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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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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

三月的第一個周末,黑湖的冰徹底化了。

塞西莉亞從地窖走出來時,走廊裏的氣味變了——不再是冬天那種幹燥的、帶著石頭灰塵的味道,而是更濕潤的,從湖面方向滲進來,混著水草和融雪的腥氣。她經過門廳時,費爾奇正蹲在地上擦去鎧甲靴子上的泥點,洛麗絲夫人蜷在鎧甲腳邊,尾巴尖沾著一小片沒有化幹凈的雪。

德姆斯特朗的船還泊在湖心,但船帆已經升起來了。不是出發時那種飽滿的、被風灌滿的鼓動,是更輕的,像一個人在呼吸之間把胸腔撐開,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呼出去。塞西莉亞在禮堂吃早飯時,看到克魯姆坐在德姆斯特朗長桌的末端,面前的金盤子沒有動過。他的目光穿過整張長桌,落在格蘭芬多長桌的某個位置——赫敏·格蘭傑正低頭往面包上抹果醬,沒有看他。安東坐在克魯姆旁邊,也沒有動盤子裏的食物。他把南瓜汁喝完,站起來,從德姆斯特朗長桌走到□□席。

“弗林特。”

塞西莉亞擡起頭。他手裏拿著一本書——不是魔咒課本,是更薄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邊角磨得發白。“《北歐魔咒源流考》。德姆斯特朗的圖書館裏只有一本。”他把書放在她面前。“我多抄了一份。”

她看著那本書。封面上沒有書名,只有一行手寫的德文字母,墨水已經微微發褐。她的手擡起來,手指碰到書脊,沒有立刻拿起來。

“……你不用麻煩。”

“已經抄了。”

他把手從書上收回來,垂在身側。然後轉過身,走回德姆斯特朗的長桌。暗紅色的長袍在她視線邊緣晃了一下,被幾個站起來添南瓜汁的布斯巴頓女生擋住了。

塞西莉亞把書拿起來。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把它翻開。扉頁上,安東的字跡——不是德姆斯特朗那種棱角分明的字體,是更收著的,像他在寫每一個字母的時候都把力氣用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她翻到第一頁。關於北歐冰原魔咒與黑湖水質的關系。她把書合上,放進長袍口袋。

接下來幾天,城堡裏的空氣又開始變了。第二個項目結束後,三強爭霸賽的最後一個項目成了所有談話的中心——迷宮,有人在圖書館裏翻到了往屆的記載。塞西莉亞在□□辦公室聽到麥格和斯內普低聲交談,麥格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緊。“第三個項目在六月。迷宮。往屆的迷宮——”她沒有說完。斯內普沒有接話。塞西莉亞低下頭,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劃過。她沒有擡頭,但她的手指在筆桿上收緊了。

三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塞西莉亞在四樓走廊遇到了安東。他靠在窗邊,和上次一樣的位置。黑湖已經完全化開了,德姆斯特朗的船帆在暮色裏是暗紅色的,倒影在水面上被拉得很長。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住。他沒有轉頭。

“船下周開。”

她看著湖面。“我知道。”

“克魯姆會留下來。他是勇士,要參加第三個項目。其他人都回去。”

她沒有說話。他把手從窗臺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裏。暗紅色的袖口蓋住了他的手腕。

“你那天晚上從門廳走出去之後,去了八樓。”

不是問句。

她的手指在袖口裏收緊了。“……是。”

“你回來的時候,手是攥著的。不是握東西的那種攥。”

她沒有回答。他也沒有追問。湖面上,德姆斯特朗的船帆被風吹起來,鼓了一瞬,然後落回去了。他把手從口袋裏伸出來,攤開掌心。空的。然後收回去。

“以前我母親給過我一顆珠子。戴了很多年,後來不戴了。手還是會往那個方向擡。”他說。“不是改不了,是不想改。”

他轉過頭,看著她。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裏是更深的。

“你不必告訴我八樓有什麽。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知道你去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往走廊另一端走了。暗紅色的長袍在暮色裏漸漸變淡,被樓梯口的陰影吞進去了。

塞西莉亞站在原地。黑湖的水面上,德姆斯特朗的船帆正在收攏。她把手從袖口裏伸出來,攤開掌心。空的。但她的手指往胸口的方向擡了一寸。不是改不了,是不想改。

那天深夜,她在禁書區整理文獻時,手指停在一頁關於魂器載體的論述上。被校準過的載體,即使斷開接觸,頻率仍然會往碎片的方向偏。此過程不可逆。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羽毛筆在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

三月下旬,德姆斯特朗的船開走了。

塞西莉亞站在黑湖邊,和所有其他學生一起。船帆升起來,暗紅色的,在晨霧裏像一小片被風吹散的暮色。克魯姆站在棧橋上,暗紅色的長袍被湖風吹得貼在身上。他沒有回頭。船身緩緩轉向,船頭劃開水面,留下一條極細的白痕,從棧橋一直延伸到湖心。然後被水吞掉了。

安東站在甲板上。他沒有揮手,沒有往岸邊看。暗紅色的長袍在船帆的陰影裏幾乎變成了黑色。船帆在天際線上變成一個小點的時候,塞西莉亞把安東抄的那本《北歐魔咒源流考》從口袋裏拿出來。書脊被她握了一路,微微發暖。她把它翻開。扉頁上,他的字跡。她翻過扉頁,沒有再看。

她把書放回口袋,轉身往城堡走。腳步不快不慢。她沒有回頭。

四月的第一個周末,城堡裏的雪徹底化完了。走廊裏的火把燒得比冬天低,費爾奇不再追著泥腳印罵人,開始追著被學生從溫室帶進來的花瓣罵人。塞西莉亞在地窖整理藥材時,把安東的那本書從口袋裏拿出來,放進抽屜最裏面。和紐扣並排。抽屜關上的聲音很輕。她在書桌前坐了片刻,然後把抽屜重新打開,把書拿出來,翻開扉頁。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放回去。關上抽屜。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裏坐了很久。月光從窗口落進來,把她的手背染成冷白色。安東站在甲板上,沒有回頭。他把那本書放在她面前,說“我多抄了一份”。然後他走了。石墻後面那個人,站在他能走到的最遠的地方。她問他為什麽不來,他沒有回答。兩個人都沒有回頭。但安東轉身之前,把那本書放在了她面前。石墻後面那個人,在她走進有求必應屋的時候,站在窗前等她。

她把額頭抵在窗玻璃上。她不需要任何人抄書給她,不需要任何人站在甲板上不回頭。但她把那本書放進了抽屜最裏面,和紐扣並排。她在八樓走廊裏站了很久,手放在石墻上。不是需要,是想要。

她把額頭從玻璃上移開。抽屜關著,紐扣和安東的書在裏面並排躺著。她看了抽屜很久,沒有打開。

四月中旬,城堡裏的空氣又一次變了。第三個項目的籌備開始了——海格被看到在禁林邊緣丈量土地,弗立維在□□辦公室和麥格討論迷宮的魔咒屏障。塞西莉亞在禮堂吃晚飯時,看到波特坐在格蘭芬多長桌的末端,面前的金盤子沒有動過。他的目光穿過整張長桌,落在教師席上——鄧布利多正在和穆迪低聲說話,穆迪的魔眼一刻不停地轉。波特低下頭,切自己的牛排。

那天深夜,塞西莉亞在八樓走廊裏站了很久。石墻安靜地立著,沒有門。她的手擡起來,按在石墻上。石頭是涼的。她沒有來回走三次,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掌心貼著石頭,手指微微張開。墻的另一面沒有聲音。

她站了很久。然後把手收回來,轉身走下樓梯。手心裏那一小塊皮膚是溫的。不是石頭傳給她的,是她自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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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筆記·第二十二則

三月。德姆斯特朗的船開走了。安東站在甲板上,沒有回頭。他說不是改不了,是不想改。

我把手放在八樓石墻上。石頭是涼的,但我的手心是溫的。不是石頭傳給我的。

抽屜裏放著紐扣和安東抄的書。我沒有打開。但我知道它們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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