧克力一眼。她伸手接過去,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謝謝。”

兩個字。不冷不熱的。跟她說“謝謝”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個女生笑了,笑得很甜。她又往夏初遼那邊靠了靠,肩膀蹭了一下夏初遼的肩膀。夏初遼沒有躲開。

她們從陳落面前走過。那個女生在說周末去哪裏玩,夏初遼沒有回應,也沒有拒絕。她們的背影越來越遠,在三班門口停下來。那個女生推開門,讓夏初遼先進去。夏初遼走進去,那個女生跟在後面,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手還攥著口袋裏的糖。

她的手心出汗了。糖的包裝紙被汗浸濕了一小塊,黏黏的。她把糖從口袋裏掏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橙色包裝紙,檸檬圖案。她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幾個濕濕的印子。

她把糖塞回口袋,轉身走進二班教室。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好,從抽屜裏抽出課本。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個畫面——那個女生遞給夏初遼一顆巧克力,夏初遼接過去,放進自己的口袋。那個女生笑得很甜,靠得很近。夏初遼沒有躲開。

沒有躲開。

這四個字在陳落腦子裏轉來轉去,轉得她頭暈。

梁秋潭從前排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你怎麽了?臉色好差。”

“沒事。”

“你手裏攥著什麽?”

陳落低下頭。她的手還攥著那顆糖,攥得太緊,包裝紙皺成一團。她把糖塞進筆袋裏,拉上拉鏈。

“沒什麽。”

梁秋潭盯著她看了幾秒,沒有追問。她轉回頭去,繼續早讀。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在講一篇古文,講什麽陳落不知道。她的目光盯著黑板,腦子裏全是那個女生的臉。那個女生是誰?她叫什麽名字?她和夏初遼什麽關系?她為什麽可以靠夏初遼那麽近?為什麽可以給夏初遼東西?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每一個都沒有答案。

課間,陳落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她把筆袋打開,把那顆糖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梁秋潭從前排探過頭來。

“你今天好奇怪。”

“哪裏奇怪?”

“你不說話。平時你話就少,今天一個字都不說。”

“不想說。”

“發生什麽了?”

陳落搖了搖頭。她不想說。她不知道怎麽開口。說“我看到夏初遼收了別人的巧克力”?說出來就承認了她一直在看夏初遼,一直在等夏初遼,一直把夏初遼的一舉一動都記在心裏。梁秋潭知道她喜歡夏初遼,知道她會失落。她不想讓梁秋潭看到她失落的樣子。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失落的樣子。

中午,陳落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臉埋在手臂裏。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腦子裏還是那個畫面。

金色的巧克力。紮低馬尾的女生。那個女生靠夏初遼很近,近到肩膀貼肩膀。夏初遼沒有躲開。

門被推開了。腳步聲傳來。

“陳落?”

梁秋潭的聲音。

陳落沒有擡頭。

“你怎麽不去吃飯?”

“不餓。”

梁秋潭走過來,在她前面坐下來。陳落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哭了?”

“沒有。”陳落的聲音悶悶的,從手臂裏傳出來。

“你聲音不對。”

“沒睡好。”

梁秋潭沈默了幾秒。她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腳步聲遠去,門關上了。

教室裏又安靜了。

陳落擡起頭,眼睛幹幹的,沒有哭。她哭不出來。她只是覺得心裏堵得慌,像有什麽東西卡在那裏,上不去下不來。

她從筆袋裏拿出那顆糖。包裝紙被她的手心捂熱了,軟軟的,皺巴巴的。她把糖放在桌上,盯著看。橙色的檸檬,彎彎的,像在笑。她忽然覺得那顆糖很可笑。她也很可笑。她憑什麽覺得夏初遼會要她的糖?夏初遼連水都不要。她憑什麽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她跟別人一樣。也許還不如別人。

下午的課,陳落坐在座位上,老師講什麽她聽不見。她的目光偶爾飄向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在葉子上跳來跳去,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她想起那個女生遞給夏初遼巧克力的樣子。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那個女生的笑容很甜,甜到陳落覺得刺眼。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盯著課本。

放學後,陳落沒有去禮堂。她不想去。她怕見到夏初遼,怕見到那個女生,怕看到她們又在一起。她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吵,到處都是人。她低著頭,往樓梯口走。

“陳落。”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夏初遼站在三班門口,手裏拿著劇本。她今天還是校服,頭發別在耳後。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今天排練,你怎麽沒來?”

陳落張了張嘴。嗓子很幹,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身體不舒服。”她說。

夏初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時長了一些。

“嚴重嗎?”

“不嚴重。休息一下就好。”

夏初遼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了三班教室。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的口袋裏空空的——糖還在筆袋裏,筆袋在書包裏。她今天沒有機會把糖給夏初遼。也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了。

她走下樓梯,走出校門。

天陰沈沈的,雲壓得很低。要下雨了。她沒有帶傘。她站在校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回家。她應該回家。她邁開腳步,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雨落下來了。細細密密的,打在樹葉上,打在路面上,打在她的頭發上。她沒有跑。她慢慢走著,讓雨水打在身上。校服濕了,貼在皮膚上,涼涼的。

走到家門口,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滴,滴在臺階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推開門。

小姨在廚房裏,聽見門響,喊了一聲:“小落?你淋雨了?快去換衣服,別感冒了。”

“嗯。”

她換了鞋,走上樓。經過許以笙房間的時候,門關著。她走過去,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進去,關上門。書包扔在地上,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夏初遼:劇本第三幕有一段臺詞我覺得不太順,你明天看一下。】

陳落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她想說“好”,想說“明天看”,想說什麽都行。她打不出來。

她把手機扣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是幹的,涼涼的。她的頭發還是濕的,水珠從發梢滴下來,滴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閉上眼睛。

那顆糖還在筆袋裏。

她不知道明天要不要給。

她不知道給誰。

晚飯陳落沒有吃。她說沒胃口,小姨沒有勉強她。許以笙端著碗坐在餐桌前,吃了幾口,放下筷子。他上樓,敲了敲陳落的門。

“姐。”

“進來。”

他推開門。陳落坐在書桌前,臺燈開著,面前攤著劇本。她手裏握著筆,筆尖抵在紙上,一個字都沒寫。

許以笙走過去,在她旁邊站著。他看了一眼劇本,又看了一眼陳落的臉。她的眼睛有點紅,沒有哭過,但紅紅的,像忍了很久。

“怎麽了?”

“沒怎麽。”

“你今天沒送出去。”

陳落沒有說話。

“你看到她跟別人在一起。”

陳落還是沒有說話。

“那個人給了她一顆巧克力。”

陳落擡起頭,看著許以笙。

“你怎麽知道?”

“猜的。你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在笑,回來就不說話了。能讓你變成這樣的,只有她。”

陳落低下頭,把筆放下。她把劇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那個女生跟她走得很近。很近。她收了她的巧克力。她沒有躲開。”

許以笙安靜地聽。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她們走過去。那個女生靠著她,她沒躲。她收了她的巧克力,說謝謝。跟我說話的時候,她說謝謝。跟那個女生,也是謝謝。一樣的。”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我可能沒什麽特別的。”

許以笙在她旁邊坐下來。床墊陷下去一點。他沈默了一會兒。

“你今天有沒有跟她說話?”

“說了。她說你怎麽沒來排練,我說身體不舒服。她說嚴重嗎,我說不嚴重。就這樣。”

“她主動問你的。”

“嗯。”

“她主動問你身體舒不舒服。”

陳落楞了一下。她沒有想到這一層。她只記得自己沒把糖送出去,只記得那個女生給了夏初遼巧克力,只記得夏初遼沒有躲開。她忘了夏初遼主動問她怎麽了。

“她主動問的。”許以笙又說了一遍。

“那又怎樣?”

“她對別人也這樣嗎?”

陳落想了想。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夏初遼對別人什麽樣。她只知道夏初遼對所有人都淡淡的,不冷不熱,不遠不近。主動問一個人身體舒不舒服,這種事她沒見過。也許她見過,也許沒有。她的腦子裏全是夏初遼,但她的記憶裏沒有這樣的片段。

“你明天還送嗎?”許以笙問。

陳落把手伸進筆袋裏,掏出那顆糖。包裝紙皺巴巴的,橙色的檸檬還是彎彎的,還是笑的樣子。她把糖放在手心裏,盯著看。

“不知道。”

“你想送嗎?”

“想。”

“那就送。”

“萬一她不要呢?”

“萬一她要呢?你上次問過這個問題。我上次的回答你還記得嗎?”

陳落記得。許以笙說“萬一她要呢”。她沒有回答。她回答不出來。她怕萬一她不要。她怕自己站在那裏,手裏拿著糖,夏初遼說“不用了”。她怕自己像那個遞水的女生一樣,被拒絕,然後走開。

“姐,你送不出去的原因不是那個女生。你送不出去的原因是你害怕。”

陳落知道許以笙說得對。她害怕。她一直害怕。從第一天見到夏初遼開始,她就害怕。害怕被發現,害怕被拒絕,害怕自己不夠好。那個女生只是讓她的害怕有了一個借口。

“明天再試一次。”許以笙說。

“明天要是又有人給她東西呢?”

“那你後天再試。”

陳落看著手裏的糖。橙色的包裝紙皺巴巴的,被她揉了一整天。她用手指把褶皺撫平,一下一下,慢慢地。包裝紙被撫平了,檸檬還是彎彎的,還是笑的樣子。

她把糖放回筆袋裏,拉上拉鏈。

“明天再說。”

許以笙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姐。”

“嗯?”

“你上次說,你見到她的時候心跳很快,手發抖,整個人在打顫。今天也是這樣嗎?”

陳落想了想。今天見到夏初遼的時候,心跳還是很快。手還是在抖。整個人還是在打顫。不一樣的地方,今天多了一種東西——酸。酸從胃裏往上冒,冒到喉嚨,堵在那裏。酸得她想蹲下來。

“今天更難受。”她說。

“因為那個女生?”

“因為那個女生可以靠近她。我不行。”

許以笙沈默了幾秒。

“你只是還沒有靠近。不是不行。”

他關上門,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陳落一個人坐在房間裏,臺燈的光照在劇本上。她翻開劇本,找到第三幕。夏初遼說有一段臺詞不太順。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她讀不出哪裏不順。也許不順的不是臺詞。也許不順的是她自己。

她拿起筆,在臺詞下面畫了一條線。

明天問她哪裏不順。問她想要改成什麽樣。問她為什麽覺得這裏有問題。

陳落把筆放下,關掉臺燈,躺到床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像誰在輕輕敲門。她閉上眼睛,聽著雨聲。雨聲很好聽,不急不慢的,一下一下。像某個人的腳步聲。

她把手伸進枕頭下面,摸到一樣東西。那顆糖的包裝紙。她白天撕下來的一小塊,夾在日記本裏。她忘了。她把那一小塊包裝紙攥在手心裏,小小的,軟軟的,發出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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