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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褲子求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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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褲子求稿

王碩這哥幾個要是聽著朱虹這吐槽,都得郁悶吐血了。

是,哥幾個確實寫不出來。

但你不能懷疑哥幾個的水平不行啊。

當然了,最郁悶的還是他。

別人寫不出來,還能說,第一集都沒寫出來呢,不知道全劇調子。

他不行。

因為他寫的就是第一集。

千裏之行,始於足下,這會兒王碩負責的就是這個足。

他足不出來,後面兒那全白瞎。

“王碩同志,你看我這段寫的怎麽樣?”這時候馮曉剛湊上來,給王碩看了眼他的稿子。

王碩掃了一眼,“故事是有了,人物性格也寫出來了。”

王碩皺了皺眉,“就是這語言……我看著沒那個感覺啊。”

“語言?”

剛聽了兩句誇獎有點兒嘚瑟的馮曉剛,又肉眼可見的蔫兒巴下去。

“那應該是什麽語言啊?”

“哎,要不這樣。”

王碩眼睛一轉,很快想到一條妙招兒,“你去找咱們頭兒給你看看,讓頭兒給你修改修改。”

“哦~”

馮曉剛一琢磨,“這不好吧,頭兒吩咐咱寫劇本,咱寫不出來,還去找他請教?”

“他不審審咱們哪知道好壞啊。”

“那頭兒萬一發火呢?”

“發火?”

王碩一拍大腿,主動發難,“你怎麽能這麽想頭兒呢?他是那種人麽。”

“哎呦,這……”

馮曉剛一臉為難之色,“成,那我找他看看去。”

王碩狡黠一笑,“對,看看去,放心吧。”

“……啐。”

馮曉剛出了門,在王碩看不見的地方吐口口水。

他是特機靈的人,剛才一聽王碩的話,就明白王碩這是想拿他當槍使喚。

不過呢,他願意答應,可不是因為被王碩拿捏了。

而是他不介意給王碩當一回槍使喚。

這不是說他有多好心,而是他機靈,知道自己想當編劇,那就要出頭,要把握一切有可能讓他出頭的機會。

他一早就觀察過海馬這些人,這些人裏頭,王碩在他看來是比較特別的一個,這人不僅是文化圈兒裏有名的作家,而且編劇有才華。

馮曉剛覺得這人以後成就絕對不會低。

那他就願意跟著這種人先混。

王碩拿他當一次槍使喚,就有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待在他身邊兒,說不定哪天就能輪到自己出頭。

嗯,看似被王碩玩兒的團團轉,其實馮曉剛心裏全是自己的主意。

呵著白氣,凍得哆哆嗦嗦,馮曉剛坐幾站公交,很快來到江弦所住的團結湖。

看著面前矗立著的高大樓房,馮曉剛再一回想自己幾平米的宿舍,頓覺無比寒磣,對這樣的高大房屋生出了一絲自己野望。

大丈夫當如是也!

另一邊,江弦給閨女梳了個小羊角辮,弄了四十多分鐘才看著不像是雞窩。

剛準備給閨女餵飯,聽著門響了。

一開門,抱著門扇看著外面呲個牙沖他笑的傻小夥。

“喲,褲子……啊呸,剛子,你咋來了?”

“頭兒,我還尋思您別不在家呢。”

“再晚點兒真不在了,剛準備上班去。”

江弦把馮曉剛請進屋裏。

“來,叫叔叔。”

“叔叔~”江年年依舊甜美。

“哎,這您閨女啊,我第一次見……”

馮曉剛局促地從兜裏掏出張一塊的票子,想了想,又一咬牙,換成一張五塊的遞過去。

“來,拿著花。”

“唔~”

江年年吃著手指,仰著好看的額頭看向江弦。

“剛子,這是幹嘛,太見外了,你賺錢也不容易。”

“哎呀,這不是給孩子嘛。”

馮曉剛很懂人情世故,跑過去直接揣進江年年小衣服的兜裏,“自己拿著用,想吃點啥就買點啥。”

“……這麽大的孩子會買什麽。”

江弦吐槽一句,給他倒一杯茶,“你今兒過來是有什麽事兒麽?”

“哦。”

馮曉剛一拍腦門,從包裏取出一沓稿子遞給江弦,“我寫了一段劇本,怕寫不好,心裏忐忑,您給掌掌眼。”

“我瞅瞅。”

江弦坐下來,掀開劇本,簡單看了一遍。

馮曉剛寫的是餘德利和戈玲之間的一段對話。

大概就是說,餘德利陪媳婦逛商場,媳婦看著一條六百塊的裙子,這時候餘德利嫌貴,又怕媳婦生氣,於是腦袋一轉想出一條妙計,既省了錢,又讓媳婦對他讚不絕口,在編輯部看著戈玲,忍不住得意的和戈玲炫耀起來。

“不錯不錯。”

江弦先是給了馮曉剛一句肯定,“這餘德利的性格寫的太靈巧了,摳搜又奸詐的老油條,完全寫出來了。”

“您過獎了。”

“該誇得誇麽。”

江弦笑了笑,“又省錢又哄好了媳婦,剛子,你這不會是自己哄媳婦的經驗寫進去了吧。”

“沒有的事兒,沒有的事兒。”馮曉剛靦腆擺手。

“就是這語言寫的太死板了。”

江弦道:“你們不用有太大壓力,我知道海馬的很多人,尤其是你這樣的,半路出家,不是專業編劇,想寫劇本是很有難度,但咱們奉行一個實用主義,劇本不必非要寫成文學作品,能拿來拍戲這就夠了。”

“實用主義……”

馮曉剛咂巴著江弦的話,“頭兒,道理其實我也明白,可就是不太能把握住您當初說的那根線。”

“什麽線?”

“也不是線了,就是那個尺寸。”

馮曉剛一拍大腿,“用您那句話說就是,在雅俗之間左右為難的文學藝術各得其所。”

“嗷~”

江弦明白過來。

“咱就是弄不明白中間這個分寸,寫白一點兒,他俗了,寫雅一點,又脫離群眾了……”馮曉剛講述起自己的困擾。

江弦笑了笑,“這樣吧,我這兒有份稿子,你拿回去看看,我也不敢說我寫的有多好,但是主要是讓你品味品味這份稿子裏那種感覺,應該和我說的那種滋味兒大差不差。”

“稿子?”

馮曉剛腦袋一轉,“是您的新小說?”

“是,剛寫完,還沒發表。”

“哎呦。”馮曉剛激動起來,沒想到自己能有幸提前於大眾看到江弦的手稿。

江弦從書房裏取出稿子,交到馮曉剛的手上,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可別給我弄丟了,要是丟了我拿你是問。”

他這話不是空穴來風。

當初《編輯部的故事》劇本寫完以後,劇本竟然不翼而飛了。

沒有計算機的時代,劇本丟了等於編劇努力全都白瞎。

海馬的王朔和馬未都還有其他作家一看是這情況,琢磨著那就不弄了。

正當所有人手足無措之際,馮曉剛說我寫,有人寫總比沒有人強,死馬就當活馬醫,就讓馮曉剛寫了,這一寫就把《編輯部的故事》寫成了,馮曉剛也得到賞識了,從此飛黃騰達。

後來有很多人說,這劇本就是馮曉剛故意弄丟的,還有人說就是馮曉剛自個兒偷得,說他後來寫的那個劇本,就和兩顆豌豆似的,和丟了的劇本幾乎相同。

不過江弦比較相信,後來那玩意它就是馮曉剛自己寫的。

偷劇本也太荒謬了。

而且真要是完全一樣的劇本,王碩和馬未都他們能饒了這廝?還能容忍這貨繼續拍自己的電影,再一塊兒合作那麽多年。

甭管王碩還是馬未都,這都不是什麽好惹的主,都不能輕易得罪,嘴那是一個比一個毒。

當然了,江弦也不怕馮曉剛真給他弄丟了,弄丟了也能恢覆,畢竟小說就在腦袋裏頭。

只是他自己寫的那一部分會比較麻煩而已。

……

馮曉剛拿著江弦的小說,從江弦家告辭,剛坐上公交車就按捺不住,凍得僵硬的手指搓開稿子的第一頁掃了一眼:

“頑主?”

“嗬,寫到這上面了?”

他出生在京城西城阜成門白塔寺附近的胡同裏,父母離異後,又和姐姐跟著母親擠在紡織廠宿舍生活。

雖然艱苦,還帶點兒湖南血統,但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

頑主這詞什麽意思,外地的可能不懂但他一定懂。

馮曉剛接著往下看:

“在一條繁華商業街的十字路口,楊重正滿面春風地大步向站在警察崗樓底下一個他從未見過面的姑娘走去。

“對不起我來晚了,我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你等半天了吧?”

“沒關系,你用不著道歉。”劉美萍好奇地看著楊重,“反正我也不是等你,你不來也沒關系。”

“你就是等我,不過你自己不知道就是了。今天除了我沒別人來了。”

“是嗎?你比我還知道我在幹嘛——別跟我打岔兒,警察可就在旁邊。”

“難道我認錯人了?”楊重仍然滿臉堆笑,一點也不尷尬,“你不是叫劉美萍嗎?是百貨公司手絹櫃臺組長,在等肛門科大夫王明水,到底咱倆誰搞錯了?”

“可王明水鼻子旁有兩個痦子呀。”

‘噢,他那兩個痦子還在。今天早晨他被人從家裏接出去急診了,有個領導流血不止。

他因而匆匆給我們公司打了個電話,委托我公司派員代他赴約,他不忍讓你掃興。我叫楊重,是三T公司的業務員,這是名片。’

“三T公司?”劉美萍猶疑地接過楊重遞過來的名片,掃了一眼,“那是什麽?聽名兒像賣殺蟲劑的。”

“三T是替人解難替人解悶替人受過的簡稱。”

“居然有這種事,你們都是什麽人?厚顏無恥的閑人?”

“我們是正派的生意人,目的是在社會服務方面拾遺補缺。您不覺得今天要沒我您會多沒趣兒嗎?”

“可我不習慣,本來是在等自己的男朋友,卻來了一個親熱的替身,讓我和這個替身談情說愛……像真的一樣?”

“您完全不必移情,我們的職業道德也不允許我往那方面引誘您,我們對顧客是起了誓的。大概這麽說您好懂點兒,我只是要像王明水那樣照料您一天,陪您一天。”

“您有他那麽溫存體貼、善解人意嗎?”

“不敢說絲毫不走樣——那就亂了——我盡量遵循人之常情吧。你們今天原打算上哪裏玩?”兩個人並肩往街裏走。

“他答應今天給我買皮大衣的。”

“噢,這個他可沒讓我代勞。”

“我說不會一樣嘛,明水歷來都是慷慨大方的。”

……”

馮曉剛連第一章都沒看完就已經樂不行了,同時被這篇小說深深吸引進去。

“三T公司”。

多荒誕的設定。

偏偏江弦寫的那麽一本正經。

荒誕之間,把一部小說寫得跟真事兒似的,看得他都覺得這三T公司保不齊真的存在。

說話間,車子到站。

馮曉剛在車上搖搖晃晃也沒辦法看的太仔細,趕緊下車,回到翠花胡同的院子裏繼續看這部小說:

“唉,人生。”

楊重吐著煙圈,眼望冷飲室的天花板,比劃著說。

“人生就是那麽回事。就是踢足球,一大幫人跑來跑去,可能整場都踢不進去一個球,但還得玩命踢,因為觀眾在玩命地喝彩,打氣。人生就是跑來跑去,聽別人叫好。”

“我發覺你特深沈。”劉美萍手托腮著迷地盯著楊重,連酸奶都忘了喝,“你是不是平時特愛思考?”

“是。”楊重眼神兒空洞地說,“我平時特愛思考,特深沈。”

“你是不是上過大學?”

“唔,上過吧。”

“怪不得,上過大學的人都心事重重,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也特愛思考?”

“啊,我特愛瞎想,我特愛琢磨人。像我這種職業吧,就是和人打交道的職業,每天都得和幾千人說話,我就觀察這幾千人的特點。譬如說胖子吧,一般愛買大手絹,胖子鼻涕多嘛,瘦子就買小一點的。”

“腺體分泌和體重有關系嗎?”

“當然有關系,世上萬物誰和誰沒關系?你和這個酸奶瓶要嚼起親來沒準還有點血緣關系呢,你先人死了,燒成骨灰,揚到地裏,連土挖出來,燒成瓷器或者玻璃,裝了酸奶,賣給你。”

“這就是辯證法吧?比較樸素的。”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只知道凡事都有個理兒,打個噴嚏不也有人寫了幾十萬字的論文,得了博士。”

“有這麽回事,這論文我們上學時傳閱過。人家不叫噴嚏,這是粗俗的叫法兒,人家叫‘鼻黏膜受到刺激而起的一種猛烈帶聲的噴氣現像。’。”

“你懂得真多。”

“哪裏,還是你懂得多。”

“你懂得多。”

“慚愧慚愧。”

“謙虛謙虛。”

“咱們別爭了,這樣下去沒個完,您愛才我心領。”

“我真是誠心誠意誇你。我覺得跟你特說得來,特知音。”

“別別,我這人經不住誇。”

“你老這麽一味謙虛我要生氣了,好像我誇你是害你似的。”

“那就算我懂得多吧,其實我也覺得和你特談得來特知音。”

“我特愉快。”

“我也特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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