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百三十章 誰說了?

關燈
第六百三十章 誰說了?

飛機抵達紐約。

老實說,江弦對紐約沒有太多的崇拜,畢竟來過幾次,聞到街道裏揮之不去的尿騷味也就祛魅了。

但還是不得不承認,紐約這座城市的建設水平確實是遠超當前這個時代全世界其他城市的。

有句話說得好,最可怕的不是有人說世界第一城是紐約,而是當有人說起世界第一城的時候,你會立馬想到紐約。

江弦先是去參觀了一趟“今天”旗下的“今天電影公司”設立在紐約曼哈頓的總部,位於第五大道旁一幢寫字樓的22層。

“公司現在下設三個事業部。”

鐘阿城給江弦介紹,他胖了不少,在國內總是邋裏邋遢連自己涼鞋都能丟了的他,如今穿上西裝,也多了幾分精英味道。

“今天影業,主要負責監督電影的制作和發行。”

“今天媒體網絡,負責監督付費電視頻道。”

“還有今天全球發行,主要負責全球的內容發行。”

“……”

江弦緩步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眼窗外,炫目的曼哈頓天際線、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流光溢彩的時代廣場、縱橫交錯的高架橋、川流不息的車輛……

“東邊兒那一塊兒就是中央公園。”鐘阿城給江弦介紹起外面的地標建築,“那兒是華爾街,那兒是百老匯……”

“人帶來了麽?”江弦轉過身去開口。

“在路上,應該快了。”鐘阿城看一眼手表說。

兩人話音剛落,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從門下鉆了過來,儼然馮曉剛,穿條發黃的紅色衛衣,以及一條破哄哄的牛仔褲。

他迷迷糊糊走進來,看見江弦的身影,腳底下釘了個釘兒似得停住,而後整理情緒,馬上表現得悲傷,雙眼一紅,喉頭哽咽。

“……頭兒!”

隨後江弦也是見著了這位影帝拔地而起的演技,只見其雙腿一軟,癱在地板上,一邊兒嚎,一邊兒擠著眼淚兒:

“我、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著您了!”

“您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念您!”

“我在美國過得太苦了!過得那是豬狗不如的日子啊!”

“……”

今天的員工跟看大熊貓似得盯著馮曉剛看,江弦也是一臉冷漠不為所動。

“我告訴你,我時間緊張,今天的日程都安排好了,就這一小會兒有空見你。

“哭?哭也算時間的。”

“……哎呦,我、我。”

馮曉剛趕緊用袖子抹抹眼淚鼻涕,自個兒從地上爬起來,一臉諂媚地湊上來:

“頭兒,我前些天還在報紙上看著您拿了那美國人的奧斯卡獎的了,歷史第一人,哎呦,不愧是您,英明神武!”

“……”

見江弦一臉冷漠盯著自己,馮曉剛悻悻閉嘴,從兜裏掏出一沓稿子:

“劇本兒,我已經寫好了,您過過目。”

“早拿出來不完了。”

江弦翻個白眼,接過他手上稿子:

“如果你愛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因為那裏是天堂。”

“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因為那裏是地獄。”

嗯,一上來殺劇情還沒有,就直接劈頭蓋臉甩出這麽一句充滿辯證唯物主義光輝且極其欠揍的“箴言”。

要讓江弦說,馮曉剛這劇本寫的還確實真不錯。

看來這廝也真是體會深刻了。

簡直是拿著手術刀在解剖“美國夢”的肋骨,順手撒把孜然,告訴你這夢聞著香,啃起來硌牙,讓無數懷揣綠卡夢的同胞們虎軀一震,菊花一緊:

我到底是該被愛,還是該被恨?

內容講的大概就是,有個男人叫王啟明,京城老爺們兒,在國內是出類拔萃的大提琴家。

正因為如此,他把大提琴帶到了美國,期望在美國繼續從事自己的專業,發揮專業的特長。

然而,他的“美國夢”幾乎在一開始就宣告破滅了。

他和妻子落地紐約後,來接機的郭燕姨媽竟將他們送到一個破舊不堪的地下室,丟下500美元後便離開了。

初來乍到,最基本的生存條件對他們來說都成了一種奢侈。

兩人由驚愕、疑惑到受委屈、被羞辱,郭燕傷心地哭了起來。

這個呢,實際是中西文化沖突的一個縮影。

在西方化的姨媽眼裏,幫助他們辦了來美手續,從機場接來並安排了住宿,還借給生活費,介紹王起明到中餐館打工,這已經超過了西方的人情標準了。

而在中國文化熏陶下成長起來的內地人看來,姨媽太不夠味太勢利,而且像是故意向他們示威,讓他們品嘗西方的人情冷暖。

這就很真實。

到了美國,中國的那套思維就行不通了。

於是王啟明為了生計,拉大提琴的手一刻也顧不上觸碰大提琴,為了賺錢,直奔油膩膩的後廚,跟盤子碗碟進行“交響樂”排練。

這落差,比從米其林三星跌落到煎餅攤還刺激。

然後馮曉剛鬼使神差的接他之口來了一句感嘆:

“美國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是他媽的戰場!”

江弦看的特樂。

這句話是原著裏沒有的。

可見馮曉剛的確是在美國被摔打出來了,深有體會的總結了這麽一句出來。

總之,故事主線就是王啟明從地下室開始的奮鬥史。

他在兩三年的時間內從中國餐館的洗碗工變為身價百萬的制衣廠老板,從一文不名的窮小子到躋身上流社會的華人富商,其住處也從陰暗的地下室搬到紐約皇後區的豪宅。

只不過,他的發跡之路並不體面:

先是依靠情人阿春的資金資助,之後依靠前妻郭燕的二婚丈夫大衛。

為了“成功”,王啟明不擇手段,背信棄義,甚至不惜犧牲朋友和親人的情感、人格尊嚴。

即便如此,由於美國經濟陷入周期性衰退,王啟明的不動產投資損失慘重,為了有足夠的流動資金,在大西洋賭城孤註一擲,然而,好運盡逝,最終王啟明輸掉了自己一切。

另一邊,大衛和郭燕度蜜月歸來,發現自己原先的客戶已經成了王啟明的,因此憤而把郭燕趕出了家門。

面對大衛的埋怨和不理解,郭燕選擇了隱忍、離開了大衛,在美國一所大學裏做清潔工以此作為對自己的懲罰。

至於王啟明的女兒,正值青春期的寧寧,來到美國後,即使住上了父母掙來的大房子,但是面對支離破碎的家庭中沒有父母完整的愛,竟以一種極為顛覆的叛逆作為報覆

——嫁給自己美國男朋友的父親。

最後,馮曉剛寫,王啟明面對紐約伸出中指,表明他對紐約、對美國、對這個繁華的金錢世界的態度。

此時,他所擁有的幾乎都被一掠而光:

他作為藝術家的尊嚴被生活現實掠走。

他摯愛的妻子被美國人掠走。

他心疼的女兒被西方文化掠走。

甚至他的好友大李在美國奮鬥多年為求綠卡而不得,最後還不幸意外車禍死亡……

結局非常殘酷。

王啟明的美國夢也徹底破滅了。

“故事結束在王啟明給好朋友大李辦的葬禮這裏,這個寫得很好,一語雙關,又是大李的葬禮,又是‘美國夢’的葬禮。”江弦給馮曉剛說起劇本裏可圈可點的地方。

“哎呀,都是您教的好。”馮曉剛趕緊一臉諂媚說。

“不過……”江弦頓了頓,“結局這裏還能寫的更好一點。”

“哎呦,請您指教。”

“你看啊……”

江弦指著結尾,“最後這裏,再寫一個王啟明的京城好友,來美國投奔身在紐約的王啟明,然後接機的王啟明,就像是當年剛來美國的他一樣,像是姨媽似的,把好友送到他最早住過的破舊地下室,然後留下500美元後離去。

“這個時候呢,我們就看到了熟悉的一幕,這個好友在地下室破口大罵王啟明……”

“……妙!”

馮曉剛聽著聽著,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來。

“妙啊!您這點子真好!這又是一個輪回!也是另一個‘美國夢’尚未開始即告破滅的表征,哎呦,要麽您拿奧斯卡呢,我怎麽就拿不了呢?我就拿不了!瞧您這水準,和我們這些小編劇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我在樓底下,您在樓上,不是,我在土裏,您在天上……”

“差不多得了啊。”

江弦把手裏的稿子合上,“行了,拿回去改改,最好是在回國以前就改好,這樣一回國就能建組,抓緊一些時間。”

“我要回國了……?”

馮曉剛捕捉到江弦話裏的信息,眼淚都差點兒從眼眶裏掉出來。

“怎麽?不想回去?”

“那不能!”

馮曉剛趕忙擺手,“想回,一萬個想回去!”

“這麽嫌棄美國?”

“嫌棄!”

馮曉剛一臉的深惡痛絕,“我在這兒多呼吸一秒我都難受您知道麽?我在這兒連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那完了。”

江弦笑笑,“我還尋思讓你帶組回美國拍攝呢,這麽一來,我還得換個導演。”

“?”

馮曉剛臉上的笑容僵住,“哎呦,頭兒,您就別拿我開心了,您都不知道,我在美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在這兒簡直就是……”

“牛馬。”江弦給他提供了個詞兒。

“對對!”

馮曉剛連忙點頭,隨後又覺得不太恰當,“牛馬不如啊!”

“行了。”

江弦不再逗他,拍拍他的肩膀,“總而言之,你在美國受罪了,不過我當初說過,為海馬受過的苦,不會白受……”

馮曉剛一聽也感動,“有您這句話,我全知足了,您放心,這電視劇我要是拍不好,我自己從海馬滾蛋,不在那兒礙您的眼。”

“好!那這可是立軍令狀了!”江弦朝他笑笑,“來美國這麽久,我看你這樣,估計也沒過過幾天安穩日子,我還要去一趟愛荷華,這幾天你就留在紐約改稿子,住處和別的我都給你安排好了,好好去洗個澡,買身衣服,給老婆孩子買點兒帶回去的禮物。”

“老婆孩子……”

馮曉剛聽江弦說到家人,臉上露出一絲慚愧,“我、我媳婦兒她們還好吧?”

“一切都好,就等著和你團聚呢。”

“那就好。”

馮曉剛有些恍惚地點點頭,遲疑半天,又吞吞吐吐的和江弦說道:

“頭兒,我在紐約這回還遇著一人……”

“誰啊?”

“這人你也認識,之前咱們找人演《編輯部的故事》的時候不是試鏡麽,試過她,上影廠的演員,叫呂利平,這會兒也在紐約。”

“……”

聽著這個名字,江弦臉上的笑容逐漸收起來了。

“呂利平?怎麽?你倆還認識上了?”

“對呀。”

馮曉剛呲牙笑笑,“您說巧不巧,我在家餐館洗盤子,就遇著她了……”

江弦眉頭皺了皺,聽馮曉剛將自己和呂利平相遇的經歷講個一遍,當然都是健康綠色的內容,講到最後聽見他問:

“您把她弄來美國,應該就是來演我這部電視劇的吧?”

“……”

江弦沒說話,十指交攏,一臉嚴峻看著馮曉剛,半晌才吐出一句:

“我說過麽?”

“啊?”

馮曉剛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收起來了,磕磕巴巴,“這、這……我、我……”

“她的事兒我沒興趣管,也不想管,這個人為什麽說是我送到美國的呢?我根本不認識,也沒什麽印象,至於你倆幹了什麽,不管是睡過了還是怎麽著,我都不想管,總之,我的電視劇裏不會出現這個人,我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打算,你清楚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馮曉剛後悔得直想扇自己,一天天的瞎揣摩什麽?

還以為呂利平是江弦什麽重點培養對象呢?

合著人家江弦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

這不是拍馬屁完全拍錯了地方麽?

見過馮曉剛,江弦和朱琳以及朱虹、趙振開幾人又坐上了去往愛荷華的飛機。

上一次來到愛荷華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也就是小小陛下出生的時候。

這次過來,一件事是探望聶華苓女士夫婦。

另一件事,則是來看看“今天出版社”,這家出版社連同如今在美國發行量極高的《今天》雜志,總部都設立在愛荷華市。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