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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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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

周識鶴從考場出來的時候感覺天陰了一瞬,他還沒來得及細品,再一擡頭,那片烏雲已經匆匆離去,剛剛那一瞬的晦暗仿佛是他的錯覺。

考場外人很多,有人大概是發揮失常,出考場就哭了,還有人滿心歡喜地撲進來迎接自己的父母懷裏,周識鶴並無喜怒,面不改色地穿過人群,轉身之際,微微楞住。

是他的小學班主任。

“識鶴。”

班主任向他揮手示意,他身邊攙扶著鄧麗,鄧麗臉上掛著笑,身上穿著不知從哪弄來的旗袍,顏色很鮮艷。

周識鶴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小時候。

“江老師。”周識鶴走過去。

“有段時間沒見了,”江常賢說,“下午沒事帶你媽出去轉了一圈,眼看時間快到了,就直接來接你了。”

周識鶴無言能表,最終也只道出兩個無聊又乏味的,“謝謝。”

江常賢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些。”

晚上江常賢請周識鶴和鄧麗吃飯,說是提前慶祝周識鶴金榜題名,周識鶴沒說什麽,只是在中途去衛生間的時候提前把單買了。

回來後,周識鶴聽江常賢建議鄧麗盡快去首都,一定要在入學前提前適應學校周邊的環境,租房子這塊也要提前安排,畢竟是大城市,人/流量比青槐大得多,考慮到鄧麗的身體狀況和未來的擺攤相關,選址很重要。

鄧麗笑著說:“我們得先回老家一趟,之後的事情等通知書下來再說吧。”

周識鶴坐過去,什麽都沒說。

和江常賢分開後,周識鶴帶著鄧麗溜達了一圈,母子二人走得都很慢,路過了熙攘的人群,漸漸抵達出租屋的小巷,小巷安靜,他們沈默,只有頭頂的月亮亮著淺色的皎潔,照在他們前行的路上,像冬日裏曬幹的銀霜。

還沒推開鐵門,周識鶴就聽見一樓姜至家裏傳出他們一家三口的笑,姜先舟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姜至大喊著不讓他再繼續講,林淑笑的聲音很大,仿佛要嗆過去,姜先舟也跟著一起笑,最後傳金周識鶴耳朵裏的,是三個人融在一起的笑。

周識鶴低垂著目光,盯腳下的路,他和鄧麗一同走得小心翼翼,直到耳邊的笑聲越來越遠。

平日裏習慣了在家裏看書做題,冷不丁沒事幹,日子顯得無聊又尷尬。

鄧麗坐在一旁鉤織東西,周識鶴沒事做,就也跟著一起鉤。

鄧麗問他:“你想什麽時候回?”

周識鶴沈默了片刻,沒當即回答。

鄧麗也沒追問。

不知道過去多久,門外傳來動靜。

周識鶴第一時間放下手裏的東西,鄧麗瞥見,沒擡頭。

直到門外人出聲:“姐,是我。”

鄧麗這才擡頭,她瞧了周識鶴一眼,周識鶴眼睛盯著門那處,鄧麗說:“是姜至的媽媽。”

周識鶴這才“嗯”一聲,起身去開門。

比林淑先進門的是一股明顯的酒味,倒是不濃,反而有點香甜。

她臉上掛著笑,手裏拎了一提禮,周識鶴瞥過去一眼,看見包裝上寫的有紅酒二字。

“今天給姜至慶祝她高考結束,想到識鶴也是今天考完,上來恭喜一下,”林淑說著看向周識鶴,“我就不跟你說什麽寒暄話了,想必今年的狀元非你莫屬了吧?”

周識鶴沒說什麽,鄧麗接了句:“通知書不下來誰也不知道他考幾分,咱現在不慶祝成績,就慶祝考試結束,這小孩三年起早貪黑的,咱們做家長的都看在眼裏,哪有不心疼的。”

“是啊,”林淑說,“雖然嘴上總說我家那孩子不爭氣,其實真有什麽事,我第一個把命舍給她。”

“是啊,理解理解,”鄧麗這才說,“哎,坐,別老站著。”

林淑笑著把東西遞給周識鶴,“我就不坐了,家裏小孩一整年沒少累,今天好不容易卸下來,這才幾點就睡著了。”

鄧麗:“那是睡得蠻早的。”

“是啊,本來也該拉著小孩來跟你們打聲招呼的,”林淑說,“我看她累成那樣也沒喊她,從小到大除了學習沒讓她累過,以後還不知道走什麽路呢,想想我都發愁。”

說著,林淑笑著看向周識鶴,“還是你這好啊,剛考完就能準備大學的計劃了,怎麽樣啊,是準備去首都嗎?我聽說那邊房子可不好租,你們得提前做打算。”

“是啊,”鄧麗說,“也計劃了,準備先回老家一趟。”

林淑說:“是要回老家看看,哎,要車嗎?我讓老姜送你們吧,不過他也就這兩天有空,明天你們走不?明天他空,早點晚點都行。”

鄧麗笑笑,“不麻煩你們啦,在這兩年本來也沒少麻煩你們,不過我們也就這兩天了,東西少,收拾得快。”

林淑聞聲立馬笑開了,“行,反正有什麽需要你們說話,說起來這兩年識鶴也沒少幫我們姜至,要不是這兩年我免了些房租什麽的,我還真過意不去。”

鄧麗:“都是同學,應該的。”

她們做家長的一言一語,周識鶴卻在旁邊只字不言,直到林淑要走,走之前說句:“哦,對了,眼下畢業季,這房子估摸著要有人來看了,我提前說一聲,免得到時候太突然。”

鄧麗笑著說:“行,隨時來看。”

林淑走的時候把門帶上來,房門緩緩關閉,鄧麗臉上的笑意沒退,像一張畫烙在了皮上一般。

這些年他們母子總是如此,一個沈默,一個善談,小的成績好,老的脾氣好,如此才能立足。

然而這些足跡就宛若高考倒計時的日歷表,一張一張,如今撕盡了,也到了他們該離開的時候。

周識鶴終於回答出鄧麗剛剛那個問題,“明天就回吧。”

鄧麗望著周識鶴,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周識鶴不再說什麽,只默默地轉身去收拾東西。

翌日周識鶴醒得很早,鄧麗還睡著,他出門在走廊站著,晨風拂面,讓人清醒,他目光望向在樓梯拐角蹲著的那只貓,它本來在洗臉,有所察覺後也朝他看來。

這兩年,他們已經相熟。

它不再怕他,也不會傷他。

但也不會挽留他。

上午十點,艷陽高照。

似乎只有前兩日是好天,今天夏日便開始發力,曬得人無法在外駐足太久,周識鶴背了一後背汗回屋。

鄧麗已經醒了,她沒問周識鶴什麽時候走,也沒催周識鶴有所行動。

臨近十一點的時候,周識鶴接到一通電話,是陌生號碼,他本以為是什麽預約暑假補課的家長,接通聽到對方的自我介紹後,微微楞了下。

掛斷電話後,周識鶴跟鄧麗說:“中午出去一趟。”

鄧麗沒問什麽事,只問:“我也去嗎?”

周識鶴“嗯”一聲,說:“一起。”

周識鶴和鄧麗路過一樓的時候,林淑正拎著一袋垃圾往外走,瞧見他們打了聲招呼,鄧麗寒暄了兩句,周識鶴趁著林淑開門之際,往裏瞧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二人走出巷子,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他們面前。

司機下車殷勤地攙扶鄧麗,待母子二人上車後,司機說:“邵總本來說是親自來的,出門前小孩突然腹瀉,他送小孩去醫院了,一會兒跟我們在酒店見。”

鄧麗這才反應過來今天是什麽事,她扭頭看周識鶴,周識鶴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讓她安心。

酒店在一百多公裏外,是個類似獨棟別墅的地方,這裏主打冬天溫泉夏天避暑,是個度假的好去處。

周識鶴和鄧麗在司機的安排下先去了提前辦理好的房間,十二點半才聽見門外傳來匆匆的敲門聲。

周識鶴去開門,見到門外的邵軍。

“真是大孩子了,昨天常賢跟我說的時候我還幻想你現在什麽樣呢,”邵軍說著,大步走向屋裏,跟鄧麗打招呼,“姐,好久不見。”

對於邵軍,周識鶴和鄧麗都存著很難以言喻的心情。

周廣明在他的工地被他賞識,卻又被他的工地奪去生命,周識鶴和鄧麗因此失去頂梁柱,卻又靠著他的救濟與善心繼續生活。

這種不純粹的恨與感激讓他們每次與邵軍見面都痛苦萬分。

“這次約你們也沒什麽大事,主要想著識鶴剛考完試,找個舒適的地方放松兩天,這裏離家不近不遠,放松的同時又不會讓人有太多壓力,餐飲各方面也不錯,我準備入股,你們就全當幫我做個調研,”邵軍說著看向周識鶴,“你小子可以啊,怎麽樣,想好去哪沒?首都還是哪兒?我這幾年生意也算沒白做,各省都有能說得上話的人,你有什麽需求別藏著掖著。”

周識鶴說:“還沒想好。”

“是要好好想想,”邵軍說,“這是大事。”

說完他從兜裏掏出一張卡,鄧麗和周識鶴同時看向他,他連忙解釋說:“聽我說,這個不是我的,這本來就是給你們的,當時給你們的賠償金是我個人出的,當地政府和工地各個聯名公司都沒談妥,這些年為這事我沒少跑,其實兩年前就談妥了,錢也到位了,後來托人打聽了下,看你們生活還可以,就沒送來,拿錢做了投資,小賺了點,這才趕著這個節骨眼給你們送來。”

“往後日子都是花錢的地方,”邵軍把卡放在床頭,“我知道你們母子倆也不會跟我張口,我只能用我的辦法多幫襯你們點。”

他看向周識鶴,“識鶴,首都是個好地方,她能容納很多人的夢想,也能兜住很多人的才華,如此繁華的地方,花錢是少不了的,時間也是不等人的,要早做打算,多去一秒,也許就能多抓住一個機遇。”

飯後鄧麗回房間休息,周識鶴一個人去後山的森林公園閑逛,石板路蜿蜒,看不到盡頭的終點。

所有人都在勸他早日離開這座城市,而他似乎,也確實沒有能留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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