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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 立後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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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 立後之疑

中國古代史這門課本來選修的人不多,也只有歷史系的學生會來聽。

而江弦的到來,竟然致使這門原本選修者不多的課成了熱門大課。

中國語言文學系、哲學系、甚至經濟系、法律系……

這些專業與歷史幾乎毫不相幹的學生,都聞風而動,抱著各式書籍湧向這間原本只坐得下歷史系本專業三四十人的小教室。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似得在燕園裏飛快傳播:

“聽說了嗎?江弦!寫《棋王》《高山下的花環》的那個江弦,來咱們學校聽課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在二教203,古代史,張傳璽教授的課!我剛從那邊過來,走廊都快擠不進去了!”

“他不是作家嗎?聽古代史幹嘛?”

“這誰知道?說不定是新書的靈感?別管了,趕緊去占座!去晚了連門邊都蹭不著!”

於是,第一次開課前半小時,203階梯教室已經人滿為患。

不僅所有座位被搶占一空,連過道、窗臺、甚至講臺兩側的空地都擠滿了慕名而來的學生,唯獨有一個座位是空著的,專留給他江弦。

至於那些後來的只能踮著腳擠在門口,或者從後門探進半個身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興奮的、嗡嗡的低語聲,與平日歷史課前的安靜截然不同。

許多學生手裏除了課本,還偷偷帶著江弦的各冊小說,眼神熱切地掃視著教室,尋找那個傳說中的身影,期待能和對方打個招呼,或是要個簽名。

江弦自己都沒想到會引起這麽大的動靜。

他原本只想低調地坐在後排角落,安靜地吸收知識。

當他踩著上課鈴,從後門悄悄走進已經水洩不通的教室時,還是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無數道目光“唰”地集中到他身上,那目光裏有好奇,有崇拜,有探究,也有純粹的興奮。

“真是江弦!”

“比照片上瘦一點,氣質真好……”

“他坐後面去了!”

竊竊私語聲更響了。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穿灰色中山裝,看上去約莫六十多歲的老同志緩步走上教室講臺。

此人便是張傳璽教授,北大歷史學系的著名歷史學家。

張傳璽師從史學大家翦伯讚,長期致力於中國古代史研究,尤其專精於秦漢史。

而他所講授的“秦統一六國的具體進程和制度建設”這門課,正是他學術研究最核心的領域。

看著臺下這前所未有的“盛況”,張傳璽先是楞了一下,隨即扶了扶眼鏡,目光也落在了後排那個引起騷動的根源身上。

江弦也註意到張傳璽的註視,微微頷首行禮,張傳璽點頭回禮,隨後敲敲講臺,清清嗓子:

“同學們,請安靜,我們今天講秦統一六國的具體進程和制度建設……”

張傳璽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課是照常進行,張教授旁征博引,講解清晰,他講的風趣,也惹得不少因為江弦問詢而來的學生將註意力放到了課堂本身。

但臺下學生的註意力,至少有三分之一仍是分散的。

不少人一邊記著筆記,一邊用餘光瞥向後排的江弦。

課間休息時,場面更是幾乎失控。

許多學生鼓足勇氣,圍攏到江弦座位附近,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隔著幾步距離,激動地看著他,互相小聲推搡著。

終於,一個中文系的男生率先突破“防線”,拿著那本已經翻得有些舊了的《小王子》單行本,漲紅了臉走到江弦面前:

“江……江弦同志,能……能請您簽個名嗎?我特別喜歡您的作品,尤其是《小王子》,我看了不下五遍!”

“可以。”江弦溫和一笑。

這一下如同打開了閘門。

更多學生湧了上來,手裏拿著江弦各式各樣的作品,或者幹脆就是嶄新的紙張。

“江……江弦老師,能……能請您簽個名嗎?我特別喜歡您的作品,尤其是《棋王》,我看了不下五遍!”

“江老師,我也要!”

“能和您聊聊您的上一部《解憂雜貨店》嗎?”

“我也是文學愛好者,最近寫了一部小說,您能幫我看看嗎?”

“江弦同志,您的新作什麽時候發布?”

“……”

問題五花八門,簽名請求絡繹不絕。

江弦被熱情的學生們包圍著,有些應接不暇,但臉上始終保持著溫和的笑容。

他盡量滿足了簽名要求,對於問題則挑選著回答,態度謙和,也沒有絲毫名作家的架子。

“謝謝大家喜歡,寫作是個消耗知識儲備的事情,為了有新作品問世,我也需要給自己補充補充,這次聽張教授的課,受益匪淺。”

他一邊簽名,一邊簡單回應,“謝謝大家關心。”

這樣平和與真誠的態度,反而更贏得了學生們的好感。

圍攏的人群雖然激動,但秩序還算良好,畢竟是北大學子,還是這個年代的北大學子,身為知識分子,本身素質很高,都盡量不打擾江弦太久。

張傳璽教授站在講臺上,喝著保溫杯裏的茶,看著這一幕,搖頭笑了笑,對助教低聲說:

“看來,咱們這門課,這學期要成‘明星課程’嘍,也好,能讓這麽多年輕人對古代史產生興趣,哪怕是附帶的,也是好事。”

助教也笑:“張老師,您這課看來要加開一場才行了。”

下半節課,或許是得到了近距離接觸的滿足,或許是江弦專註聽講的態度影響了大家,課堂秩序明顯好了很多。

學生們開始更多地被張教授精彩的講述吸引。

江弦同樣聽得格外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麽,眼神專註而明亮,仿佛在捕捉著什麽靈光。

幾天的課程一晃而過。

對於江弦來說,這課上的並不枯燥,很多東西他還真是第一次了解。

比如說秦朝居然有“環保法”。

秦國《田律》中蘊含早期環保理念,明確規定春天萬物生長季禁止砍伐樹木、堵塞河道,夏天為保護植被不準焚燒草木灰當肥料,若違反將依法追責。

另外就是,秦朝的宦官不一定非要閹掉,也就是說不一定要凈身。

比如秦朝最有名的大宦官趙高,指鹿為馬的那個。

後世對趙高有一個很大的誤會,認為趙高是一個太監。

這個一般是受到了《史記》影響,《史記》裏面提到趙高是“宦人”,但“宦人”“宦者”或“宦官”等詞最早被用來指代侍候皇帝的人,並不專門指閹人。

而在《史記》裏面,還明確記載了趙高有一個女婿叫閻樂,並且在他的安排下,發動了“望夷宮之變”,殺害了秦二世胡亥。

有女婿就意味著有女兒,有女兒就意味著有生殖能力,有生殖能力就意味著趙高不是太監。

因此呢,雖然司馬遷沒有明確地寫出趙高不是一個太監,卻從其他側面角度證實了趙高並不是一個太監,所以說趙高雖然是個宦官,但並不是太監。

事實上,先秦和西漢時期的宦官並非全是閹人,自東漢開始,才全部用閹人。

這是由於在皇宮內廷,上自皇太後、太妃,本朝後、妃以及宮女等,女眷較多,如果允許男侍出入,難免會發生穢亂宮帷的事,所以絕不允許其他成年男性在宮內當差。

明朝時不再設立“監”這一官僚機構,而專指宦官所領的二十四衙門的長官。

因此“宦官”和“太監”扯上關系,是在明朝。

而“宦官”和“太監”的區別在於,太監專指宦官的首領。

到了清朝時,宦官和太監已然沒有區別了。

只要在宮廷服侍的閹人皆可稱太監。

不過趙高究竟閹了沒,這事兒也留有爭議,因為後來他被封為“中丞相”,那麽為什麽是“中”,這個“中”字實在令人難以捉摸。

究竟是不是,始終沒有定論。

張傳璽教授在臺上唾沫飛揚,講到秦始皇的宮廷與家庭時,推了推眼鏡,拋出一個歷史學界著名的“懸案”:

“同學們,秦始皇作為千古一帝,他的制度影響了後世兩千年,但我們研究歷史,不僅要看宏大的制度,有時也要從私人生活中管窺時代特色,這裏就有一個有趣的小問題想問問大家,據現有史料,秦始皇終其一生,未曾正式冊立皇後,這是為什麽?”

教室裏立刻響起一陣小聲的議論。

由於很多學生都並非歷史系本系學生,因此趣味性的猜測不少。

“是不是他的後宮太多,挑花眼了?”

“對啊,六國的皇後……”

“可能他覺得沒人配得上‘皇後’這個位置……”

“會不會是史料遺失,其實立過但我們不知道?”

“……”

張傳璽聽著學生們的猜測,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角落裏的江弦。

“江弦同志,你是寫小說的,最懂人心,從‘人’的角度,你怎麽看這位千古一帝的這件私人小事?”

教室裏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沖著江弦望去。

學生們心中對江弦的回答還是非常期待的,眾所周知,江弦當年寫過一部小說叫《褐變的荔枝》,講的是唐朝一個非常有趣的疑惑“貴妃吃的荔枝,究竟是從哪裏運來的?”

而江弦在這部小說之中,真正完成了一次在歷史繪卷上的測繪,精準的給了所有讀者一個答案。

這絕對是有深厚歷史底蘊,才能做到如此漂亮的將歷史性和文學性交織融合。

而現在,對於這個同樣為歷史之謎的問題,很多人也期待著江弦能否給出一個合理的設想。

“您這可是有點為難我了。”

江弦站起身,和張傳璽教授客氣一笑,“我畢竟不是歷史專業,對於您這個問題,我也只能基於我本身的歷史底蘊,給出幾條我的設想,若是哪裏不夠專業,或是淺顯了些,還望您海涵。”

“你盡管說。”張傳璽開口道。

“咳咳。”

江弦輕咳一聲,頓了頓才開口:

“張教授剛才讓我從‘人’的角度去看。秦始皇首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帝王。而一個人的重大選擇,尤其是這種關乎‘家國根本’的選擇,往往根植於他生命中最深刻、甚至最慘痛的早期經驗。”

江弦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講故事般的吸引力。

“我們都知道秦始皇的少年時代是在怎樣的驚濤駭浪中度過的,父親早逝,母親趙姬的私生活混亂,引發了嫪毐之亂,幾乎動搖國本,與他關系密切的‘仲父’呂不韋,既是輔政重臣,又與他母親有染,最後也因權力過大而被逼自盡。”

他環視教室,目光清澈:“那麽請大家試想,在一個少年未來帝王的眼中,‘母親’這個本該最溫暖、最無私的形象,與‘後宮權力’‘外戚幹政’‘政治背叛’這些詞緊密地捆綁在一起,會給他留下怎樣的心理烙印?

“他對‘皇後’——這個帝國中地位最尊崇的女性——會產生怎樣一種根深蒂固的警惕,甚至……恐懼?”

這個“恐懼”的提法,讓不少學生露出了恍然又深思的表情。

“所以,我的推想是:秦始皇之所以不設後,源於創傷的‘制度性不信任’。”

江弦振振有詞說道:“他親眼目睹了後宮權力不受制約可能帶來的災難性後果,因此,他可能從內心深處否定了“皇後”制度存在的必要性。

對他來說,‘皇後’不是一個榮耀的伴侶,而是一個必須從源頭上掐滅的、可能焚毀他畢生功業的危險火種。”

教室裏所有人陷入沈思。

張傳璽也微微點頭,可是目光中帶著一絲平靜。

江弦這個回答,雖然有想法有見地,但在他看來還是不夠成熟。

這種說法在張傳璽看來其實是站不住腳的。

心理學上對人影響最為重要的時期為童年時代。

始皇13歲即位,那麽至少說明,在他13歲之前,他的家庭關系是健康的,有媽愛有爹疼,即便在趙國時也是一樣的。

童年時沒有留下心理障礙,成年以後經歷這一切,雖然痛心,可心靈上不至於留下如此大的障礙。

況且,始皇誅殺嫪毐、逼死呂不韋,並不純粹因為母親,真實原因是為了奪權,為了樹立自己的帝王威嚴。

因此,江弦僅思考到這個程度,讓張傳璽覺得有些可惜。

“很好,你可以坐下……”

就在他開口之時,江弦又忽地來了一句。

“這是我的第一個設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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