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火焰與陰影

關燈
火焰與陰影

城堡開始變香的時候,塞西莉亞就知道布斯巴頓要來了。

不是花香,是更甜的——像蜂蜜和烤杏仁攪在一起,被暖風從門廳吹進地窖,連斯內普的藥材儲藏室都滲進去了一絲。走廊裏的火把比平時旺了一倍,費爾奇把整座城堡的蠟燭都清點了一遍,連鎧甲縫隙裏的積灰都擦幹凈了。塞西莉亞經過門廳時,看到幾套鎧甲被擦得鋥亮,頭盔上倒映著來往學生的影子,像一排沈默的哨兵。

布斯巴頓的馬車是傍晚到的。塞西莉亞沒有去圍觀,但消息像雨後的菌類一樣從城堡的每一道石縫裏往外冒——她在批改論文的間隙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一輛巨大的、淺藍色的馬車從禁林方向駛來,拉車的不是馬,是十二匹銀鬃的飛馬。它們的翅膀在暮色裏泛著珍珠白的光,馬蹄踏在草坪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踩在雲上。馬車停在城堡門口時,車門打開,一個比尋常人高出一倍的女士走下來——馬克西姆夫人,布斯巴頓的校長。她身後跟著十幾個穿著淺藍色絲綢長袍的女生,其中一個銀色頭發的格外顯眼。德拉庫爾,她聽到有人壓低聲音說。那個女生擡起頭看了一眼城堡,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被太多人看過之後沈澱下來的平靜。

德姆斯特朗的船是第二天清晨到的。塞西莉亞被畫像吵醒了——四樓走廊裏那個穿文藝覆興時期綠袍子的女巫用扇子敲著畫框,聲音尖得像指甲劃過玻璃。塞西莉亞披上長袍走到窗前時,黑湖的水面正在合攏——不是破碎,是分開過,現在正在緩慢地、沈重地重新並在一起。一艘暗紅色的三層帆船泊在湖心,船帆是黑的,桅桿上的旗幟在晨霧裏像一團團凝固的血。

走廊裏已經擠滿了學生。塞西莉亞從人群邊緣走過去時,聽到一個格蘭芬多的低年級男生在和他同伴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克魯姆。威克多爾·克魯姆。保加利亞國家隊的找球手。他就在那艘船上。”塞西莉亞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克魯姆。她把這個名字記住了。

門廳裏的相遇是在兩天後。塞西莉亞從地窖出來,準備去四樓送一份斯內普簽過字的藥材清單,經過門廳時,德姆斯特朗的學生們正從外面進來。他們穿著暗紅色的長袍,走路時背脊筆直,下巴微揚。克魯姆走在最前面,濃眉,深色頭發,肩膀很寬,走路時微微前傾。幾個格蘭芬多的低年級學生從走廊另一端沖過來,手裏攥著羊皮紙和羽毛筆,被費爾奇攔住了。克魯姆沒有看他們,徑直走向樓梯。塞西莉亞側身讓開。他經過她時,帶起一陣風——冷的,不是霍格沃茨的氣味,是更遠的,像雪和松脂混在一起。她沒有回頭。

但她看到了他右邊那個人。深棕色頭發,比克魯姆矮一些,肩膀很寬,但站得很輕。他沒有看克魯姆,也沒有看那些舉著羊皮紙的學生。他在看門廳天花板上的蠟燭——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成百上千根蠟燭,把整個空間照得像被浸泡在融化的金子裏。他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安靜的、像在確認什麽的神色。然後他低下頭,繼續走。經過她時,他的目光偏了一寸,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塞西莉亞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

萬聖節晚宴的南瓜燈比往年多了一倍。塞西莉亞坐在□□席末端,斯內普在她左邊,正用刀叉把一塊南瓜派切成極薄的片。火焰杯被安放在門廳中央,鄧布利多宣布規則時,整個禮堂安靜得只剩下燭火跳動的聲響。塞西莉亞的目光掃過德姆斯特朗的長桌——克魯姆坐在卡卡洛夫旁邊,面前的金盤子沒有動過。那個深棕色頭發的男生坐在長桌末端,雙臂交叉,看著火焰杯。藍白色的火光在他臉上明滅,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她收回視線。

火焰杯吐出第四個名字的時候,她不在門廳。她在禁書區整理文獻,手指上沾著舊書頁的灰。走廊裏突然湧進來嘈雜的聲響,像所有人的呼吸同時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她沒有立刻起身。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把書塞回書架,走出去。

伊莫金·塞爾溫在樓梯口,深棕色的卷發被攥得發皺,臉色比平時白。“是波特。火焰杯吐出了波特的名字。第四個勇士。他才十四歲——”塞西莉亞站在原地。走廊裏的人群像被攪亂的顏料,格蘭芬多的紅色、拉文克勞的藍色、赫奇帕奇的黃色,混在一起往門廳方向湧。每個人都在說話,聲音疊著聲音。她從人群邊緣走過去,經過幾個格蘭芬多高年級男生時,聽到其中一個說:“他一定是自己報的名。作弊。”另一個說:“火焰杯的契約不能違背。不管他是怎麽報上的,他都必須參賽。”第三個聲音更低:“有人想害他。三強爭霸賽是會死人的。”

塞西莉亞的腳步沒有停。會死人的。波特十四歲。火焰杯吐出了他的名字。這和她的研究無關,和魂器無關,和有求必應屋石墻後面那個人無關。但她的手指在袖口裏收緊了。有人想害他。那個人是誰,她不需要猜——能讓火焰杯被混淆咒騙過的人,魔力不會低於大多數霍格沃茨的教授。這樣的人在城堡裏。

那天深夜,她在八樓走廊裏站了很久。石墻安靜地立著,沒有門。她的手擡起來,停在半空中。墻的另一面沒有任何聲音。她的手指蜷起來,握住了空氣。然後她把手放下來,轉身走了。

第一個項目的事是從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傳出來的。塞西莉亞在□□辦公室聽到麥格和斯內普低聲交談——麥格的聲音比平時緊。“龍。他們讓他對付一條匈牙利樹蜂。他才十四歲。”斯內普的聲音更慢,更冷。“是火焰杯選了他。火焰杯的契約不能違背。”塞西莉亞低下頭,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劃過。龍。匈牙利樹蜂。波特十四歲,要對付一條龍。她沒有擡頭,但她知道斯內普在看她。

波特從火龍爪下活下來是第二天的事。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了城堡——不是從教授們那裏傳出來的,是從一個赫奇帕奇的四年級女生那裏。她在禮堂吃早飯時,聲音尖得像被門夾住了尾巴的貓。“他騎掃帚!從樹蜂頭頂俯沖下來!抓住了金蛋!”整個禮堂安靜了一瞬,然後格蘭芬多長桌爆發出歡呼。塞西莉亞端著南瓜汁的手停了一瞬。波特活下來了。不是因為他十四歲,是因為有人幫了他。

黑湖邊的相遇是在一個沒有風的傍晚。塞西莉亞去溫室幫斯普勞特教授取曼德拉草根,經過湖邊時,看到他坐在石頭上。深棕色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暗紅色的長袍鋪在石頭上。魔杖尖上懸著一小團銀白色的光。她走過去時,他擡起頭。

“你是斯內普教授的助教。”不是問句。他的英語帶著德姆斯特朗的口音,尾音往下沈。

“是。”

“我叫安東。安東·沃爾科夫。”

他把魔杖收進袖口,從石頭上站起來。他比她高半個頭,肩膀很寬,但站得很輕。“你們城堡裏有一個房間。八樓。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練魔咒。”

塞西莉亞的手指在袖口裏收緊了。“八樓走廊盡頭。在石墻前來回走三次,集中意念想著你需要的房間。”

他點了點頭。然後看著她。“你走路的時候,手會往胸口擡。”不是問句。

她的手指在袖口裏停住了。

“……以前戴著的東西。現在不戴了。”

安東看著她,片刻。然後把手從袖口裏伸出來,攤開掌心。一顆極小的銀色珠子,穿了孔,系在極細的皮繩上。“以前戴過很久的東西。不戴了,手還是會往那個方向擡。不是改不了,是不想改。”他把珠子收回袖口,往城堡方向走了。

塞西莉亞站在原地。黑湖的水面上,德姆斯特朗的船帆在暮色裏是暗紅色的。她的手擡起來,停在鎖骨之間,然後放下了。

聖誕舞會的消息是從布斯巴頓那邊傳過來的。伊莫金·塞爾溫在公共休息室裏把一本《巫師周刊》翻得嘩嘩響。“德拉庫爾小姐的禮服從巴黎訂的。淺銀色的,上面綴著月光石。”另一個女生湊過去看。塞西莉亞的手指在《論靈魂的頻率》抄本上停了一瞬,然後翻到下一頁。

安東是在地窖走廊裏攔住她的。她剛從斯內普的辦公室出來,手裏抱著一摞批改完的論文。他靠在石墻上,暗紅色的長袍在火把光裏像一小片凝固的暮色。

“弗林特。聖誕舞會。你需要舞伴嗎。”

她看著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在黑湖邊那天她以為是黑色。現在在火把光裏,她看到那其實是更深的、接近樹皮的顏色。

“……我沒有舞伴。”

“現在你有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轉身走了。塞西莉亞站在原地,懷裏的論文沈甸甸地壓著她的手臂。手心是濕的。她低下頭,繼續走。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裏坐了很久。月光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對面的墻上。安東·沃爾科夫。德姆斯特朗。舞伴。這些詞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圈,然後沈下去了。浮上來的是另一個畫面——石墻後面那個人。灰眼睛。黑發微卷。他站在舞會的燈光下。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然後她把那本《論靈魂的頻率》抄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到“校準”那一頁,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放回去,關上抽屜。

——————————————

研究筆記·第十九則

布斯巴頓的馬車是傍晚到的。十二匹銀鬃飛馬,馬蹄踏在草坪上沒有聲音。德拉庫爾小姐的頭發是銀色的。

德姆斯特朗的船從湖底升上來。船帆是黑的。克魯姆走路時肩膀微微前傾。安東走在克魯姆右邊,看門廳天花板上的蠟燭。

火焰杯吐出了第四個名字。波特。他才十四歲。有人想害他。

安東問我要不要舞伴。我說好。

我腦子裏浮上來一個畫面。不是安東。我把抄本放回抽屜裏,沒有再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