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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集體“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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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集體“開竅”

“馮曉剛寫出來了?!”

這事兒就跟國足進世界杯了一樣,迅速在“海馬”的編劇之間傳開,掀起驚天巨浪。

太嚇人了。

大夥一個個都卡著文呢。

結果你小子居然搶在前面寫出來了?

於是紛紛找上馮曉剛,拜讀其大作。

等把馮曉剛這一集的劇本看完,都是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佩服佩服。”

“寫得好!”

海馬的人以前都沒聽說過馮曉剛這麽一號人物,但是人這劇本寫的確實不賴,看著特有水平。

關鍵……

讀完就會覺得,《編輯部的故事》這電視劇,它就應該這麽寫。

“老馮,你怎麽開了竅的,給大夥兒指點指點。”梁左比馮曉剛個頭高點兒,說話的時候低著頭,這叫不恥“下”問。

“害。”

馮曉剛擺擺手,“開竅不至於,我就是寫的時候,盡量仿著頭兒那篇小說裏的味道,就是那篇……《頑主》。”

“《頑主》?什麽《頑主》?”

“頭兒還有這小說?”

“沒聽說過啊。”

“……”

“害,最近剛寫的。”

有了馮曉剛的推銷,《頑主》這小說很快便在“海馬影視創作中心”的院子裏有了知名度。

“牛逼,這小說寫的,反正我是寫不出來。”王碩第一個拍著大腿喊絕。

“就是故事不夠完整。”魏人說。

“嘿,您真別說。”

王碩馬上就說,“我覺得妙就妙在這個地方,雖然沒寫任何完整的故事出來,全都是片段化的情節,但這本身就是咱們現在社會的縮影,小說代表了整個社會轉型中的狀態。”

講不出一個完整的故事,是因為生活本身已經片段化了。

故事已經終結,意義已經失落。

你就說他寫的,時裝模特、比基尼女郎,還有那些個穿著各個時代服飾的話劇演員同臺走秀,總之無論什麽人模狗樣的扭出來,臺下都有喝彩聲。

這不就是現在人們腦海中混亂的寫照麽?

無論你玩成什麽樣,都有人靜觀,都有人喝彩,有人湊熱鬧,但是誰也不需要認真,對得起咱們自己就行。”

“嗬,您說的可夠精辟的。”梁左笑了笑。

“沒人小說精辟啊,你看人咋寫的。”

王碩張口便背誦起《頑主》小說裏的話:“人生就是踢足球,也許整場都踢不進一個球,但還得玩命踢,因為觀眾在玩命的為你喝彩打氣,人生就是跑來跑去,聽別人叫好。

“寫的多好,要我說,頭兒可真是有點兒看破紅塵了,有點成仙兒了,在人家眼裏,人生就是那麽回事兒嘛,全世界都在玩,誰認真誰就輸了。”

“說得好!”餘華忍不住給王碩鼓起了掌。

王碩這廝在“海馬”的存在感極強,雖然這個人有點兒內向,但千萬別給他打開話匣子,一打開就特別能嘮,嘮的還特好,讓人特想繼續聽。

“你們說頭兒小時候究竟是個什麽角色啊?”劉恒摸著腦門兒琢磨。

“咋了?”

“我看完他這《頑主》,知道我想起啥了麽?”

“《動物兇猛》?”梁左試探性問。

“對了!”

劉恒一拍大腿,特來勁的模樣,“你咋知道啊。”

“頑主嘛,頭兒的小說裏又不是第一次出現這種形象,之前《動物兇猛》寫的不就是一幫小頑主。”

“對!《動物兇猛》那小說都是幾年前的了,我當時看了不止一遍,寫得太好了,尤其是裏面主角兒那些人,特生動。

什麽在交通指揮臺前眉飛色舞地抽著煙,一副“豪踞街頭顧盼自雄的倜儻勁兒”“目光充滿冷漠和輕蔑”,令那些在老師帶領下排隊經過這裏的“規矩的同齡人很有些自慚和惴惴不安”……

哎呦,寫得太好了,這語言也真夠漂亮的,這幫‘小頑主’們的形象被刻畫得那叫個活靈活現,入木三分,你們說頭兒要是沒有當過兩天‘小頑主’,就把故事寫的這麽漂亮,我絕對不信。”

劉恒的話很快得到大夥們的一致認同。

沒有人生下來就是作家。

他們最先跟普通人一樣,都要經歷自己的人生,選擇一份養活自己的營生,他們對世界和人的感悟,也離不開自己的這些經歷。

就說《白鯨》的作者梅爾維爾,年輕時候就是水手,所以寫出了《白鯨》。

寫出《紅與黑》的司湯達,做過意大利一座小城的領事,《紅與黑》發表以後,社會流傳一句“不讀《紅與黑》,就無法在政界混”。

國內就更多。

在座的就有許多。

像是劉震雲,因為經歷了覆員後參加高考,所以結合自己經歷寫出了《塔普》。

還有王碩,當過海軍,之前那篇讓他聲名大噪的《空中小姐》,也是結合了自己這段經歷。

還有不在場的,像是莫言,因為當過兵,所以一開始寫的小說離不開自己的軍旅經歷。

因此,江弦寫“頑主”,現在他是不是不一定,但他之前肯定曾經是過“頑主”。

“恐怕還不是一般的頑主。”

梁左猜測說,“一般的頑主可玩兒不到頭這個境界。”

一群人議論了一會兒江弦,又接著討論《頑主》這篇小說。

都覺得《頑主》這小說格外獨特,沒有在寫故事,全文像劇本一樣,一夥人來來往往的說話,純京城人的臭貧,但是讀著很好玩,江弦的語言就是能創造出更廣闊的趣味,比方這段:

“我不想活了”。漢子盯著於觀說。

“別別,別不想活。”於觀嘟噥著勸道,“好死不如賴活著。”

“那好,你讓我活我就活。你給我找點事兒幹,我煩了。”

“去公園,劃船?看電影?”

“越說越沒勁。”漢子來了氣,“你也就這些俗套兒。”

“那你說幹什麽?幹什麽我都陪著你”

“跳樓你也陪著——我要你陪著幹嗎?你也不是女的。”

“哦,我們這兒不給人拉皮條。有專門幹這事的地方——婚姻介紹所。你要空閑時間太多,可以練練書法,欣賞欣賞音樂或者義務勞動。”

“見你的鬼,鬧了半天我花兩毛錢掛號你就給我出這主意,這不是蒙人嗎?”

“我也不是神仙,也不是美國大使館管簽證的,個人的幸福要依賴社會的進步,沈住氣。”

“你覺得你活著有勁嗎?”漢子目光灼灼地問。

於觀看著漢子,看不出他是不是挑釁。

“挺有勁。”

“我覺得你沒勁,你這人特沒勁,沒勁得我都不想抽你了。”

“……”

江弦的語言太妙了。

讀的時候,不由就要笑出聲來。

而且一位煩悶漢子和油條於觀,寥寥幾句對話就使這形象躍然眼前。

並且從中夾雜著一種語言風趣,“俗套兒”“拉皮條”“個人幸福依賴社會進步”“沈住氣”。

總之,讀起來覺得通俗歡暢,可又隱約能從中感受出一些價值觀。

再比如這段:

客廳傳來馬青一個人的快速說話聲,當他停頓時,響起一片歡笑,笑聲剛停,楊重又說了幾句什麽,笑聲再起。

“你這兩個同事挺逗的!”

“他們是我最好的朋友。”丁小魯手停了一下,又繼續剁菜:“你終於有這樣的朋友了。”

“和他們在一起我總是很快樂。”

很簡短的幾句對話。

但是從這對話裏,你能非常直接的領略到“最好的朋友,其實就是能使人快樂”這個真理。

而且在這種嘮家常的語境下,越發顯得“朋友”這個詞真誠可愛。

再通過丁小魯“手停一下”這種細節描寫,一下子使這段話變得非常珍重了。

“老江可真是天生的語言運用者。”

馮驥才一陣唏噓,“每次讀他的小說,都能明顯感受到一種差異。

“大部分作者是靠後天的文學修養和生活感知來寫,但是江弦這個人是自成渠道。

“他個人本身就有一種魅力。

“我說不上來……大概是一種‘舉重如輕、嬉笑怒罵’的非凡態度,這是別人無法超越和效仿的。”

“對,你們看這兒。”

史鐵生興奮地指了指一頁稿子,所有人湊過去,看見:

“媽媽,你怎麽就不理解女兒的心哪!”

“我們是新一代的青年,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

“可媽媽是愛你”

“盧梭怎麽說的?”林蓓一擰身,伸著脖子沖著“老太太”嚷,“你要那麽多東西幹嗎?你把它擱哪兒?”

老太太噌地站起來回嚷:“布裏南是怎麽說的?‘結婚的美妙之處在於它能使一個人獨處時也不感到孤獨。’斯特裏馬特怎麽說的?‘草地開滿鮮花,可牛群來到這裏發現的只是飼料。’”

“塞萬提斯怎麽說的?“我從不把鼻子插到別人的稀粥裏,因為那不是我的麻醬花卷兒。”

羅蘭怎麽說的?‘自從她的體重達到140磅那天起,一個女人生涯的主要刺激就在於發現比她更胖的女人。’”

“……”

“這積累太深了!”

史鐵生忍不住感嘆。

被其他作家視若至寶的名人雋語,在江弦的筆下,竟然只是文中諧謔的一曲戲幕。

對於他來說,造就他腹腔裏文字義氣的,可能並不是閱讀。

閱讀會促使江弦思考,但是江弦喜歡把它們當做嘲弄的調侃一番。

他自己的生活底色,才是他文字的核心。

“還有這句,寫的真好。”

眾人湊過去一看,發現是一段話。

這話是於觀說的,但是任誰都看得出,這是江弦借他的口說出來:

“聽著,我們可以忍受種種不便並安適自得,因為我們知道沒有完美無缺的玩意兒,哪兒都一樣。

“我們對別人沒有任何要求,就是我們生活有不如意我們也不想怪別人,實際上也怪不著別人,何況我們並沒有覺得受了虧待憤世嫉俗無由而來。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既然不足以成事我們寧願安靜地等到地老天荒。”

“……這恐怕就是頭兒的自我表白。”梁左咂巴著這句話裏的意味。

這話看著打趣、灑脫,但實際上讀起來其實帶著一種徹底的悲觀。

讀的時候,一邊忍俊不禁得發樂,一邊又不由得審視自己的態度。

“可不止這一句好,我覺得這小說裏頭金句太多了!”

餘華在旁邊兒嚷嚷:“我抄了好幾句出來。”

“你可別幹‘刨活兒’的事。”馮曉剛有些緊張起來。

“那不能。”

餘華掏出一個小筆記本,給大夥看了看他抄錄的《頑主》金句:

“個人的幸福要依賴社會的進步,沈住氣。”

“我太了解他們這種人了,心裏特苦悶,特想幹點什麽又幹不成什麽,志大才疏,只好每天窮開玩笑顯出一副什麽都看穿的樣兒,這種人最沒出息。——你別跟他們攪在一起,什麽都學不到反倒把自己耽誤了。”

“無聊的下一步就意味著墮落。”

“我想打人,我他媽真想打人。要不是我不停地對自己說你打人得進公安局付醫藥費,特別是上了歲數的人弄不好要養他一輩子,就像無端又多出一個爹我早沖上去了。”

“……”

這每一句,都不是什麽“道貌岸然”的大道理,準確地說是一種嬉皮笑臉的表現,但要比大多數的高大上、故作高深的人生格言都更貼地氣,更近人情味。

“我懂了。”

劉震雲一臉大徹大悟的表情,“啥叫給在雅俗之間左右為難的文學藝術各得其所啊?

“就是說,能看出更深的東西你就看,你不能看出更深的東西,起碼也能樂一樂。”

“不是我說,頭兒真夠厲害的。”

劉恒此刻對江弦佩服到無以覆加,“所謂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知道大眾喜歡什麽、想要什麽地去創作,我看文壇這麽一小撮作家裏頭,這事兒恐怕也就只有頭兒能做到了。”

正聊著,海巖來了。

雖然沒加入海馬,但海巖還是不介意和這些作家交一交的,平時常過來坐坐。

“哎,上哪兒去?”

海巖一過來,就註意到劉震雲扭頭就走,喊他一聲。

“寫劇本兒啊。”

“不是卡著呢?有靈感了?”

“之前是卡著。”

劉震雲坦誠道:“不過看了我們頭兒一篇小說,之前拿捏不準的分寸,現在有點兒清楚了,大概明白《編輯部的故事》該怎麽寫了。”

“是麽?”

海巖驚訝間,又聽餘華讚同起劉震雲的說法,說自己看完那小說以後,也覺得受益匪淺,對手裏的劇本多了些把握。

因為和“海馬”的作家們早就打成了一片,因此海巖早就知道作家們創作劇本的時候集體卡文。

他還想著這次過來給他們再提些意見。

沒想到“便秘”已久的“海馬”眾人今天全都“開竅”了。

而且看樣子是因為一篇小說。

“有這麽靈?”海巖半信半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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